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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往生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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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卷着枯黄的槐树叶,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宋柏澜推开院门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包从山下带回来的桂花糕,油纸包被风吹得微微作响。他的脚步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顿住了,轮椅歪在院子中央,方既白靠在椅背上,脑袋垂向一侧,霜色的衣袍被落叶盖了大半,像一棵被秋天遗忘在角落里的枯树。
宋柏澜手里的桂花糕掉在了地上,油纸散开,糕块滚出来,沾了泥土和碎叶。他没有低头去看,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蹲在轮椅前面,伸手托住了方既白的脸。那张脸比他出门时又白了几分,嘴唇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淡青,连呼吸的起伏都微薄得像要散在风里。他的眉心有一道很深的竖纹,即使在昏睡中也还是蹙着,像是忍着什么不肯说出口的痛。
“方既白。”宋柏澜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掌贴着他的脸颊,感觉到那层皮肤凉得像深秋的井水,“方既白,你醒醒。”
方既白没有回应。他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青灰色的阴影,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宋柏澜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的时候,落叶从他身上簌簌地落了一地,有几片粘在他的衣襟上,还有一片贴在他微凉的脖颈侧边,像一枚枯黄的印章。宋柏澜把他抱进屋里,放在床榻上,盖好被子,然后转身跑出院子,几乎是撞开了百草峰的门。
百草长老来的时候,方既白依然没有醒。长老把三根手指搭在他腕脉上,眉头越锁越紧,那道眉心的竖纹深得像刀刻的。他没有说话,只是换了一只手又探了一次,然后松开手指,把方既白的手腕轻轻放回被子里。他站直了,转过身看向宋柏澜,目光里有一种宋柏澜在青云山几十年间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服用过禁药。”百草长老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沉重,“往生丹。而且不止一次,他服用的量远超普通剂量,为了达到最大的效果。”
宋柏澜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耳朵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每个字都隔着一层水传进来:“……什么往生丹?”
“以命换命的丹药。”百草长老把手掌拢进袖中,“能在短时间内逼出体内全部的潜力,让一个废人恢复健康,让一个普通人拥有顶尖剑修的实力。”
屋里安静了很久。宋柏澜听到窗外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听到方既白在床榻上极其微弱的呼吸声。他的目光落在方既白的脸上,落在那些细碎的、他以前从未在意过的细节上,他的鬓角有一根白发,被墨色的头发压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的颧骨比以前更凸出了一些,脸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点抽走了;他搭在被沿上的手指,指甲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像是干涸的土地裂开的缝。
“他现在……”宋柏澜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还有多久?”
百草长老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柏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他服用的量太大了。往生丹的反噬会从他体内最薄弱的地方开始侵蚀。他本来就体弱,心肺是他最脆弱的地方,那两年的时间过去之后,他的身体会被反噬撑到极限,像一根被烧到尽头的烛芯…最多还能撑三个月,也许更短。”
宋柏澜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方既白的衣柜前,打开柜门。柜子里叠放得很整齐,霜色的、月白色的、浅灰色的外袍一件一件摞着,叠得和他自己平时那种随意胡乱塞进去的完全不一样,每一件都带着一种整齐的孤独。他伸手在柜子深处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瓷瓶,拔出来看了一眼,瓶身上用极细的墨字写着三个字,往生丹。瓶底已经空了,连一粒残渣都没有留下。
宋柏澜把瓷瓶攥在掌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他没有回头看百草长老,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声音平得像一碗没有放任何东西的白粥。
百草长老走之后,宋柏澜站在床榻边,开始解开方既白的衣袍。他的动作很慢,一颗一颗地解开盘扣,把衣襟向两侧拨开,露出底下单薄的中衣。中衣的布料是白色的,在胸口正中的位置洇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边缘已经干涸成深褐色,像一朵被风干的、忘了名字的花。宋柏澜的手指在那片痕迹上方停了一瞬,然后他把中衣的系带解开,布料向两侧滑落,露出了底下那道伤口。
那道伤口在方既白胸口正中的位置,大约一指长,边缘整齐,像是用极薄的刀片精准地切开又缝合过的。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像是一块被反复揭开又愈合、愈合又揭开的旧疤。宋柏澜看着那道伤口,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瞬间滞了一下。他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伤口边缘的皮肤,感觉到那层皮肤的温度比周围更低,像一块被冷风吹了很久的石面。
他想起来了。一年多以前,方既白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总是穿高领的里衣,即使天气并不冷,他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那时候宋柏澜问过他一次,方既白只是说“最近有些畏寒”,然后低下头去翻手里的卷宗,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宋柏澜当时没有追问。他早就习惯了方既白用那种淡淡的、无懈可击的语气把所有事情都挡回去,像用一层薄冰封住一潭深水,谁也看不到底下有什么。
那道伤口的位置,正好在心脏的正上方。宋柏澜学药修多年,虽然不精,但他知道取心头血的位置。他从方既白的伤口边缘闭合的情况判断,这道伤口至少被切开过上百次。每一道新痕叠在旧痕上,像一层又一层被反复撕开又合上的纸,直到那片皮肤再也无法恢复如初,变成了现在这种灰白色的、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气的质地。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把半掩的窗扇吹开了,落叶从窗缝间卷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宋柏澜低头看着方既白胸口那道伤口,看着它安静地伏在那里,像是方既白把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藏在了这里,藏了整整一年,然后把这件东西的存在也藏了起来,不让任何人发现。
他重新把中衣的系带系好,一颗一颗地扣上外袍的盘扣,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轻,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郑重的、不能出错的仪式。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方既白的肩膀处,把被角仔细地掖好了,然后在床沿边坐下来,看着方既白因为昏睡而微微放松了一些的眉眼。
“你取心头血……”宋柏澜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是给我的,对不对?”
