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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妒忌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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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在青哗峰的檐角上,已经落了一整个下午了。方既白坐在廊下的轮椅里,膝上搭着一床灰鼠皮的薄毯,月白色的冬装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被檐外吹进来的风激得微微缩了一下。他偏着头,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雪一层一层地覆盖,从灰褐色变成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一种近乎发亮的银白,像是在缓慢地完成一场无声的蜕变。他的手指搭在轮椅的扶手上,指尖被冬日的寒气浸得有些泛白,指节微微屈着,像是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宋柏澜从院门走进来的时候,靴底踩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没有撑伞,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发顶和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雪粒,像是从外面积了一路的风雪走进来的。他走到廊下,先在台阶上跺了跺靴底的雪泥,然后才跨上走廊,在方既白的轮椅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方既白没有转头,目光仍然落在院子里那片被雪覆盖的老槐树上,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了的笑。
"时风被天道选中了。"宋柏澜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落雪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刚刚传来的消息,天道的旨意落在时风身上了。让他去终结混沌。"
方既白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地把目光从老槐树的枝丫上收回来,抬起头来看向宋柏澜。他的脸色在冬日的天光下比平时更白了几分,嘴唇上只有一层极淡的血色,像是一瓣被霜打过之后还没有完全凋落的梅花。他看了宋柏澜一会儿,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中要轻得多:"怎么会是他?"
"天道选中的,有什么怎么会。"宋柏澜在轮椅旁边的栏杆上坐下来,侧着身,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栏杆的横木上,另一条腿垂在廊沿外面,被风吹得微微晃着,"时风的天赋本来就很出众,十七岁了,修为已经到了该到的位置。天道选中他,不奇怪。"
方既白沉默了。他的目光从宋柏澜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院子里那片被雪覆盖的地面上。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他不行的。他太小了。"
"十七岁了。"宋柏澜偏过头看他,"你十七岁的时候,已经成为剑尊了。你十七岁的时候,敢一个人去对抗混沌残片了。你能做到的事情,他为什么不能?"
方既白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微微抿着,那道抿起的弧度里有一种宋柏澜很熟悉的、像是要把什么话压住了不让它溢出来的克制。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宋柏澜,目光里有宋柏澜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换我行吗?"
宋柏澜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去以身献祭。"方既白的声音放得很平,像是每一个字都被他提前在心里称量过一遍才说出口的,"时风和宋栩都不行,他们不可以。我去,我替他们。"
"方既白。"宋柏澜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那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层像是被冬日的寒意冻过的硬度,"你清醒一点。"
方既白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你能护他们一时,难道能护他们一世吗?"宋柏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被反复磨过的粗粝,"时风十七岁了,宋栩也十七岁了。他们不是当年你从巷子里捡回来的那个孩子了,他们需要自己去面对那些该面对的东西。"
"我能护他们多久就护多久。"方既白说。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平平的、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一个字的边缘都像是被磨过了,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决意,"一天是一天,一年是一年。能护到什么时候就护到什么时候。"
宋柏澜看着他,看了很久。冬日的风从廊外吹进来,把方既白鬓角的一缕碎发吹得拂过颧骨,他抬手拢了一下,又放下来。宋柏澜看着他那副样子,看着他那双即使在冬天也依然清亮的眼睛,觉得自己的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持续地收紧,像一条被人攥住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的绳子。
"方既白,"宋柏澜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一层像是被什么东西耗尽了力气之后的疲惫,"你让我说什么好。"
方既白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目光从宋柏澜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院子里那片被雪覆盖的地面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冬日的天光拉成一道细长的、倾斜的轮廓,和轮椅的阴影叠在一起。
宋柏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他整个人从轮椅里抱了起来。方既白被他抱起来的时候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他的怀里,任由他把自己抱进了屋里。宋柏澜把他放在床榻上,替他盖好被子,把被角仔细地掖好了,然后直起身,站在床沿边看了他一会儿。方既白闭着眼睛,睫毛垂在眼睑上,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里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只是在闭目养神。宋柏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窗边,把被风吹开了一道缝的窗扇合拢了,又走回来,在床沿边坐下。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更暗的铅灰色,久到院子里的雪又积厚了一层,把老槐树的枝丫压得更弯了一些。他坐在那里,看着方既白在被子里安稳地侧卧着的姿态,看着他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眉心的脸,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一只被捏在掌心里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收紧的旧棉布,每一次被攥紧之后都会留下新的折痕。
他想起了冬至那天的事。
那天他确实是吃醉了酒。灵枢峰那位丹修大师兄酿的冬酿酒,后劲比想象中要大得多,他一开始不觉得什么,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踉跄着走到方既白的院子里时,方既白正坐在窗边看一卷书,月白色的冬装领口被屋内的暖意烘得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被烛火照亮的皮肤。他走过去的时候,方既白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又喝多了"的无奈,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放下了书卷。
宋柏澜至今记得那个晚上的每一个细节。他记得自己从方既白案头那方端砚里沾了朱砂,用指尖蘸着那一点殷红,点在方既白眉心正中的位置。方既白没有躲开,由着他把那一点朱砂按在自己眉心上,然后抬起头来看他,那双被烛火映亮的眼睛里映着两小团暖黄色的光,像是两粒被点亮的琥珀。宋柏澜低下头,在方既白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他眉心那一点朱砂的位置,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方既白的呼吸在那一小片皮肤上交叠。
"小菩萨,"宋柏澜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带着被酒意浸透的沙哑和一种像是压了很久终于溢出来的滚烫,"你为什么不渡我呢?"
