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第 106 章 万佛慈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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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着那位摔跤的小道人，柳春心有愧疚，顶着茫茫夜雾，问了那年老的门房，翻出块石碱，对付着那滩油渍。
苏鸿本提着盏灯起夜，忽听廊下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忙绕上前来，见柳春正使着劲儿擦地，原先找不到柳春人影的不快一扫而空，想来这柳春是去找石碱来，他果然没看错这个小子。
“小柳春，用些碱水泼过便好，也不必这般仔细”，苏鸿的灯盏照见他额上的汗，又出言相劝，“那位志真道长并无大碍，柳春你也莫要挂怀。”
柳春踩上那团油渍，讪讪地笑：“多谢苏管事，我怕有旁的人也在此处脚滑，若是殿下也往这儿经过，我哪里担待得起。”
“不消担心这个，殿下他一时不得往这府邸来”，苏鸿叫柳春放下手中布块，又轻声问，“你可会磨墨？”
卢柳春赶紧开口：“自是会的。”
苏鸿赞许地点点头：“寒山别苑缺个侍奉笔墨的人，你明日随我去。”
瞧，卢柳春不由有些得意，说什么便来什么，“好，不知明日何时出发，可还要我准备些别的？”
果然是个认真的小子，苏鸿接过水盆，笑道：“别苑里各类物什一应俱全，什么也不用带。只有一桩，殿下在别苑里头，去了之后务必少说话多做事，可得仔细些。夜雾深，柳春你早些去睡罢。”
“柳春谢过苏管事提点，我晓得的”，柳春面露喜色，一下便办成两样事，怎么就这般顺利。
若朴那边却是难办得很，后半夜忽地降下些夜露，她只能凭着直觉往山上走，浓雾沾衣，渐行竟渐冷。
雾沉沉，火折子吹不燃，火镰也打不出火星，深黑的夜里，只她一人独行。
攀至山顶，她忽得念起乌镝来，马因雨而病，她只得撇下它留在松兰宫，如乌镝康健在她身侧，想必她早已到达山庄。
照柳春指的路线，下行十数丈，铜门高锁，院墙深深，门房处微微透出些光亮，她该如何进去？
每当此刻，她都庆幸同邓元贞学了些爬树的本领。绕墙一周，幸有株高大的老茶树往里伸着粗枝，默念着爬树四要，定定心神，使出双手双脚，只轻轻一跃，便跳至东边屋顶上。
因着夜雾深深，她在高处俯瞰也只能隐隐见些房舍的影子，视野受限，她却不能白来，只得挑东南角下跃，先从僻静的地方搜寻。这处山庄与府邸有相同之处，廊下皆亮着灯，人却少，屋舍里皆都黑寂。
一间间摸过去，只有西边住着五六个看守的人，温泉么，倒有一方，但那池上皆是落花，已久久无人打理。
李毅不在此处，若朴心中已有定论，如他在，怎会无人把守？山中有热泉溪流，并无地下宫室的可能，但她还不愿走，拣了处无人的柴房暂且合眼休息。
半睡半醒之间，她依稀梦见李毅，“若朴，你为何要来此寻我，且往南回罢。”
“不是要来找你，只是要将印章还予你”，若朴只记得梦中的这一句，便被玉峰寺的晨钟惊醒，她本鲜少入佛寺的，但晨间这一响，莫名教她心惊，她要去那寺中一看。
罗汉在列，宝相庄严，佛前长明灯，破雾兼除障。若朴取来香烛，奉上香火钱，龙王庙前的江灯渔火犹在心中，今日却换她敛襟整容求平安。
万佛慈悲，佑兆万之民，可愿再护一人？
