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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生是有限身 ...

  •   林、唐二人皆不敢有片刻耽搁,四月廿三下午便到武昌府,发粮造册一毕,林致和便往陆宁去,廿四凌晨即到。

      “梁谷兄”,林致和向前深揖。

      钱梁谷这几日俱是在公衙内和衣而卧,倒真叫陆宁府廿日的风暴平静下来。虽是丑正时分,钱梁谷还在拟定明日告示样本,征役夫往荆州去取第二批粮,但林致和一来,他也只得放下笔。

      “御史夜安”,钱梁谷起身为他倒杯温茶,“我听闻岳州的粮已到武昌,不知是否已安排好?”

      “已安排好,唐澜已前往武昌等荆州的第二批粮”,林致和喝过茶,也不愿赘言,直接问钱梁谷,“若朴如今在何处,可安好?”

      钱梁谷不由想起今日讯问时的对话,心中又生出一股气:“她好得很,这般时节,人人都盯着你。你千万别去沾惹她。哼,不听劝的东西。”

      林致和不喜这话,但他也不想与钱梁谷争辩,钱梁谷既不知若朴之心,又何必相争,“还请梁谷兄带我前去。”

      钱梁谷语中带劝:“你去见她做甚的,她虽是曾在你手下办事,可现下是她自己犯了错,就让她自个儿去受着。”

      “若朴无过”,林致和盯向钱梁谷,目光灼灼,“我巡按湖广之地,如今林彦文死于闹市,因着常平仓内米粮之事又是民怨四起,我必得来此平息民怒。”

      钱梁谷听他口气不容置疑,只能姑且应下:“我去安排,只是这会实在太晚,你先去东边衙舍里暂歇,我去找人拿钥匙。”

      “好”,林致和答应得爽快。

      钥匙么其实就在钱梁谷手中,虽然林致和说若朴无过,但钱梁谷自己在心里已给若朴定了罪,事实在此,他认为再没有翻案的可能,顶多只能减轻些罪罚,这会害怕若朴言语有失,让林致和给她定下杀人大罪。

      钱梁谷急急赶去班房,把若朴叫醒:“快起来,林御史深夜已到陆宁府,恐要来审你一审。我白日里同你说的话,你可有记住,待会林御史问起,你断不能像白日里那般同我顶嘴,你可得长些心眼。”

      “白天说了些什么,我不记得,还请钱大人原谅”,若朴只做不知。

      “还这般不知死活”,钱梁谷本就有些怒意,这会更是难忍,“你就说当时人多,是旁人推搡,那剑不受控制,你可得记清楚。”

      “钱大人就这样罔顾真相,胡乱判案,我只说事实”,若朴还躺在那堆稻草上,也不看钱梁谷。

      钱梁谷怒极:“你、你、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若朴合上双眼,轻笑着回他:“生是有限身,死是无名鬼【1】,我有什么不能失去的,又有什么需要害怕?钱大人你教我歪曲事实真相以求轻罪才是真正的不要命。”

      钱梁谷实在没有办法,也没有别的可说:“那我告诉你师父去。”

      若朴又道:“师父不会赞同你的做法,他会信我说的。就算你现在去信,等他的回信恐怕还得一年多。皇上北伐归来,你此刻去信麻烦更大,我劝你还是听我之言。”

      钱梁谷被怼得说不出来,一口气哽在喉间,默默退出班房。

      待将钥匙交到林致和手中,钱梁谷便道:“夜间你要审便审,若是要书吏记录的,此刻没人,还烦林御史自行书写,那处有灯。班房在西边刑房后头第三间,我还有事要办,不便陪同。”

      钱梁谷再不想听若朴看似无罪实则确凿无比的认罪之辞,只能又回正衙,拟定役夫工时抵粮的细则,林致和则是拿起钥匙与物什往西边去。

      狱卒被悄悄屏退,开锁时窸窸窣窣的声音让若朴有些烦,她闭着眼懒得翻身,“又来做什么,钱大人你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么?嫌犯也得要睡觉,也该有休息的时间。”