方既白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被宋柏澜拢在怀里,眉心那一点朱砂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殷红色。宋柏澜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渡苍生,渡青云山的众人,渡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为什么不能渡我呢?我和你才是认识最久的。你十岁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你坐在药王谷的廊下,瘦得像一把被风吹散的枯柴,手里攥着一本书,抬头看我。我那时候就想,我一定要让你活下去。后来你活下来了,你活得越来越好,你成了剑尊,你坐在轮椅上也能教整个青哗峰的弟子剑法,你怀里抱着楚见欢和祁桑留下来的那个孩子,你渡了那么多的人。"
他停了一下,把方既白的身体往自己怀里拢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缓缓浮上来的:"可是我呢?你为什么不渡我呢?"
方既白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那样安静地靠在宋柏澜的怀里,任由他的手臂环着自己的身体,任由他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落在他耳边的空气里。他没有回应,没有推开,也没有靠近。
那个晚上的事情,宋柏澜后来再也没有提过。方既白也没有提。第二天早上,方既白眉心那点朱砂已经洗去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宋柏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外间的软榻上,盖着一床厚实的被子,桌上放着一碗醒酒汤,已经凉了。
宋柏澜此刻坐在方既白的床沿边,看着他在被子里安静的睡容,想起了那个晚上的朱砂和额头上的吻,想起了那句没有回应的"你为什么不渡我"。他看着方既白微微蹙着的眉心,看着他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截手腕,那截手腕依然细瘦,皮肤底下浅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宋柏澜伸出手,用指背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方既白的手背,感觉到那层皮肤的温度比正常人要低一些,即使屋子里烧着炭火,他的手仍然是凉的。
宋柏澜知道自己是在妒忌。
他妒忌宋栩,妒忌那个被方既白从巷子里捡回来、一步步教会了剑法、如今已经十七岁、挺拔如一棵小杨树的孩子。方既白教宋栩练剑的时候会站在他旁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手腕放平"、"腰再转过来一些"、"这次对了,再来一遍",他的耐心像一炉燃得很慢的炭火,足够把宋栩那块坚硬而难啃的剑胚一点一点地焐热。他妒忌时风,妒忌那个被方既白从镇上的巷子里带回来、天赋极高、进步极快、练剑的时候眼睛里像是装着星星的孩子。方既白看时风的目光里有那种"果然如此"的欣慰和期待,像是看着一棵正在拔节生长的小树,满心期许着它将来会长成什么模样。
方既白处处在意他们。宋栩受伤的时候,方既白会第一个跑过去。时风练剑的时候,方既白会站在廊下看很久。可是宋柏澜呢?宋柏澜和方既白之间,有什么?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同门多年的情分,维系在一条虚无的线上,那根线叫"师兄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方既白会摸宋栩的头,会帮时风整理剑鞘的绑带,会在楚珏哭的时候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后背哄。可是方既白不会主动触碰宋柏澜。那些被方既白主动给予的触碰,每一件宋柏澜都记得清清楚楚:搬进私宅后那个落在他额头上的吻,那个喝酒之后被酒意泡软了才说出口的"喜欢",那个靠在他怀里笑得肩膀发抖的午后。方既白只有在喝了酒、生了病、受了伤的时候才会靠近他,好像只有在那些被外力削弱了防御的时候,方既白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对他的需要。
宋柏澜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强娶了方既白呢?