礼佛毕，寺中僧人已开始早课，她望着袅袅烟雾循风散入禅房幽道，忽觉此心此魂此身也要随烟而散。又听颂钵响起，唤回她思绪，不由心惊，她不曾参禅悟道，怎么如今害起些禅病【1】，将自个儿也忘却。
果真是一念万端起，前些日的愁扰于昨夜尽数攒聚，万端思绪纷扰，何时能随晨雾一同消散？
且回罢，她留给志言的短信虽写明她要访友，但恐有事端，也不得不早些回转。
“沈姑娘”，志常道长见她踏槛而入，先迎上来，“有个姓卢的少年来找你，说是谢你昨夜借给他一个火折子，晨间特意将这火折子还来。”
不过这一瞬间，若朴的心又提起来，柳春不知内情，她真怕将他搅扰进此事，但众人皆在此屋内调和朱砂，蘸笔书写表文，预备着十八日的法事，她只得伸手接过。
志言又问她：“沈姑娘，你可有吃过早饭，我怎么闻着你身上有些茶香。”
还不等若朴回答，志真抢先开口问她：“外间街上的茶叶如何，可比得上汉王殿下府邸中的玉松清雾茶？”
“志真，世间千万茶叶，不过是名字不同罢了，清茶淡茶浓茶，又或者甘苦辛甜，也都还是茶，没有高低之分”，志常出言相劝，不想让他这个小师弟被这花花世界乱了道心。
若朴听他们一句接一句，也有些无奈：“志真道长，我晨间不曾饮过茶水，我那友人是个茶农，我也便沾染了些茶香。汉王殿下这里的茶我还不曾喝过，也没法拿它做比较。”
既是访友，那友人又是个种茶的，怎么连碗茶水都不给她喝，志言心知她所谓访友不过是个托辞，也不戳穿她，只拿个杯斟满递与若朴，道：“沈姑娘，请饮。”
亲王府中的茶叶哪有不好的道理，但若朴并无品它的兴致，一气儿饮罢，见志真投过来探究的眼神，若朴坦然回道：“我向来只当茶是解渴之物，能喝便是好茶，我方才喝过一杯确实柔滑甜香。但我也品不出别的什么好坏，教志真失望了。”
说实在的，志真已得到无比的满足，他一饮入喉，便觉此茶甘美异常，但师兄师姐们皆道并无什么好坏，他无非是想有个人也能赞同他的观点，起码这沈玉也说了些好话，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话锋一转：“那卢柳春好生奇怪，按说他只是昨夜与你见过一面，怎知道你姓沈，竟也是喊你姐姐。”
若朴本就担心此事，如今又被志真直言，难免生忧，忙开口解释：“不过萍水相逢而已，卢柳春年纪不大倒是礼数周到，说要将火折子还给我，我便告知他我的名姓，方便他来找。许是见我年纪比他大些，也叫我一声姐姐。”
志真还欲搭话，志言却不再让他多说，“志真，符箓可有画好？沈姑娘清晨出门，衣上还沾着湿露，还是让沈姑娘先去换件干衣来。”
若朴微微点头折回自己房中，却不急着换衣，先旋开那火折子，昨夜这火折子明明已是用尽，今日却说要还与她，只这打眼一瞧，却瞧不出什么。
只得倒出残灰，才见里头缩着个纸卷，纸上还附着些黑灰，“沈姐姐，我已随苏鸿去往寒山别苑，柳春。”
若朴不敢再留这寸纸条，使火镰碰出火花将它烧尽，灰烬已冷，心中仍是煎熬，她真觉自己已成江上的帆樯，反复在期待与怀疑之间摇摆打转。
她本意路过钟祥后便一路往东南去泉州，而今却要往西北来。
李毅何在？他既说已做好万全计划，如今却只知道他在汉王处，再无一人知他现况。
他可安好？此行他瞒着她，她若全然不知倒也罢，可他偏偏又将他名章留与她，从最初的气恼到如今的闷怀，她心已如花前灯烛洞明。
罢，且休整，再往西行，重岩寒山道，寂寂复喧喧。
苏鸿领着柳春几个小子从山脚行过一个时辰方到别苑，递过铜牌，验过身份，才方几人进去。