方既白当然没有回答。他的呼吸还是那样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宋柏澜想起一年多以前,他因为那只魔物伤了根本的那段日子。那时候他的灵脉受损严重,浑身无力,躺在床榻上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方既白每天都来看他,来的时候手里总会端着一碗药,那药比寻常的汤药颜色要深一些,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当时问过方既白,“这是什么药?怎么味道怪怪的?”方既白只是说“百草峰新配的方子,对你的伤有好处”,然后把碗沿送到他嘴边,看着他一勺一勺地喝完。
他那时候身体虚弱,嗅觉和味觉都钝了许多,只觉得那药比平时喝的苦一些,还带着一丝他形容不出的腥气。他没有多想,因为方既白把碗端到他面前的时候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喝完了,方既白就收走碗,在床沿边坐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推着轮椅转身离开。他每天离开的时候背影都挺得很直,轮椅在门口停顿的那一下,像是他回头看了一眼,又像是没有。
宋柏澜后来好了,灵脉重新通了,能下床走动了。他去找方既白,方既白坐在廊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说了句“好了就好”。那时候方既白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宋柏澜注意到了,但方既白把袖口往下拉了一截,遮住了手腕上他后来回想起来才意识到那是长期取血之后留下的隐约针痕,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最近换季,有些乏,没什么大碍”。
宋柏澜坐在床沿边,看着方既白昏睡时微微蹙着的眉心,想起过去一年多里那些被他自己忽略掉的细节,方既白穿高领里衣的次数变多了,即使夏天也不例外;方既白推着轮椅时偶尔会抬手按一下胸口的位置,动作很轻很快,像是要确认什么还在;方既白在他伤愈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来看他,直到他主动去找了方既白,方既白才重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那些细节像散落在河床上的石子,被水流冲了很久很久,每一颗都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看不出原来的棱角。但现在水流退了,河床干了,那些石子一颗一颗地露出来,每一颗的边缘都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窗外的天光已经从正午的明亮过渡到了偏斜的橘黄色,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宋柏澜坐在床沿边,看着方既白的脸,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和合拢的眉眼,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散开,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走了。
“你要我怎么活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里?”
宋柏澜伸出手,把方既白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截手腕轻轻拢进了掌心里。他的手腕太细了,细到宋柏澜用拇指和中指就能圈住,皮肤底下的骨骼凸起的弧度清晰可辨,像一根被风干的细枝。宋柏澜感觉到那层皮肤的温度比正常人的体温要低,脉搏微弱而缓慢,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冰面传来的、几乎要听不清的敲击声。
他想,方既白在这两年里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他想像着方既白每天深夜独自一人坐在窗边,拔开往生丹的瓶塞,把那些要命的药丸一颗一颗地倒进掌心里,就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咽下去,然后闭上眼睛,等着那股被强行逼出来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把他的经脉一条一条地撑开,像把一截枯木强行注入水流,让干裂的树皮重新泛出青色。然后第二天早上,他出现在所有人面前,面色如常,衣袍整齐,嘴角带着那点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弧度,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你们练剑的时候别分心”,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想像着方既白每次取心头血之前的准备。他会把刀片在烛火上烤过,褪下中衣,露出胸口那片已经被反复切开过无数次的皮肤,然后屏住呼吸,把刀片压进皮肤、切开肌肉、抵达心脏外壁那个精准的位置,让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细管流入碗中。他做这些的时候应该是没有闭眼的,因为闭眼会让手不稳,会让切口偏离,会让那片本就脆弱不堪的皮肤多添一道不必要的伤。他会看着自己的血从胸口流出来,一滴一滴地落进碗里,直到碗底积够了足够的分量,才把刀片抽出来,按住伤口,等它止血,然后包扎好,穿上高领的里衣,把所有的痕迹都遮得干干净净,推着轮椅走出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宋柏澜想到这些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烫。但那层热度没有化成液体,只是停留在那里,像一层被烧红了却还没有开裂的铁皮。他的手指拢着方既白的手腕,指腹贴着他的脉搏,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微弱而坚韧的跳动,像一只在深冬的巢穴里蜷缩着的小兽,还在用最后一点体温维持着自己的呼吸。
“方既白,”宋柏澜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中的要哑得多,带着一层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像是喉咙里塞着一团棉花的粗粝,“你以为你这样做,我会感激你吗?你以为你死了,我活着,我会觉得快乐吗?”
