《君不见》顾惜阑珊

14、昆仑 心乱如麻地

　　心乱如麻地快步走出房门。方才一切的喧闹被一道房门重重地隔开。
　　百里屠苏突然感到胸中有些不适，用手捂上胸口，却丝毫未有平日里煞气发作之时的痛苦煎熬。这种感觉就仿佛心里空了一块，没有来由没有痛楚，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公子……”
　　身后有人轻声呼唤道。话语间皆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因担心百里公子而尾随出来，却见他独自一人驻足于门外不知想些什么，不经意便唤出了声。红玉知道，百里公子自遇藤妖以来便因何事心中郁结，不能释怀。而他又是极为内敛之人，轻易绝不会与他人吐露心声，眼见他终日郁郁寡欢红玉实在看不过眼，这才瞅准时机希望能够替他排忧解难。
　　“是你……”
　　百里屠苏回过神来，忙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正色以对。
　　“公子是否因何事烦心？说出来也让红玉忙着想想办法。”
　　“并无烦忧。红玉费心了。”
　　“公子莫要再刻意隐瞒。红玉一眼便看出公子这几日心神不宁，却不知发生何事。若公子真将红玉当做朋友，便是说出来又有何妨？”
　　百里屠苏静默片刻，微微摇头道。
　　“皆是心中杂念，我自会令其快快消去，以免耽误众人行程……”
　　“凡人因心中杂念而顿生七情六欲，爱恨情仇，哪一样不是人间真挚之情？若皆要摈除，岂非逆天而行，有悖于世人常情，徒增事端？”
　　“……红玉不会明白。百里屠苏……注定孤煞此生，与其得到后失去，不如一开始便未曾拥有。”
　　命运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当他拥有一切的时候，他没有珍惜，亦没有好好体会上天赐予他的短暂幸福。
　　九年时光匆匆流过，每当回忆起九年前那场生离死别，百里屠苏便失去了对于世间种种情爱的执着。
　　韶华转瞬，生死茫茫。爱恨情仇，缱绻纠葛，孰轻孰重，莫如放手。
　　极淡的一笑，竟连红玉都为其失了神魂。
　　“公子……”
　　“时候不早了，红玉尽快与其他人一道前往大门，我……随后便到。”
　　百里屠苏甚至能够想象身后红玉黯然伤神的表情，然而他亦是无能为力。
　　即便于世人所不容，百里屠苏依然是百里屠苏，他的面前只有一条路，不可回头亦无法停滞。
　　这便是所谓的命。
　　右手轻抚上左手腕处所佩的相思结，粗糙的质感掺着关于故乡的回忆慢慢涌现，也只有如此，才能令他感到稍稍安心。

　　离开自己的房间往前不远处便是剑塔中心部分。这里曾经是百里屠苏跟随师尊修炼心法之地。
　　由于剑塔距天墉城主殿建筑群较远，平日里十分清静，紫胤真人便于此长居，不轻易露面。除了偶尔有几个新来的女弟子在剑塔外围躲躲藏藏不知意欲何为，几乎无人到此。
　　而百里屠苏便是在这里，一呆就是九年。

　　“师尊……弟子有愧，无颜面对师尊。”
　　喃喃低语，房内再无回应。
　　百里屠苏望着熟悉的房门，忆起临走前与师尊最后一次相见便是在此地，当时师尊被魇魔侵体，言语交谈虽无大碍却已有些力不从心。深知师尊最不放心的一定是自己，然而谁又能料想到几日之后那场无端之祸……
　　如今，自己虽有愧疚，却不得不擅自离去。此中原委，只能待到师尊出关方能一一详说。
　　朝着师尊卧房重重一拜之后，百里屠苏抬起入灌千斤之重的双腿一步一步离去。

　　“木头脸怎么还没来啊？”
　　已经躲在石碑后近半个时辰的方兰生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说好了马上就来的怎么还不见人影？”
　　襄铃低头抚了抚自己的辫子，又抬眼望了望远处漂浮在空中的剑塔，迟疑地道：
　　“屠苏哥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襄铃好担心。”
　　“怎，怎么会？！木头脸那么厉害，这里又是他的地盘……能出什么事啊……”
　　方兰生故作轻松地安慰不安的小女孩儿，却是越说心中越是没有底，到了最末竟然有些吞吐起来。其实百里屠苏的事情他们多少都明白一点，知道这里的弟子并不欢迎他，再加上那些嚣张弟子们嚷嚷的什么杀人害命的，一听就不容易解决。
　　木头脸啊，你不会真的被逮住抓去问罪了吧……虽然你这人呆了一点……不至于连逃跑都不会吧……
　　脑子里伊伊呜呜地思来想去，不好的预感渐渐占据了大半。
　　方兰生从来都相信自己的直觉，更何况如今的情形实在容不得他多余的侥幸。
　　“那，那个，要不然我们去找找他？”
　　“猴儿不是不担心吗？”
　　“喂！我又没说我担心他！我……我不过是见襄铃等得着急，才想快些将那木头脸找回来的……”
　　“哦~那姐姐我也不好反对了。”
　　“红玉姐姐，不如我们去找找苏苏吧。说不定他还在剑塔呢。”
　　红玉眼光莫测地凝视剑塔片刻，只道：
　　“天墉城结构复杂，一道去寻人怕有闪失。你们再此等候便是，我去去就回。”
　　说罢，红玉便身形渐隐，消失了踪迹。
　　两个女孩子还没反应过来，这边方兰生倒是急了。
　　“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啊！我们不认得路，难不成这女妖怪倒认得了？”
　　“呆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襄铃不要急，我相信苏苏和红玉姐姐马上会过来的。”
　　“可是……”
　　“天墉城这么大，我们要是随便乱走万一给苏苏惹麻烦就不好了。”
　　“……唔，好吧。那我们再等一会……”
　　方兰生咬了咬下唇，环抱手臂坐了下来，心中七上八下难以宁神。
　　方才看红玉的脸色似乎不太对劲，如果说她什么也没有察觉到也太讲不通了。红玉向来是除少恭之外几人中最为稳重之人，连她都耐不住动身寻找，莫非这天墉城真有什么不寻常？既然如此，却又为何不肯告知其他人？
　　让我们等在这里，要到猴年马月啊，真是能把人急死！

