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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怪盗遇险 梦子照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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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波布袋神社的签文还在梦子的钱包夹层里散发着“大吉”的余温,几个人走出参道,夜风裹着线香的味道从身后追上来。
和叶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园子打来的。
“和叶——!我跟小兰在道顿堀!快来快来!这里有家章鱼烧排了好长的队,闻起来超——香的!我还看到一个卖搞笑眼镜的摊子,给你买了一个!”
“诶?现在吗?”和叶看了一眼服部平次。
“来嘛来嘛!反正离基德预告的时间还早!而且抓基德是他们男生的事情,我们负责在后方补充能量!”
小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意:“和叶,来吧,园子已经买了五人份的章鱼烧,吃不完要浪费了。”
“五人份?!”和叶哭笑不得,“好好好,我马上过去。平次——”
“听到了听到了。”服部平次双手插兜,一脸无所谓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别让铃木那家伙把章鱼烧全吃了。”
“那我走啦!”和叶朝梦子挥挥手,“梦子你要不要一起来?”
梦子站在原地,进行了一场长达三秒的激烈思想斗争。左边是和叶姐姐的笑脸加章鱼烧加搞笑眼镜——右边是柯南和服部平次正低声讨论着基德预告函的谜底。
“本小姐……”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违背胃口的决定,“本小姐要留在这里!”
“诶?”
“因为本小姐是名侦探的弟子!”梦子挺起胸膛,推了推黑框眼镜,“在师父不在的情况下,弟子有义务守护推理的尊严!章鱼烧可以以后再吃,但基德的暗号只有现在能破译!”
柯南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服部平次倒是笑了出来:“不错嘛,有点名侦探的样子了。”
“对吧对吧!本小姐可是认真的!”梦子嘴上说得义正词严,眼角的余光却追着和叶的背影飘了整整五秒钟,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补了一句,“……章鱼烧,本小姐明天一定来吃你。”
露桉面无表情地在女仆手册上记录:大小姐今日为推理放弃章鱼烧,牺牲等级——中等偏上。
和叶笑着挥手道别,往道顿堀的方向去了。神社参道前只剩下三个人——服部平次、柯南,和双手叉腰的梦子,以及永远站在梦子身后一步距离的露桉。
“好了!”服部平次收起刚才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基德预告函的照片,“之前在警视厅的时候虽然破译出了大致的时间和地点,但我总觉得那个答案太表面了。”
“表面?”梦子歪头,“不是已经解出来了吗——凌晨三点,大阪城天守阁——”
“那是障眼法。”柯南的声音忽然沉下来,镜片后面的眼神不再是那个小学生的天真,而是一个正在运转高速推理引擎的名侦探,“或者说,是基德故意留给警方的表层答案。如果预告函真的那么简单,他就不叫怪盗基德了。”
服部平次点头:“我也这么想。‘由黄昏的狮子到拂晓的少女’——这部分应该没问题,指的是日期。但后面的‘没有秒针的时钟走到第十二个字’和‘发光的天空楼阁’,一定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
梦子左看看右看看,两个名侦探的表情都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即将亲眼目睹真正的推理现场——不是报纸上的铅字,不是电视里的画面,而是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她可以站在旁边参与的推理。
“师弟和师哥——!”她激动得差点破音。
服部平次和柯南同时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谁是你师弟/师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本小姐太激动了,”梦子双手握拳,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斗志,“请二位继续!本小姐就站在旁边认真学习!绝对不捣乱!本小姐以抽到大吉的运势发誓!”
服部平次和柯南对视一眼,嘴角同时抽了一下。不过他们很快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预告函上。
“先看‘发光的天空楼阁’。”服部平次把手机放在旁边的石灯笼基座上,手指点着屏幕上的那一行字,“刚才在警视厅,我们直接把它对应成了天守阁——天守阁是楼阁,探照灯照着它发光,看起来好像没问题。但仔细想想,天守阁在基德出现之前是不发光的。探照灯是警方自己架设的。”
柯南点头:“对。基德发预告函的时候,不会把警方后来的行为算进去。‘发光的天空楼阁’一定是一个本身就发光的地方。”
“本身就发光的楼阁……”梦子的脑子里快速闪过一大堆大阪的地标建筑,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噼里啪啦地切换着,然后忽然停在了一张明信片上——那是她来大阪之前做的旅游攻略里夹着的一张照片。
“通天阁!”她脱口而出。
服部平次和柯南同时看向她。
梦子被四道目光盯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你们想啊!通天阁是大阪最有名的塔之一,晚上会亮灯,霓虹灯一整圈一整圈的,从远处看就像一根发光的柱子戳在天上——这不就是‘发光的天空楼阁’吗?而且通天阁的顶部是圆形的,像个蛋——回忆之卵是蛋,通天阁也是蛋——”
“通天阁是蛋?”服部平次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形状!形状像!”梦子用手比划了一个椭圆形,“你从远处看,它那个顶部就是一颗发光的大鸡蛋!本小姐第一次看到照片的时候就觉得它长得特别像一颗会发光的蛋!”