方既白没有回答。他的呼吸还是那样薄,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到,只有搭在宋柏澜掌心里的那只手,偶尔会极其轻微地动一下指尖,像是在睡梦中听到了什么声音,想要回应却找不到出口。
宋柏澜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方既白的手背上。他的呼吸喷在那层微凉的皮肤上,凝成一小片温热的水雾,又很快散开了。他闭着眼睛,感觉到方既白的指节贴着他的眉心,像一枚安静地放在那里的钥匙,但他不知道那扇门在哪里,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把这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把那扇锁了很久的门打开。
宋柏澜的声音从他和方既白的手背之间传出来,闷闷的,被布料和体温过滤过之后显得比之前更模糊了一些,“如果你死了,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面对一个没有你的青云山?我要怎么坐在那个院子里喝茶,看着那棵老槐树,假装你还在屋里翻书?我要怎么跟那些外门的弟子说'你们方师兄今天不来了',然后看着他们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垮下去?”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空房间说的话,没有人听,但他还是要说出来,因为不说出来那些话就会在他心里积满、溢出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宋柏澜知道自己用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什么。他用了很多年的时间,从方既白十岁那年开始,看着方既白从药王谷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坐在廊下低头翻书的病弱少年,一点一点地长成现在的模样。他以为自己只是在照顾他,在履行一个师兄该做的事。直到某一天,他发现自己在看到方既白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多看几眼那人的表情,在听到别人提起方既白名字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停下手里的动作,在方既白坐在窗边看书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站在门口多看一会儿,看够了才走进去,他才知道那是什么。
他想,方既白一定也知道的。方既白那么聪明,什么都能一眼看穿,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宋柏澜看他时的目光和看别人不一样。但他从来不说破,只是用那种淡淡的、无懈可击的温和把所有可能越界的东西挡在了一道看不见的线外面。线外面是“师兄”,是“同门”,是“青哗峰的执事”,线里面是什么,宋柏澜从来没能跨过去看到。
现在线没有了。方既白躺在床榻上,胸口那道被取过无数次心头血的伤口安静地伏在衣料下面,像一件他藏了很久的、最重的秘密终于被翻出来了,赤裸裸地摊在宋柏澜面前。线没有了,但线里面站着的那个方既白,已经快要消失了。
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变成了暮色,橘黄色的光在地面上拉得更长更斜,把整间屋子都笼进一层暖融融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合拢的色调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着,一片接一片地打着旋儿飘下来,在暮光里像是被镀了金的碎纸片。宋柏澜坐在床沿边,握着方既白的手腕,额头抵着他的手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方既白的呼吸声在房间里交织在一起,一深一浅,一长一短,像是两条正在汇入同一段河道的溪流,一条急一条缓,但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流。
宋柏澜想,他要怎么告诉方既白,他不需要那些心头血、不需要那些往生丹、不需要他拼了命地成为剑尊、不需要他为任何人燃烧自己的命去换一个“好起来”的结局。他要怎么告诉方既白,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是方既白好好地活着,坐在窗边看书写字,坐在轮椅里被他推着走过青石小路,坐在藤椅上缩在他怀里睡午觉,那些细碎的、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成了他生命里最重的东西,每一件都把他稳稳地钉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他说不出口,因为方既白听不到。方既白昏睡着,眉心还蹙着,胸口那道伤口还在安静地疼着,他不知道宋柏澜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把那些话说给了空房间听。
于是宋柏澜只是把方既白的手腕拢得更紧了一些,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的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窗外最后一道光线也从橘黄变成了灰蓝,久到廊下的灯自动亮了起来,在窗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件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商量:“方既白,你醒过来。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你要修什么道我都陪你,你要站在青云山前面我就站在你后面,你要去喂魔物我也陪你。你醒过来就好。”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安静地坐了很久。窗外的风停了,落叶落在地上的声音也停了,整座院子像是被按进了某一刻的深处,连时光都慢了下来。他握着方既白的手腕,感觉到他的脉搏还在跳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根很细的针尖在水面上点着,每一圈涟漪都小得看不清,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宋柏澜把方既白的手腕轻轻放回被子里,把被角重新掖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那瓶空了的往生丹瓷瓶拿起来,攥在掌心里,转身走出了房门。廊下的风裹着暮色和落叶的气息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带着一层细密的凉意。他把那瓶往生丹放在廊下的栏杆上,然后靠在栏杆旁边,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自己也沉进了那片越来越深的、缓慢而沉默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