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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夜诊 以后夜里出 ...

  •   保安堂打烊之后,许仙一般会留在铺子里整理药材,把白天用过的脉枕擦干净,把第二天要用的方子抬头提前写好,把药材该翻晒的翻晒,该补的补上。

      白夙祯有时候陪着,有时候先走。

      这天他没有走。

      不是因为有什么事,是因为许仙蹲在药柜前整理药材的时候,头一点一点的,像是要睡着了。

      她今天看了十几个病人,中午只啃了一个馒头,水都没喝几口。

      傍晚又来了个城南的脚夫,拉肚子拉了几天,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许仙给他把脉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问了他住哪里、喝哪口井的水、家里还有没有别人生病。脚夫一一答了,她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画了个标记。

      白夙祯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第三次把同一味黄芪放进抽屉又拿出来,终于开了口。

      “你该回去了。”

      许仙抬起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还有一点,理完就走。”

      她没有走。又过了半个时辰,她把最后一味药材归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嚓响了几声。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许大夫!许大夫在吗!”

      许仙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汉子,衣裳上沾着泥,脸上全是汗,手里提着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笼。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半大孩子,裹着件大人的旧褂子,缩着肩膀站在夜风里发抖。

      “许大夫,我是城南边上的,姓周。我娘咳血了,咳了小半个时辰止不住,您能不能去看看?”

      城南边上。

      许仙脑子里那根本来已经困得快要断掉的弦,嗡地又绷紧了。

      又是城南。这几天她已经接了好几个城南的病人,一个拉肚子的老头,一个满脸红疹的挑夫,今天下午那个脱了相的脚夫。

      每个人的症状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住在城南。

      她下午把脉案摊在桌上比对过。老头喝柳树井的水,脚夫也喝柳树井的水,挑夫不记得自己喝的是哪口井,但他家住在葫芦井旁边。

      她在本子上画了一排三角,意思是待查,可能有关联。

      她爹行医三十年,说过一句话:当同一个地方出现三个以上的病人,即使症状不同,也不是巧合。

      现在是第四个了。

      “城南哪条巷子?”她问。

      “柳树井旁边那条。”

      许仙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又是柳树井。

      她二话没说,转身去拿药箱。动作比平时更快,脉枕、银针、几味常用的止血药和白及粉,一样一样塞进去。

      白夙祯已经站在门口了,外袍穿好,手里提着另一盏灯笼。

      “我陪你去。”

      许仙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城南的路不好走,过了护城河之后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

      周大叔走在前面,手里的灯笼一晃一晃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那个半大孩子是他儿子,叫石头,走在他爹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许仙,像是怕她跑了。

      许仙走得很快,好几次差点被石头绊倒。白夙祯走在她身侧,每次她踉跄的时候都恰到好处地伸手,用手背轻轻托一下她的手肘,托稳就松开。

      第三次的时候,许仙没踉跄,但他还是抬了抬手,在离她手肘一寸的地方又收了回去。

      许仙注意到了,她没有说话,但她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角。

      白夙祯收回手,继续走路,神色和平时一样清冷。

      路过一条巷口时,路边有个老头正探出半个身子关窗户,看到灯笼的光,眯着眼睛认了认,忽然喊了一声:“许大夫?这么晚了还出诊?”

      是那个卖香烛的老头。

      许仙脚步没停,冲他点了点头:“王婆婆最近咳嗽好些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吃了您的药,夜里能睡整觉了。”老头在窗口挥了挥手,嗓门不小,“许大夫慢走——改天我让老婆子给您送鸡蛋去!”

      “不用送——”

      “要送的!她说您太瘦了,得补补!”

      老头的嗓门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许仙无奈地笑了笑,加快脚步往前赶。

      白夙祯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她在这条街上才住了多久,巷口有人跟她打招呼,陌生的大叔半夜来敲门找她出诊,连人家老太太都要给她送鸡蛋。

      她像一株蒲公英,落到哪里都能生根。

      周大叔的家在城南最边上,说是城南,其实已经偏到了城郊。三间土房,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堆着破竹篓和干柴。周大叔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尘土和旧棉絮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娘躺在里屋的床上,脸色灰白,嘴角有血渍,枕头旁边的粗瓷碗里接了半碗血沫子。

      许仙一进门就蹲下来把脉。老人的脉象细弱无力,肺络有损,但不是寻常咳血那种洪大躁动的脉。这脉象底下藏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涩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里缓缓地爬。

      她看了舌苔,又问了几句,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在老人的尺泽、孔最、鱼际三处穴位扎下去。

      老人咳了半宿,已经没力气说话了,但被扎了针之后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喉咙里的哮鸣声也轻了。

      “老太太,您喝的是哪口井的水?”许仙一边收针一边问。

      周大叔替他娘答了:“柳树井,就巷口那口井,整条巷子都喝那个。”

      许仙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又多画了一个标记。

      她开了一剂方子,递给周大叔:“明天一早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今晚先观察,如果再咳血,随时来保安堂叫我。”

      她顿了顿,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这个白芨粉,一次一小勺,温水送服,先用上。老太太咳血伤肺,这几天气候又湿,窗户别开太大,但也不能全关着,留个缝透气。”

      周大叔接过药瓶,眼眶红了:“许大夫,诊金……”

      “先不急,等你娘好了再说。”

      她又问了几句老太太最近的饮食,有没有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有没有喝生水,有没有去过山脚那边,周大叔一一答了。

      许仙在脉案本上记了最后一行字,合上本子,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户纸破了一个洞,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直晃。

      “你娘咳血,不能受风,这个洞得糊上,今晚就糊。”