      她没听到钱梁谷的回复,只听到脚步越来越近,有条薄被覆将下来,她睁眼,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是林致和,那股温凉的气息驱散了这几日萦绕于她鼻尖的尘土味。

      林致和盘腿而坐:“夜间有些凉,东边衙舍里的被子还算干净,我便拿过来了,若是你用不惯,我明日再换一条来。”

      若朴掀动嘴唇,却说不得话。

      林致和又问她:“口渴?我去给你拿茶水来。”

      “我不渴,你不该来这里”,若朴也坐起来,于黑暗中与他对视。

      “你也不该在这里”,林致和回她。

      若朴便答:“我有嫌疑,依律依法该在此处待审。”

      “律法没禁止我来你身边”,林致和又回她。

      若朴又道:“这不一样。班房重地,林彦文之死我如何都脱不得干系,你既担着御史之职,更该回避。”

      林致和便回她道:“杀他之器乃我之剑,你所持之令乃我父所发,我该如何回避?何况我的心指引我来此处,我便来,你不是常说一切从心为之么?”

      “心可有所指,但法有所禁【2】,你还是早些回衙舍去”,至于被子么,若朴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收下。

      “若是你能复述出哪条律令不允许巡按御史在牢狱、班房里待着,我便走。”

      没有这样的条文,又何来复述一说呢。

      “我想在你身边,何况我也不是没理由,林彦文死不是小事,我就在此处监督着,不能叫你越狱逃亡八荒之地。”

      若朴听罢此话有些好笑,但也有些失落:“逃意味着我有罪,可我并没杀他。”

      林致和回她:“我知道,也信你说的,便更该与你同在此处。”

      “随你”,若朴躺下又将被子拉至肩头。

      林致和也同她一道躺下,相距不过几拳,却觉着这距离比洞庭湖更难泅渡。他能感受到她浅浅的呼吸扇动着他的眼睫,她的气息带着些早春味道,暖而不燥,只是再也近不得,不知她身上可寒冷?

      日夜不停地赶路教林致和已是累极,饶是心中再多思量,此刻见若朴安然无恙也便略松口气,合眼欲眠时忽听她轻声道:“过来些,分你点被子。”

      原来洞庭湖也不是那般难以跨越,不过她一句话而已。

      洞庭既渡,岂知江汉洪波不可越涉?

      林致和虽有些淡淡忧思,但这两个时辰内他倒是睡得安稳,曦光隐隐漏进来,若朴已将他摇醒,“已有人来。”

      “来也无妨”,不过林致和还是得走,白日里有事需忙,“我夜间再来。”

      若朴在班房的这几日心中已有些成算,“按理来说你不该替我递送物品进来,但我的背包在陆宁府东边后街一处叫九安楼的客栈,一直没有去取。还请你替我去一趟,直接找个叫严时间令的伙计,我托他替我保管着,那背包里面有些顾肃给我的东西。”

      “好”,林致和自然应下,不过他还有一虑,“是否要给个凭证,林彦文的事已经传遍,恐他不信我。”

      衣服给不得,但严时令曾夸过邬霞做的簪子有趣,若朴便拔下发簪递给林致和,“就用这木簪,他应该还记得。”

      若朴说的果是不错,辰正是严时令最忙的时候,但他不过瞥这木簪一眼,便知这是沈若朴之物,持簪之人立在柜台旁,冠戴穿着齐整,品味不俗,严时令难免多留心眼,莫不是官衙里的人乔装来此,为的就是瞧瞧背包中的物品?

      不管如何,今日店里人不少,不能叫这人在店里站着,太惹眼,严时令只能先暂且安抚他:“这簪眼熟得紧,只是现下忙得很,还请客官上二楼雅间略等一等”,严时令说完便带他上二楼,但又在上二楼前引着他在店里绕了一整圈。

      林致和不叫茶,严时令也不开口问他是否要茶食,疾奔一楼,抓住个穿丝袍的人开口便问:“黄主事早,刚才我带上二楼的可是府衙的人?”

      黄主事不急不忙地夹块雪中梅放入口中,又慢悠悠地品过味道,问向严时令:“怎么,见那年轻人是个外地来的想宰客?”