柯南沉默了一秒,然后微微点头:“通天阁确实符合‘发光的天空楼阁’的描述。但是基德为什么要选通天阁?回忆之卵的展览在大阪城美术馆,不是在通天阁。”
“那就是基德自己的计划了。”服部平次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他可能打算把警力全部吸引到天守阁,然后从通天阁出发——或者反过来?等一下,如果‘发光的天空楼阁’是通天阁,那‘没有秒针的时钟走到第十二个字’对应的就不是凌晨三点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手机屏幕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一个钟面:“没有秒针的时钟——也就是说只有时针和分针。那么‘第十二个字’是什么?五十音图的第十二个字是‘し’,发音类似于英文的‘L’。”
“L?”梦子凑过来看他的图,“L是什么时间?”
“如果时针和分针构成的形状是‘L’……”服部平次在钟面上画了两条线,然后忽然瞪大眼睛,“喂喂,等一下——”
“三点钟的时针指向3,分针指向12,构成的夹角是一条直线加一条竖线,确实有点像L。但是,”柯南接过话头,语速越来越快,“如果反过来呢?时针指向7和8之间,分针指向4——”
“七点二十分。”服部平次在钟面上画下最后一条线,“时针和分针构成的夹角,才是真正的‘L’!”
梦子的大脑咔咔运转了整整三秒,然后她的眼睛里炸开了烟花。
“所以!‘由黄昏的狮子到拂晓的少女’指的是日期——八月二十二日到二十三日之间!‘没有秒针的时钟走到第十二个字’指的是时间——晚上七点二十分!‘发光的天空楼阁’指的是地点——通天阁!基德要在八月二十二日晚上七点二十分,从通天阁降临,收下回忆之卵!”
她说完之后,现场的空气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服部平次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力度大到她差点往前踉跄一步:“不错嘛!你还挺有推理天赋的!虽然‘通天阁是蛋’那部分完全是歪理,但方向是对的!”
“那不是歪理!那是类比推理!”梦子抗议。
“好好好,类比推理。”服部平次笑得很灿烂,显然心情极好,“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分,那现在已经过了。基德为什么没有出现?”
柯南推了推眼镜:“有两种可能。第一,七点二十分指的是凌晨的七点二十分——也就是明天早上。第二,基德故意在预告函里放了多层暗号,凌晨三点是一层,七点二十分是另一层,他要根据警方的反应来决定使用哪一个时间。”
“或者第三,”梦子举起手,像一个在课堂上抢答的学生,“基德写的‘第十二个字’根本就不是五十音图,而是别的什么东西!预告函全文有多少个字?会不会是整段话里排在第十二位的那个字?”
服部平次和柯南同时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的预告函原文。
“由黄昏的狮子到拂晓的少女,当没有秒针的时钟走到第十二个字的时候,我将从发光的天空楼阁降临,收下回忆之卵——世纪末的魔术师”
两个人开始飞快地数数。
“……第、十一、十二——第十二个字是……‘走到’的‘到’?”
“‘到’?‘到’能暗示什么时间?”
柯南的表情忽然僵了一下,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梦子,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意外,不是无奈,而是一种“这个人也许真的是个隐藏推理怪才”的微妙表情。
“……不,你说的那个方向不一定对,但也不一定错。基德的暗号从来都不是单层的。今晚我们可能需要同时盯两个时间点——凌晨三点和明天早上七点二十分。天守阁和通天阁也都不能放过。”
“那我们要怎么同时盯两个地方?”梦子问。
“让中森警部带主力守天守阁。”服部平次双手插兜,嘴角扬起一个自信的弧度,“我们——去通天阁。”
梦子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本小姐也要去!本小姐刚才破译了至少百分之三十的谜底——不对,至少百分之四十——通天阁是蛋是蛋是本小姐想到的!”
“是是是,你想到的。”服部平次已经懒得反驳了,“走吧。通天阁离这里不算远,坐地铁十几分钟就到。”
他转身朝参道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给手机打字的梦子:“喂,你在干嘛?”
“给师父发消息!”梦子头也不抬,“告诉师父本小姐破译了基德暗号的关键部分!让他从酒桌上回来之后直接来通天阁!”
“……你师父大概率不会从酒桌上回来了。”
“那也要发!这是弟子的职责!”
服部平次看着她那一脸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一声。他想起刚才在神社抽签的时候,梦子说自己抽卡很非。但现在看来,她今晚的运气好像真的不赖——或者说,不是运气。
“喂,工藤。”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柯南能听到的音量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大小姐的推理方式——虽然完全不按套路来,但偶尔会踩到正确答案?”
