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三七：甘草微毒》甘草微毒

34、难对付 长夜过

　　长夜过去，山月落了，天边透出了蒙蒙亮。
　　庙中安谧，陆淮调息了一夜，缓缓睁开眼。脸色依旧苍白得像刚刷了大白，但眼神里那股子"终于没死成"的庆幸是藏不住的。
　　萧尘风和花三七已起身，守在庙内一旁，一个擦剑，一个数药。
　　陆淮撑着墙坐起来。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忽然笑了：
　　"你们怎么还没动身？"
　　萧尘风闻言上前一步，神色恳切又认真：
　　“前辈伤得这般沉重，行动尚且不便，我们怎能自顾自上路。”
　　陆淮缓了缓气息，慢慢说道：
　　“山外三十里地，有一处清云山庄，庄主是我的至交旧友。我早已捎去消息，那边早已备好居所汤药，只等我过去静养。”
　　萧尘风皱眉：
　　“即便有去处，你如今身负重伤，孤身赶路，太过凶险。”
　　陆淮摆了摆手。
　　“不必为我耽搁行程。”
　　花三七忽然开口：“前辈，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说，‘山外三十里，清云山庄，庄主是你至交’。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
　　陆淮看着她，目光微闪。
　　“……七分真。”
　　“那三分假是什么？”
　　陆淮沉默了很久。
　　“庄主是我至交，是。三十年前是。现在是不是，我不知道。”
　　花三七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感动，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冷静。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头看向萧尘风：
　　“萧少侠，我建议我们别送了。”
　　萧尘风一愣：“为什么？”
　　“因为他自己都不确定清云山庄是避风港还是龙潭虎穴。”花三七说得理直气壮，“我们跟过去，万一那个‘至交’变节了，把我们一锅端了，谁来负责？”
　　陆淮嘴角抽了一下：“……姑娘，你刚才不是说要留几天照顾我吗？”
　　“刚才是刚才。”她说，“刚才我不知道你在骗我。”
　　陆淮：“……”
　　萧尘风站在中间，左右看了看。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比阴阳双绝还难对付。
　　庙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淮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好。”他说，“姑娘心思缜密，老夫佩服。”
　　他撑着墙，慢慢坐直了身子，看着花三七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感激，是欣赏，还有一种“这姑娘不好骗”的了然。
　　“实不相瞒，我刚才那番话，是试探你们的。”
　　萧尘风眉头紧皱：“试探？”
　　“我想看看，你们两个是那种‘一听有危险就撒腿跑’的人，还是那种‘明知道有危险还要跟’的人。”
　　萧尘风闻言，眉头骤然拧紧，整个人都愣了。
　　“试探？”他语气里满是不解，甚至带了一丝被愚弄的错愕，“前辈何出此言？您伤势沉重，生死攸关，怎会拿这种事试探？”
　　陆淮淡淡瞥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老夫闯荡江湖半生，见过太多一听风吹草动就作鸟兽散的软脚虾。我不过是想看看，你们俩究竟是只会盲从的热血傻瓜，还是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说到此处，他目光重新落回花三七身上，带着几分坦诚，也带着几分认可。
　　“萧少侠品性磊落，重情重义，一听我孤身凶险，便执意护送，这份赤诚难得。”
　　话锋一转，他看向花三七，语气多了几分玩味。
　　“而你，花姑娘。你表面温顺附和，处处周全，实则步步留心，句句掂量。嘴上说着照料，心里早把我的话拆解得干干净净。连我一句随口之言的真假、几分虚实，都要追根究底。”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年纪轻轻，心思却深如古井的姑娘。你比我预想中，要清醒得多，也难骗得多。”
　　萧尘风站在一旁，彻底失语。
　　他看看坦然摊牌的陆淮，又看看面不改色的花三七。
　　他忽然觉得这俩人比阴阳双绝更难对付。
　　"前辈……"萧尘风还想说什么。
　　"别送了。"陆淮摆摆手，转身往庙门走，背影挺得笔直，像棵老松树，"再送下去，我怕这位花姑娘又要拆我几句真话，老夫这把年纪，经不起再坦白。"
　　花三七："……"
　　萧尘风："……"
　　陆淮走出庙门，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停住，回头，目光落在萧尘风腰侧那把"沈"字剑上。
　　"对了，萧少侠。"
　　"前辈请说。"
　　"那把剑，"他笑了笑，"别擦太勤。剑是杀人的，不是供着的。擦多了，锈的是心。"
　　说罢，他转身走入晨光里，脚步不快，但稳，像一棵会走路的老树。
　　萧尘风站在原地，手按在剑柄上，愣了很久。
　　花三七走过来，站在他身侧，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走了。"她说。
　　"嗯。"
　　"你不追？"
　　萧尘风摇头，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追不上。”
　　花三七挑眉："因为会骗？"
　　"因为会跑。"萧尘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连他试探都没看出来，怎么追？"
　　花三七没接话。她看着他的侧脸，晨光落在上面，那股子"认真"的劲儿还在，但没那么紧了，像一根绷久了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走吧。"她说。
　　"去哪？"
　　"北边。"她拍了拍药箱，"你师伯的剑，我师父的针，总不能让他们在墙上挂着。"
　　萧尘风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苦笑。
　　"三七姑娘，"他说，"你刚才拆他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他真的是在骗我们，清云山庄真的是龙潭虎穴，你怎么办？"
　　花三七迈步往前走，头也不回："凉拌。"
　　"什么？"
　　"凉拌黄瓜，清热解毒，专治上当受骗。"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下次请你吃。"
　　萧尘风愣了一下，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破庙，走进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中间隔着一柄剑的距离，但风一吹，又近了半寸。
　　庙檐上，一只麻雀歪着头看他们，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