      严时令已开始着急:“黄主事莫要闹我,我们九安楼要是敢宰客,您老也不会天天都来,还请黄主事开开金口,方才我领着的那人是不是府衙里头的?”

      “他若是府衙里的,方才与我照面时会连个头都不点么,我看你这伙计啊,还是少了些眼力见”,黄主事咽下口热茶,顺顺嗓子,“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们店里得罪过他?”

      “我这人呢确实没啥眼力,哪比得上黄主事,我现在就要他早些滚”,严时令附和着黄主事,点头哈腰往楼上去,叫这姓黄的主事大笑起来。

      “你这伙计,回来回来,说你没眼力你还真个没眼力,过来些”,黄主事压低声音,“今儿凌晨来了个林御史,说是连夜审问沈若朴。江布政使、北都来的姓夏的刑部右侍郎并底下几个主官不日也要到陆宁府来,你可得上点心,切莫开罪上头来的人。”

      严时令忙道:“诶呀,瞧我这眼睛,真真不如江岸旁干死的鱼,黄主事提点的极是,小的马上就请那人走。”

      别说这严时令不信任林致和,林致和心中也不怎么信他,严时令才关门,林致和便借着门缝偷偷下望,见严时令脸上由焦急转恭敬,又由客气转愤怒,最后变成带着机灵的狡黠,看来这背包算是放对地方,只这要取却有些不容易。

      严时令又一气儿跑上楼:“客官,您从何处来的,我瞅着这木簪有些眼熟,却不记得是何人的。您说要来拿背包,且先说说这背包的模样儿看看。”

      这个对林致和来说是一点也不难的,那日邓元贞将若朴从树上扶下来,邓元贞不就立马献殷勤替若朴拎着背包了么?他瞧过好几次,连那背包上的结扣都瞧得一清二楚,何况只是看起来的模样呢?

      “靛青如意纹的麻布,浅青的盖布,侧边有个水囊,四四方方,背带儿系得有点紧。”

      严时令听这描述是分毫不差,越是这样他越心慌,难不成沈若朴已是屈打成招,只能恭敬道:“敢问客官贵姓,方才您还没告诉小的,您从何处来哇?”

      “免贵姓林,从北边来的”,林致和特意将林这个字说得极快。

      严时令弯腰卖巧:“贵客声气儿也太快了,小的耳背,敢问客官是姓‘林’还是‘李’?”

      “我写给你看”,林致和用指尖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个“林。”

      严时令瞧得分明是个林字,但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那个连夜赶来审讯的林御史,还是来替林彦文收尸的林家人,便道:“贵客当真是抬举小的,小的并不识字哇。”

      “你不识字,怎么盯着我写呢?”

      当真是个打官腔的人,严时令只想早些赶他走,又赔出个笑着的面皮,心里已在咒骂,嬉皮笑脸地问林致和:“不知这发簪是如何得来的?”

      林致和微微抬眼:“若朴说我来取,自得有个凭证,便将这发簪给我,着我来九安楼找个叫严时令的伙计,说是托你保管着。”

      “还请客官告诉我姓名、籍贯、家有几人、是否婚配、可有兄弟姐妹、父母何人、年龄多少……”

      严时令张口便是十来个问题,林致和耐心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监察御史林致和在此,你且将背包原样给我,念你不知内情,饶你私藏物证之罪。”

      只见严时令连忙摇头:“哪有什么罪,那林彦文合该要死的啊。”

      林致和也跟着摇头:“林彦文该不该死我不知道,沈若朴无罪。”

      严时令听他这番言语,心下更难判断:“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不是连夜审讯她了么,这会说沈姑娘无罪,又没个告示说法的,谁信来着。”

      “你不想叫她再受苦,便快些将背包给我,日后自会有个说法”,林致和只一味要求,却并不解释。

      “不止是我,我们都不想让沈姑娘受累,也都想让她活着。只是你这御史一来只给我发簪,谁知是不是用过刑,拔了沈姑娘的簪子。也没府衙的行牌【3】,我不敢信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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