柯南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
“……嗯。她的脑子里的电路跟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是串联电路,她是并联电路,而且是随机跳线的那种。但偶尔,跳线会刚好接通正确的回路。”
“……你这个比喻还挺形象的。”
“走吧。”柯南迈步跟上,“七点二十分已经过了,但凌晨的七点二十分还来得及。我们在通天阁附近找个地方蹲守,顺便重新整理一下线索。”
梦子打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双马尾一甩,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喊了一声:“露桉!跟上!今晚可能要通宵!”
露桉从神社的阴影里走出来,女仆手册已经合上,步伐依旧安静又稳定。她的脸上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但当她走过梦子身边时,用只有梦子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大小姐,刚才的推理,黑羽少爷听到了大概会夸您的。”
梦子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露桉你刚才一直在看本小姐推理?!”
“女仆的职责包括全程关注大小姐的行动。”
“那你不许告诉快斗!本小姐要亲口跟他炫耀!”
“您的原话,一字不漏地转达。”
“……你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可信。”
“女仆从不说谎。”
梦子狐疑地盯着她看了两秒,最终放弃了深究。因为前面服部平次已经在喊“快点”了。
大阪的夜晚,地铁站入口的灯光白晃晃地照在台阶上。梦子蹬蹬蹬跑下台阶,制服鞋在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她经过服部平次身边时,这位大阪少年侦探正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走一边给大泷警官打电话交代布防调整。而柯南已经走到了最前面,小小的背影在灯光下格外安静。
梦子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关西名侦探,一个外表是小孩实际是平成年代福尔摩斯的少年——忽然觉得,今晚就算没有章鱼烧,没有搞笑眼镜,也值了。
“露桉。”
“在。”
“本小姐觉得,名侦探真的好帅啊。”
“……大小姐,这句话黑羽少爷听到了可能会不高兴。”
“不一样!快斗是怪盗的帅,师弟和师哥是名侦探的帅,两种完全不同的帅!本小姐两个都喜欢!”
“……大小姐您这句话请不要在任何公开场合说。”
“本小姐又不傻!”
——
通天阁的观景台上,夜风把梦子的双马尾吹得像两面小旗子。她站在服部平次和柯南中间,双手扒着栏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大阪城天守阁。
“还有多久到七点二十?”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七点二十早就过了,”服部平次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五。离凌晨三点还有三个多小时。凌晨的那个七点二十分才是关键——如果我们没解错的话。”
“那基德现在在干嘛?”
“大概在某个楼顶上做热身运动吧。”服部平次双手插兜,语气随意,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天守阁的方向。
柯南站在栏杆前,眼镜反射着远方的灯火,沉默得像一座小小的雕像。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预告函、通天阁、天守阁、凌晨三点、七点二十分、“第十二个字”、发电所——
“通天阁!”梦子开始了她的第三次推理成果发表,完全不介意前两次被部分驳回,“等基德出现的时候,本小姐要第一个发现他!本小姐的视力可是5.0——不对,右眼5.0,左眼4.9——但加起来就是9.9!”
“视力不是这么加的。”柯南面无表情。
“本小姐的视力是这么加的!”
服部平次正要开口吐槽,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他掏出来一看,表情瞬间变了。
“大泷警官?怎么了——什么?中森警部在天守阁那边发现了基德的身影?!”
柯南猛地转头:“确认是真的基德?”
“大泷叔说基德在天守阁顶上放了一串烟花——白色的那种,基德专属的信号弹——然后整个天守阁周边的探照灯全灭了!现在那边一片漆黑,所有警员都在摸黑搜——”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三人头顶的通天阁霓虹灯,连同远处天守阁方向的灯光,大阪城公园的路灯、美术馆的射灯、周边商业街的广告牌——大阪市整个区域的光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按下了开关。
一片接一片地灭了。
黑暗从城市的天际线涌过来,像是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每一盏灯、每一扇窗、每一块发光的招牌。梦子在通天阁观景台上目睹了全过程——刚才还流光溢彩的大阪夜景,此刻变成了一片漆黑的、只有月光勾勒出建筑轮廓的巨大剪影。
停电了。
大规模的。整个区域。
“我去——!”梦子双手拍在栏杆上,发出一声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的惊叹。
服部平次和柯南同时转头看她,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分析。
“够狠!!!”梦子对着黑暗中的大阪城方向竖起大拇指,语气里充满了那种“虽然立场不对但不得不服”的复杂感情,“居然直接把发电所给炸——不对,把电给停了!基德你这招也太狠了吧!!整个区的电诶!这是要把警方所有的电子设备全部废掉啊!监控、探照灯、对讲机充电站——全部!一次性!统统黑掉!这是什么级别的战术啊!本小姐在策略游戏里都没见过这么果断的操作!这已经不是魔术了,这是战略级打击!”