　　半个时辰再次过去，无人归来。
　　方兰生已经坐不住了。
　　“那个，我突然想到有东西落下了。我，我去去就来——”
　　身后传来晴雪低声呼喊，方兰生没有回头，一路向来时的反向跑去。
　　时已入夜，一弯细狭而皎洁的明月悬于空中，空无一人的小道上只能听得见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努力控制剧烈喘息，目光不断焦急地寻找着那抹黑色的身影。
　　兰生从未在夜间单独徘徊于天墉城内，所以当他感受到白昼之时的天墉城与入夜之后完全是不同的景象时，他已经有些辨不明方向。
　　“奇怪了……明明剑塔就在东面，为什么怎么跑都到不了呢？我明明是按照来时候的路线在走的啊……”
　　脱力地一手扶住墙面，一手支起腰身，兰生疑惑不已。
　　难怪红玉说这里结构复杂……她不让我们乱跑果然是对的……
　　欲哭无泪的方兰生知道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为今之计只有抓一个活人问问路，也好过在这里半死不活地找人。
　　“可恶啊，木头脸待的地方果然和他的人一样不能用常理思考。现在好了，人找不着反而把自己弄丢了。”
　　想想都丢人……一会儿红玉襄铃又不知要怎样笑话自己了。
　　方兰生叹了口气，一面埋怨木头脸瞎逛半天不见人，一面不得不弯下腰尽量将大部分体重转移到倚靠着的墙体上。右脚隐隐作痛，前两日的伤并未好全。
　　他咬了咬牙，一闭眼——继续走吧，说不定还能碰见个好心人呢……
　　然而就在方兰生睁眼的刹那，脖子上突然泛起的一阵冰冷的寒意让他一下子傻住了。他睁大眼睛，发觉脚下的人影不知何时竟然多出来一个！而这个人此刻正站在自己侧后方，长剑横握，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人可是找完了？”
　　“你……你不是那个……”
　　方兰生借着月光一眼便看见了那一身暗紫色天墉道服。
　　视线渐渐上移，然而入眼之人居然就是今日自己偷跑进厨房时遇见的那位天墉大弟子！
　　陵越的眼神愈发冰寒，甚至比凌厉的剑锋更让方兰生心中一颤。
　　“你，你干嘛？难……难道是因为早上那件事？……可是……你那时可没说不许啊……君子以德服人……你，你不要一到晚上就翻脸不认人啊！做人不能这样的——”
　　“说完了吗？”
　　“还没——”
　　方兰生眼角突然瞥见上方银光一挥，只觉得身侧彻骨剑风直击而来，一时间竟也忘记争辩，下意识地反手格挡。然而这一反手竟让对方抓住空隙一把擒住。
　　“啊——！”
　　还没等兰生反应过来，猛然间的天旋地转头晕目眩之后，背部撞击硬物的钝痛几乎令他晕过去。
　　“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讲理……”
　　“我且问你，你究竟何人？”
　　“啥？”
　　“武功平平的凡夫俗子，居然能够同煞气发作之时的师弟一道并且不受其重创，你究竟如何做到？”
　　方兰生顿时怒了。
　　“你说谁武功平平？！我们方家伏魔大法可是远近闻名——谁像你，堂堂修仙弟子居然搞偷袭？！”
　　“你——！！！”
　　陵越素来不喜他人出言不逊，尤其讨厌叫嚣狂妄之辈。如今被兰生一言击中，平静的脸色也渐渐泛起怒容。
　　“干嘛？被说中了就想打人啊——”
　　“哼！”
　　怒目而视倒在墙角的亦是满脸忿忿不平的方兰生，修养本是极好的陵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若不是我看你这几日皆安守本分未曾有不轨之举，早已将你捉拿，还由得了你在此聒噪？”
　　“你说什——不对？！你一直在监视我？！”
　　方兰生一下子明白过来。怪不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如今想来自己竟从上山起便已遭人猜疑。
　　“你们凭什么这样做？！”
　　“关乎师弟安危之事，不必向外人解释。”
　　“外人？！”
　　方兰生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这个字眼儿刺耳得很。
　　“好啊，既然本少爷是外人，那就别拦着本少爷！”
　　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得弹掉衣物上沾染的尘土，方兰生从未觉得自己有过如此狼狈。不为遭人偷袭，不为受人鄙夷，单为那一个轻描淡写的‘外人’便令他如泄了气一般不愿再辩驳下去。
　　你们木头脸一家都不是好东西！混蛋，枉我辛辛苦苦跑来寻你，真是瞎了眼了。
　　“站住。”
　　剑势一凛，挡在欲离去的兰生胸前。
　　“又做什么？”
　　兰生怒目而视，却见那陵越表情莫测地向自己靠近过来。
　　“——我的话还未问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