至于汉王，自不会来亲来接见他们几人，苏鸿领过吩咐便带着他几人往西边去，柳春在心中犹自考量，那位殿下在何处呢？
柳春还没想出个答案，便被一阵低泣打乱思绪，是个小丫头受了委屈，在月洞门后偷偷抹着眼泪。
月洞门上书有二字“长乐”，门后又怒放着几丛芍药，红黄粉紫皆浥露招摇，尤以那丛御爱黄开得最盛。
暮春独余此盛景，只这姑娘还在饮泣，浅柳的袖衫被泪水浸成深绿，叫人看了好生怜爱，苏鸿忙上前关切问道：“晓莲儿，你这小丫头在风里哭什么，可是受了些委屈，你说与我听，我去给你讨个公道。”
“苏管事”，晓莲见他身后还缀着几个小尾巴，忙用袖角拭干眼泪，“苏管事别去，我也不是受了什么委屈，殿下的客人住在长乐院中，好生刁钻，不是说墨浓就是说茶淡，温管事只骂我没做好事，来来回回换了四五趟，那客人还是不满意”，晓莲禁不住这委屈，流出好几滴泪，又忍不住打了个泪嗝，“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他不满意就不满意呗，我才懒得去伺候呢。”
“亏他是来做客的，怎么来做客的道理都不懂，晓莲儿你也莫要再哭”，苏鸿抚上胡须，压低声音，“这几个小哥便是来侍奉那客的，待会就专给他端些滚烫的茶水，往他那墨中加些墙灰，叫他喝不下茶，写不得字。”
这番话逗得晓莲破涕为笑：“那也不必，他毕竟是殿下的客人。”
苏鸿忙道：“好丫头，且笑笑，早些去吃午饭罢。”
说完，便招呼柳春等人往里走，温家的那位早已候着：“苏鸿，你可算来了，里间那位又有些新吩咐，你来看看。”
苏鸿笑着接来瞧，看了只觉好恼，也不怪晓莲气得哭，这纸上只有两桩事，却都难办。
其一：墨半合，需用三寸三分三两重的墨条，左旋研磨三九二十七次，右旋研磨三九二十七次，如此循环三遍，一次不得多，一次不得少。墨汁需用金鱼藻荇青花盏来盛，另得黑漆戗金瑞鹤方盘来端持。
其二：茶半升，需用七分七厘的玉松清雾茶，水需七合【2】七龠【3】，柴需玉松清雾茶树干枝七两七钱，需花上七刻七分七弹指【4】的工夫煮制，水需七滚七开。茶盏需得用游龙坐螭金杯，茶壶得用鸾凤嵌红宝手执金壶，茶托盘另需龙凤戏绣球金盘。
苏鸿念完只觉怔然，叫柳春几人退至远处，才开口相问：“温启善，先不说这墨汁子能不能用，茶能不能喝，单说这几样东西，都是御赐之物，院里的客人如何得知？莫非……”
温启善忙叫他住口，“亲王的客人自有其来路，我们这些人还是别瞎猜，也莫要窥探，更不得胡言乱语。殿下只着我们好生服侍，不得叫旁人窥伺接触，我们听吩咐便是。”
“那”，苏鸿此刻有些犹疑，“我带来的那几个小的，毛手毛脚的，恐伺候不好贵客，可我要将他们带回去？”
“不必”，温启善也不敢乱说些别的，这苏鸿哪里都好，就是话又多了点，总爱刨根问底，“这正是殿下的意思，要些不知事的半大小子们来侍奉。”
苏鸿却还是有些忐忑：“这要是伺候得不好该如何办，可有责罚？”
“我说苏鸿呀”，温启善悠悠地叹了口气，“这都是后话，难不成我们还要去追问殿下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命令，照着办便是！”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第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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