“你在夸他还是在骂他?”服部平次眼角抽搐。
“本小姐在客观评价!”梦子义正词严,“作为名侦探弟子,本小姐当然要批判这种大规模破坏公共设施的行为!但作为一个——作为一个策略游戏爱好者,本小姐必须承认这招很有效!非常有效!釜底抽薪!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三十六计用了至少三计!”
“……你对三十六计的理解是不是有什么偏差。”
“重点是基德现在在哪里——”柯南打断了两人的拌嘴,目光紧紧盯着某个方向,“天守阁那边的信号弹是诱饵。如果天守阁的灯光不是他关的,是他让别的人放的信号弹,那真正的基德现在应该还在——”
他的话顿住了。因为在距离通天阁不远的另一栋大楼楼顶上,有一点微弱的、不该出现在黑暗中的光。那是一个人。
白色的斗篷。白色的高礼帽。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单片眼镜的边缘反射着一线银色的冷光。他的肩头停着一只白色的鸽子,鸽子歪着头,仿佛也在欣赏这场突如其来的黑暗。
梦子一把抓住服部平次的袖子:“那边!那边!本小姐看到了!楼顶上有个人!白色的!有鸽子!”
服部平次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然后倒吸一口凉气:“他什么时候在那里的——不对,他早就计划好了。天守阁那边是诱饵,他用信号弹把所有警力都吸引过去,然后停电,让整个区域陷入混乱,他好从真正的目标地点从容行动。”
柯南的瞳孔微微收缩。基德的计划比他预想的更精密。天守阁的信号弹是假的,凌晨三点的暗号是障眼法,“七点二十分”才是真正的时间——不是晚上的七点二十分,而是凌晨天亮前的七点二十分。基德给自己留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窗口。
而现在,在这片停电造成的绝对黑暗中,基德正在执行他真正的计划。
“要去追吗?”服部平次已经转身准备下楼。
“等等——”柯南盯着那个白色身影,镜片后面的眼睛快速分析着距离和角度,“他现在还在观察地形,没有开始移动。我们如果直接追过去,他会提前发现,然后飞走。不如等他动了我们再——”
他的话再一次没能说完。因为梦子已经不在他旁边了。两人猛地转头,发现那位自称名侦探美少女高中生的女生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楼梯口狂奔,双马尾在黑暗中甩出两道凌厉的弧线。
“梦子?!你干嘛去?!”服部平次喊道。
“本小姐要近距离观察!!!”梦子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带着回声,“放心!!本小姐不会妨碍你们的抓捕行动!!本小姐只是想——想确认一些事情!!!”
最后一句话的音调明显上扬了好几个度,完全不像是在说“确认事情”。服部平次和柯南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然后拔腿追了上去。
“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危险’这个概念——”服部平次一边跑一边吐槽。
“没有。”柯南的回答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
两人冲下通天阁的楼梯时,没有人注意到一直安静站在观景台角落的露桉。她缓缓合上女仆手册,抬头看了一眼基德所在的方向,然后拿出手机,给某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黑羽少爷,大小姐正在朝您的方向奔跑。目前时速大约是每秒五米,预计三分钟后抵达。另,大小姐刚才当众夸您‘够狠’。建议您做好准备。”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收回口袋,不紧不慢地朝楼梯口走去。
大阪的夜空中,最后一串白色烟花在黑暗中悄然绽放又悄然熄灭。那只鸽子从基德的肩头飞起来,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了他的掌心。他低头看着鸽子腿上绑着的微型装置,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然后,他展开了滑翔翼。白色的翼面在月光下展开,像是夜空中忽然绽放的一朵白色的花。
——
大阪城天守阁的探照灯全灭,警员们的对讲机里只剩下一片沙沙的电流声。中森银三举着手电筒在天守阁脚下暴跳如雷,而真正的怪盗基德正在距离天守阁三公里外的一栋大楼顶上,优雅地将一只鸽子放飞。
鸽子腿上绑着的微型信号干扰器已经完成了任务——整个大阪城南区的供电系统在刚才那波精准的电磁脉冲干扰下全部宕机,从美术馆到通天阁,从商业街到住宅区,方圆数公里的灯火在三十秒内次第熄灭,只剩月光冷冷地照着一片漆黑的城市轮廓。
基德站在楼顶边缘,单片眼镜映着月色,嘴角的弧度不深不浅。他的肩头停着另一只鸽子,正歪着头用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
“辛苦了。”基德抬手,让鸽子跳上他的指尖,“信号弹在天守阁那边,停电在全区,真正的蛋在——”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距离美术馆不远的一座老旧仓库上。那栋建筑毫不起眼,平时用来存放展览器材和备用展品,此刻连一盏应急灯都没有亮。但他很清楚,在警方接到停电通知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把最值钱的展品从开放式的美术馆展厅转移到他们认为“更安全”的隐蔽地点。
这个反应太容易预测了。甚至不需要预测——他只需要在停电前用望远镜观察哪个方向的警力调动最频繁、最隐秘就可以了。
“把最贵重的蛋从展柜里拿出来,运到一个不起眼的仓库里,再派两个警员守在门口——”基德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怎么认真的责备,“中森警部,您这不是把蛋从保险箱里拿出来放到茶几上嘛。”
他展开滑翔翼。白色的翼面在月光下撑开,像一只巨大的夜鸟展开了翅膀。脚下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朝仓库的方向飞去。
基德纵身一跃。
平衡车的轮子在无人的街道上碾过一地的碎月光和停电留下的寂静。梦子弯着腰,双手死死攥着车把,双马尾被夜风吹成了两道平行的直线。她身后的露桉踩着一辆同款平衡车,姿态从容得仿佛在公园散步,女仆装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大小姐,您刚才说‘近距离观察’——观察的目标是什么?”