      她从药箱里翻了翻,翻出一张包药材用的油纸,又找了浆糊,三两下把破洞贴上了。油纸透光,明日太阳照进来还能当半个窗户纸用,比糊纸强。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背起药箱出了门。

      出了院子,石头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是个木头削的小马,削得歪歪扭扭的,四条腿不一样长,但马鬃的纹路一刀一刀刻得很认真。

      “许大夫,这个给你,”石头把小马塞进许仙手里,仰着脸看她:“我娘说大夫不收钱是好人,好人该有好东西。”

      许仙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木马,笑了笑,她把小木马小心地放进药箱最外层的夹袋里,蹲下来,跟石头平视。

      “石头,你奶奶病了,你爹要照顾她。这几天你要是肚子不舒服,或者身上起疹子,或者哪里不对劲,不要忍,直接来保安堂找我。记住了吗?”

      石头用力点了点头。

      “还有,这几天不要喝生水,让你爹把水烧开了再喝。”

      石头又点了点头,跑回去了,灯笼的光一晃一晃地消失在院门后面。

      许仙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她蹲了太久,腿有些发麻。白夙祯站在她身侧,灯笼的光映在他的月白衣袍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两个人走在夜风里,一时无话。

      走了一段路,许仙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怎么不在铺子里等?我出来的时候你已经穿好外袍了。”

      白夙祯沉默了一瞬:“听到了敲门声。”

      她想起方才出门时,他的外袍已经穿好了,灯笼也点好了,像是在那里专门等她。

      “白公子。”她叫他。

      白夙祯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你每天在保安堂待到那么晚,不累吗?”

      “不累。”

      许仙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在青石板路上弹了两下,掉进路边的草丛里。

      “那你家里人不会念叨吗?”她问:“你出来这么久,你爹你娘不担心?”

      白夙祯的脚步停了极短的一瞬。

      他没有父母。

      他从蛋壳里孵出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任何同类,牧童曾是他的第一个家人,但她已经不在了。后来是青玄,青玄叫他兄长,但他们是打出来的兄弟,不是那种会念叨你怎么还不回来的家人。

      许仙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就没有再问。

      过了几条街,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爹走了一年多了,我娘走得更早,我都记不清她的脸了,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屋子里空得很。以前我爹在的时候总是咳嗽,咳得我睡不着,现在没有咳嗽声了,反而更睡不着。”

      白夙祯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活了很久,见过很多人死,但他从来没有学会怎么安慰活着的人。

      许仙好像也不需要他说话,她说完那段话之后,脚步加快了一些,走到了前面。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小小的,背着一个比她肩膀还宽的药箱。

      白夙祯走在后面,看着那道影子。

      他在想,她一个人背着药箱来钱塘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走夜路,没有人陪,没有人等她回去,没有人在她踉跄的时候托一下她的手肘。

      “许大夫。”他叫她。

      她没回头:“嗯?”

      “以后夜里出诊,我陪你。”

      许仙的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走路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累了,是想让身后的人跟上来。

      “好。”她说。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但步子是同步的。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药箱的轮廓在影子里翘起一个角。

      许仙低头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明天帮我记个事。”

      “什么事?”

      “城南的病人,最近有点多。柳树井那片,三天里来了四个了,症状都不一样,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白夙祯没有马上回答。许仙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你也在想这个?”她问。

      “嗯。”

      “那你帮我去查查柳树井那片还有没有其他病人,明早我们列个单子。”

      “好。”

      许仙点了点头。

      保安堂的灯还亮着,远远地能看到老槐树的轮廓。

      许仙推开门,把药箱放下,回头看了白夙祯一眼。

      “你还不回去?”

      “等你关了门。”

      许仙低下头,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银针要消毒,脉枕要擦,那个用了半瓶的白芨粉要记下来明天补上。

      她把脉案本翻到最新那页,在周家老太太的记录后面又画了一个三角,然后在旁边加了两个字:柳树井。

      白夙祯站在柜台旁边,看着她低头写字,她写字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落笔很轻,但每一笔都很稳。

      她把最后一样东西放好,又从药箱夹袋里拿出那只歪歪扭扭的小木马,放在诊桌上。

      小木马四条腿不一样长,站不太稳,她用脉枕把它靠住,马头冲着她平时坐的方向,像是在看着她。

      白夙祯看了一眼那只小木马。

      “石头雕的。”许仙说。

      “我知道。”

      许仙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很轻很真的笑。

      “这是我收到的诊金。”

      白夙祯看着她脸上的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耳边几缕碎发染成了银色。

      “以后会有很多的。”他说。

      许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地拱了一下,像种子破土的动静。

      她先移开了眼。

      “好了,你可以走了。”

      白夙祯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许大夫。”

      “嗯?”

      “你方才说你爹咳嗽的时候你睡不着,现在听不到了,反而更睡不着,”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我也是。”

      他没有解释“也是”是什么意思,推门出去了。

      许仙站在诊桌旁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风吹进来,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小木马的影子晃得在桌上摇来摇去。

      她没有问他也是什么,但她忽然觉得,这间铺子好像没有那么空了。

      白夙祯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月亮很亮,他的影子长长的拖在身后。

      袖中功德簿静静躺着,他没有拿出来翻,但脑子里的账自己在一笔一笔地算。

      才扶她那下算不算?不算,没扶到。

      说“以后夜里出诊我陪你”算不算?不算,那是承诺,不是功德。

      承诺不是功德。

      承诺是别的东西。

      白夙祯把袖中的功德簿往深处推了推,加快了脚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夜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