这个念头他动过不止一次。不止一次,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想象着自己把方既白从青云山带走的画面。他想象着自己在所有人面前宣布方既白是他的人,想象着方既白被他按在怀里无法反抗的场景。但他知道,他如果真的那么做了,后果不是他能接受的。
方既白的性子太傲了。那是宋柏澜认识他这么多年里最确定的一件事。方既白可以坐在轮椅上面对整个外门的执事说"你根本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可以把楚见欢和祁桑留下的孩子抱在怀里说"我替你照顾",可以在面对混沌残片的时候说"我赶时间,你最好一次性把你能用的手段都使出来"。方既白的傲不是那种张扬的、需要别人看到的傲,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他站在什么地方,他做的事情就是对的,他不允许任何人动摇他的判断。
宋柏澜如果真的强娶了他,方既白不会哭,不会闹,不会歇斯底里地反抗。但方既白会沉默。那种沉默宋柏澜见过一次,很多年前,青云山有位长老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方既白,在方既白拒绝了三次之后仍然不死心,去找了掌门施压。方既白当时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完了那位长老的所有话,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掌门的方向,说了一句"好"。那天晚上方既白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搬到青哗峰后山一间没有炭火的小屋里住了整整一个月。宋柏澜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小屋门口的台阶上看落日,月白色的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色在暮色里比平时更白了一些,但他看着宋柏澜,笑了笑,说:"你觉得我这样做对吗?"
宋柏澜当时说:"对。"
方既白又说:"那你就不要劝我回去。"
宋柏澜没有劝他回去。他每天给方既白送炭火、送饭、送药,在台阶上陪他坐到天黑再回去。一个月后那位长老放弃了,方既白才搬回了青哗峰侧殿。方既白的沉默是一座宋柏澜从来没有翻过去过的山。如果宋柏澜真的强娶了他,宋柏澜觉得自己可能会得到一座永远不会再有声音的空城。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纵容着青云山上那些说他和方既白是道侣的谣言。那些谣言从外门传到内门,从内门传到长老院,有人说看到宋柏澜抱着方既白进出私宅,有人说看到方既白眉心有一点朱砂是宋柏澜点上去的,有人说宋柏澜推着方既白的轮椅走过青石小路时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那些话宋柏澜都听过,但他从来没有澄清过。他渴望从那些谣言中获得一瞬的名分。哪怕只是别人嘴里的,哪怕只是风传的,哪怕方既白从来没有承认过。
他想,如果能被所有人当作方既白的人,哪怕只是被当作谣言里的一方,是不是也足够让他撑下去了。
宋柏澜坐在床沿边,看着方既白在被子里安稳的睡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眉心正中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冬至那夜的朱砂早就被洗去了,皮肤是干净的、温凉的,像一片没有被任何东西触碰过的雪。宋柏澜的手指在他眉心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轻轻地、像是怕吵醒他一样,放回了自己的膝上。
窗外的雪还在落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枝丫被积雪压得更弯了一些,有一根细枝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弯了下来,把枝头积的那一捧雪倾倒在树下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被揉皱了的绸缎舒展开来的声响。方既白的呼吸仍然平稳而绵长,睫毛没有颤动,眉心那道因为梦见了什么而微微蹙起的细纹还在那里,像一道被刻在石头上的、永远也不会被磨平的痕。
宋柏澜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窗外落雪的声音,听着方既白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阵不紧不慢的心跳声。他想,他愿意继续等下去。等到方既白愿意看向他的那一天,等到方既白愿意渡他的那一天,等到方既白不再只有在喝了酒、生了病、受了伤的时候才靠近他的那一天。他可以等很久,他已经等了很多年了,不差再多等几年。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的积雪反射着远处主殿透过来的微弱灯光,把整座青哗峰侧殿的轮廓笼在一层柔和的、泛着银白色的光晕里。宋柏澜从床沿边站起来,走回窗边,把窗扇重新推开了一道缝,让夜风裹着雪的气息涌进来,把屋里被炭火烘得有些发闷的空气换了一轮。然后他走回方既白的床榻边,弯下腰,把他伸到被子外面的一截手腕轻轻拢回了被子里,把被角重新掖好。
他站在床沿边,低头看着方既白在睡梦里微微放松了一些的眉心,然后开口了,声音放得极其轻,轻得像是一片正在落下的雪:"没关系。我愿意等你发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