“当然、是、基德!”梦子头也不回,声音因为车速而变得断断续续,“本小姐要亲眼确认——他的预告函谜底到底是凌晨三点还是七点二十!这是名侦探弟子的学术研究!”
“学术研究需要一边追一边笑吗?”
“本小姐没有笑!”
“您的嘴角上扬弧度约为四毫米。跟之前收到黑羽少爷消息时的数据基本一致。”
“露桉你闭嘴——!认真骑车——!”
前方,服部平次的摩托车引擎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他压低身子,后座的柯南紧紧搂着他的腰,两人的目光同时锁定着天空中那个白色的滑翔翼。
“他往仓库区去了!”柯南喊道,眼镜被风吹得几乎要从鼻梁上滑下来,“我就知道——他早就知道蛋被转移了!刚才的停电不止是为了瘫痪警方的设备,更是为了逼警方把蛋从美术馆转移出来!他好一网打尽!”
“这家伙——把所有人都耍了!”服部平次咬紧牙关,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发出低沉的咆哮。
天空中的滑翔翼忽然倾斜,基德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然后收拢翼面,像一只俯冲的猎鹰一样直直落向仓库的屋顶。他的白色斗篷在自由落体中猎猎作响,在距离屋顶不到五米的时候重新展开滑翔翼,减速、悬停、轻轻落在天窗旁边。
动作一气呵成,连鸽子都看呆了。
基德蹲在天窗边缘,透过蒙尘的玻璃往下看了一眼。仓库里堆满了木箱和蒙着帆布的展架,正中央摆着一张临时搬来的金属桌,桌上放着一个天鹅绒衬垫,垫子上静静地躺着一颗泛着淡金色光泽的彩蛋。
回忆之卵。世纪末的魔术师的遗产。俄国皇室工匠的巅峰之作。就这么被两个警员一左一右地守着,其中一个还在打哈欠。
基德无声地笑了笑,从天窗上站起身,准备动手。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划破了仓库区的寂静。服部平次的摩托车从街角漂移过来,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股焦味,在仓库门口稳稳停住。
“基德——!”服部平次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摘掉头盔,“你今晚别想跑!”
柯南也从后座跳下,推了推被风吹歪的眼镜,目光紧紧锁定着屋顶上的白色身影。
然后,在摩托车的引擎声还没完全消散的时候,一阵电动马达的嗡嗡声由远及近。梦子踩着平衡车冲了过来,在她身后三米处,露桉优雅地刹停,掏出女仆手册开始记录。
梦子从平衡车上跳下来,一脚踩在地面上,差点因为腿软而踉跄一步——平衡车骑太快,腿肚子还在发抖。但她硬是挺住了,双手叉腰,用最稳的声线朝屋顶喊了一声:“本小姐也来了!怪盗基德,你的暗号已经被本小姐破译了百分之——至少百分之六十!投降吧!”
屋顶上的基德低头看了她一眼。夜色太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梦子觉得他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那是笑。她百分之百确定。
“辛苦了,各位名侦探。”基德的声音从屋顶传来,不紧不慢,带着那种让人想揍他又忍不住想多听几句的优雅尾音,“不过,蛋我已经拿到了。”
他的右手一翻,回忆之卵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仓库里的那张金属桌,稳稳地躺在他的掌心。淡金色的蛋壳在月光下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上面的珐琅彩绘——沙皇家族的纹章、罗曼诺夫王朝的双头鹰——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见。
柯南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什么时候——仓库门还关着,两个警员还在里面——
然后他看到了天窗上的那个洞。精准切割,边缘光滑,甚至连玻璃碎片都没有掉下去惊动警员。基德在天窗上开了个洞,用绳子把自己吊下去,在两个警员眼皮子底下拿走了蛋,然后收了绳子,重新站回屋顶。
整个过程,大概不超过四十秒。
“你这个混蛋——”服部平次咬牙切齿,但眼里的光芒不是愤怒,是斗志,“还没完呢!把蛋还回来!”
“还?”基德歪了歪头,单片眼镜反射着一线月光,声音里多了一丝揶揄,“名侦探,你今天好像带了个不太会推理的搭档。”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你旁边那位小朋友。”基德的目光落在柯南身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度,“江户川柯南君——对吧?听说你很厉害,走到哪里都能遇到命案。不过今晚,你的推理好像慢了一步。我可是等到现在才动手的。停电、信号弹、转移路线——每一条都在我的预告函里写得明明白白,你读到第几层了?”
柯南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已经攥成了拳。
基德笑了一声,那笑声飘在夜风里,不算轻蔑,更像是一个高手对另一个高手说“下次再快一点”的语气。然后他展开滑翔翼,白色的翼面在仓库屋顶上完全铺开,月光穿透翼面,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银辉。
“不好意思,今晚的魔术到此结束。世纪末的魔术师——”
他准备起飞。
然后梦子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快——基德!”她差点喊错名字,硬生生在喉咙里拐了个急弯,“本小姐问你一个问题!”
基德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单片眼镜后面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柔,柔到跟刚才挑衅柯南时判若两人。
“请问,名侦探小姐。”
“那颗蛋——你拿的到底是回忆之卵,还是之后要庆祝的世纪末的蛋糕?!”
全场沉默了整整一秒。服部平次和柯南同时用一种“你这是什么问题”的眼神看向梦子。屋顶上的基德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肩膀无声地抖了两下。
“小——名侦探小姐,这个问题我好像之前回答过你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是蛋糕。巧克力味的。你最喜欢的牌子。”
“那就好——不对!一点都不好!本小姐不是在确认这个!本小姐的意思是——”梦子的脸在黑暗中红成了一颗番茄,声音拔高了半个八度,“你——你偷完蛋就赶紧走!别在这里挑衅师弟和师哥了!”
“好好好,听你的。”基德的声音轻得像是专门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然后他重新站直身体,恢复了怪盗基德惯有的优雅姿态,朝服部平次和柯南的方向微微欠身。
“那么,各位,我先告辞了。”
滑翔翼猛地展开,夜风灌满翼面,基德的身体被轻轻托起,朝着大阪湾的方向飞去。
“追!”服部平次一把抓起头盔,翻身跨上摩托车,“柯南!上来!他往海边去了!要是让他飞到海上就真的追不上了!”
柯南跳上后座,摩托车引擎轰鸣着冲出仓库区,追着头顶那个白色的滑翔翼疾驰而去。
梦子手忙脚乱地踩上平衡车,双马尾在风中疯狂甩动:“等等本小姐——!!”
大阪的深夜街道,一辆摩托车和两台平衡车在城市的天际线下追逐着头顶的一片白色。基德的滑翔翼飞得很低,低到几乎擦过沿途建筑的屋顶——他本可以飞得更高,更快,彻底甩掉追兵。但他没有。他刻意维持着这个高度和速度,像是在玩一场猫鼠游戏,让追的人永远觉得差一步就能抓到,却永远差那一步。
服部平次把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在空荡的街道上疾驰,发动机的嘶吼声在停电的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盯着头顶的滑翔翼,咬紧牙关,脑子里快速计算着路线——基德在朝大阪湾飞,如果能在他到达海岸线之前赶到堤防下面,也许能在他降落的时候截住他——
然后一辆货车从侧面的路口冲了出来。
没有灯光。没有鸣笛。在停电的街道上,那辆货车完全融入了黑暗,直到它出现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服部平次才看到它巨大的阴影。
“平次——!”柯南的喊声被刺耳的刹车声吞没。
服部平次猛打方向盘,摩托车在路面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弧线,后轮失去了抓地力,整辆车侧翻过来,在地面上擦出一串火星。服部平次把柯南死死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所有摩擦和撞击。
摩托车在路面上滑出去十几米,撞上了路边的护栏,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货车的司机探出头来,脸色煞白,用大阪方言喊着什么——大概是道歉和惊慌的词混在一起,语无伦次。但服部平次已经听不太清楚了。
他仰面躺在路面上,左臂的袖子被磨破了,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淌,在柏油路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后脑勺在倒地时磕了一下,天旋地转,眼前的重影叠在一起,天守阁和通天阁在他模糊的视野里歪歪斜斜地重叠。
柯南从他怀里爬起来,除了衣服上蹭了几道灰,几乎毫发无伤。“平次!”他蹲下身,手按在服部平次的肩膀上,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名侦探”的慌乱,“你流血了——别动,我叫救护车——”
“——别叫。”服部平次伸手抓住柯南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指尖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但他眼睛里的光没有灭,“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可是你的手臂在流血——”梦子的平衡车在路边刹停,她跳下来,跑到服部平次身边蹲下,借着月光看到他左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整张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一半,“服部君!你还有哪里疼?头疼不疼?有没有想吐的感觉?本小姐手机上有急救指南——”
“我说了没事!”服部平次咬紧牙关,用没受伤的右臂撑着地面坐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头顶——基德的白色滑翔翼已经飞远,正在大阪湾上空逐渐缩小成一个光点。他转过头,看着柯南和梦子,那张因为疼痛而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凶巴巴的表情。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追啊!!”
“可是你的伤——”梦子的声音都变了调。
“少废话!”服部平次吼道,然后因为吼得太用力而扯到了伤口,龇牙咧嘴了一下,但他马上又板起了脸,“那个混蛋基德马上就要飞到大阪湾了——你们要是在这里停下来,我就白白摔了!这颗蛋要是追不回来——我绝不饶你们!听到没有!”
梦子被他吼得整个人一颤,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张了张嘴,想说“可是你的伤真的很严重”,但服部平次的眼睛里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反驳的余地。那种不拼到最后一刻绝不倒下的倔强,像极了报纸上写的那种少年名侦探。
柯南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服部平次流血的手臂和坚定的表情,然后推了推眼镜,站了起来。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梦子,你那个平衡车还能跑多远?”
梦子看看柯南,又看看服部平次,最终用力揉了揉眼睛,把那点泪水硬生生揉了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大声宣布:“露桉的车还有百分之八十五的电量!本小姐的还有百分之六十二!足够追到大阪湾!”
“那就走。”柯南跳上梦子的平衡车后座,双手抓着她的校服下摆,“服部——你在这里等救护车。”
“不用你说。”服部平次靠在护栏上,用没受伤的手朝他们挥了挥,嘴角居然还扯出了一个笑,那个笑在月光下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依然骄傲,“快去。追不回蛋,回来别见我。”
平衡车的马达声重新响起,载着两个人朝大阪湾的方向疾驰而去。梦子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看到服部平次靠在护栏上的样子就会忍不住停下。她用力咬着下唇,手指攥着车把攥到指节发白,双马尾被海风吹成两道颤抖的直线。
柯南坐在后座,一只手抓着她的校服,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目光紧紧锁定着海面上方那个越来越近的白色身影。
大阪湾的海水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碎光,防波堤像一条黑色的长线横亘在海岸边缘。基德的滑翔翼在海面上空盘旋了一圈,高度缓缓降低,显然在寻找降落的合适地点。
而在他们身后六百米外的黑暗里,在一栋废弃公寓楼的屋顶上,没有人注意到有一道红光正在缓缓移动。那是一束细如发丝的激光瞄准线,红色的光点在夜色中微弱得像一颗将熄未熄的烟头。光点先是对准了梦子的平衡车,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光点缓缓上移,越过防波堤,越过海面上的碎浪,最终锁定在基德右眼的单片眼镜上。那个红色的光点,稳稳地,一动不动地,钉在白色礼帽下方那片银色的反光正中央。
扳机上扣着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格。
——
平衡车的马达声在大阪湾的防波堤前戛然而止。
梦子几乎是从车上摔下来的。她的制服鞋在湿滑的水泥地面上打了一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防波堤的边缘,但她完全没有感觉到疼。因为她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海面上方那个白色的身影——基德已经收拢了滑翔翼,正以一个优雅的弧度朝防波堤尽头的灯塔降落。
月光把他的白色斗篷镀上了一层冷银色的光,单片眼镜反射着灯塔的微光,一切都像一场完美的魔术谢幕。
然后一道红光划破了黑暗。
那束激光瞄准线细得像一根烧红的针,从远处某栋建筑的屋顶射出,穿过夜风,穿过海雾,精准地钉在基德右眼的单片眼镜上。红点停留的时间不超过零点三秒。
一声枪响。
不是普通的枪声。这声音比手枪更沉闷,比步枪更尖锐,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穿透力。子弹以超过音速的初速度撕开空气,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轨迹,终点是基德的右眼。
基德的身体在子弹击中前的一瞬间偏了一下。那是某种几近本能的直觉反应,让他在千分之一秒内做出了规避动作。子弹没有打穿他的右眼,而是擦过单片眼镜的边缘,击碎了镜片,然后继续飞行,撕开了他右肩的白色礼服和皮肤。
碎玻璃在空中绽开一小片银色的星屑。
基德的滑翔翼失去了控制。白色的翼面在夜风中剧烈颤抖,像一只被击中的鸟的翅膀。他的身体朝右侧倾斜,整个人从距离海面约二十米的高度坠落。在坠入海水之前的那一瞬间,他伸手按住了右肩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在白色手套上洇开触目惊心的红色。
海面溅起一道白色的水花。然后一切归于寂静。滑翔翼的残骸在海面上漂了几漂,被海浪慢慢推向了防波堤。白色的翼面吸了海水,缓缓下沉。
梦子看到了整个过程。每一个细节。每一帧画面。那道红光。那声枪响。碎掉的单片眼镜在月光下反射的最后一缕光芒。他按住伤口的手指。他坠入海面时溅起的水花。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重新归于平静的海面。月光照在波浪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碎片,晃得人眼睛发疼。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白色斗篷,没有滑翔翼,没有他。
“快——”
她硬生生咬住了自己的舌头。那个名字差点就从喉咙里冲出来了,被她用全部的理智死死压在舌尖下面。牙齿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柯南已经冲到了防波堤边缘。他蹲下身,手按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目光快速扫过海面——没有浮上来的身影。他的眼镜片反射着海面上的月光,表情冷静得可怕,但他握在防波堤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他的目光扫过防波堤下方,然后停住了。在防波堤和海水交接的缝隙里,有一只鸽子。白色的鸽子伏在湿漉漉的水泥上,左翅有一道被碎片划破的伤口,渗出的血把几根羽毛染成了淡红色。它的身体在发抖,小小的胸腔急促地起伏着,但它还活着。
“……鸽子。”柯南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是基德的鸽子。应该是刚才——不对,是碎片——击碎了玻璃,碎片溅射到了它。”
他说着,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地把鸽子裹起来。鸽子的眼睛半睁半闭,红色的眼珠转了转,用喙轻轻啄了一下柯南的手指。
然后梦子看到了别的东西。在防波堤的边缘,就在柯南脚边不到一步的地方,一片碎掉的玻璃安静地躺在水泥地面上。是单片眼镜。镜片从正中央裂开,裂纹像一片微型的闪电凝固在玻璃里。银色的镜框边缘还沾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梦子弯腰,把碎片捡起来。她的指尖碰到玻璃边缘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片碎掉的玻璃就贴着他的右眼,就在几秒钟之前。他的手会时不时推一下镜框。他会在思考的时候不自觉地把镜片的角度调正。他在飞起来之前会习惯性地按一下镜框边缘。
她知道的。这些她都亲眼见过。
“梦子?”柯南抬起头,看到她手里的碎片,“那是基德的——”
“嗯。”梦子的声音很轻。她把那块碎掉的玻璃握在掌心里,玻璃的边缘微微扎进她的皮肤,但她完全没有感觉到疼。
海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里面有某种液体在打转,但她就是没有让它流下来。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做了三件事。把碎掉镜片小心地放进制服口袋,站起来,转身走向柯南。
“柯南君。”她蹲下身,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力气比平时大得多,指尖微微发抖,但表情和语气都出奇地平静,“你听着——本小姐现在要下去找基德。”
“……什么?”柯南猛地抬头。
“他的滑翔翼被击中后坠落的轨迹本小姐全程看到了。入水角度大概在防波堤正前方偏右十五度左右,距离堤岸大约三十米。现在海流的方向是从西往东,速度不快,如果他还有意识——如果他还有意识的话——应该会顺着海流漂,不会离坠落点太远。”
她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复述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但她攥着柯南肩膀的手指,指节已经白得没有血色。
“现在是退潮还是涨潮本小姐不确定,但不管怎样,晚一分钟找到他,他就少一分——少一分——”
她的声音在这里裂开了一道缝,但她马上把它补上了。
“……总之,本小姐的水性很好。从小在游泳馆泡大的,还拿过江古田高中游泳课的女生组第二名——虽然全班只有八个女生参赛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本小姐现在要下去。”
“不行!”柯南抓住她的手腕,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名侦探的焦急,“水里可能有暗流,而且开枪的人还没有找到——万一他还在附近——”
“所以你要去叫警察。”梦子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柯南的手指都感到了疼,“柯南君,你是现在唯一一个还能跑步去报警的人。服部君受了伤,露桉的平衡车电量也不够来回——只有你了。本小姐下海找基德,你去叫警察。把海上保安厅也叫来。告诉他们有人在海里——就说基德中枪坠海了。”
她松开手,站起来。月光从背后打在她身上,帝丹校服的裙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去吧。本小姐不会有事的。”
柯南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很多话。但最终他只是推了推眼镜,转过身,抱着那只受伤的鸽子朝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他跑得很快,快到运动鞋在水泥地面上几乎要擦出火花。他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梦子的背影站在防波堤上,双马尾被海风吹得朝同一个方向飘。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跳进了海里。
海水很冷。比大阪八月的夜晚应该有的温度冷得多。黑色的海水没过了她的腰、胸口、肩膀,然后是她整个人。她在水下睁开眼睛,咸涩的海水刺得眼球发疼,但她没有闭眼。月光穿透海面,在水下投下一道道晃动着的模糊的光柱。
她在这片光柱交织的黑暗水域里拼命地寻找。双手在冰冷的海水里不停地划,视线扫过每一寸能看到的区域——没有白色斗篷,没有滑翔翼,没有他。
快斗。快斗。快斗。
她在心里喊着这个名字。她不能张口,张口海水就会灌进来。她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快斗你在哪里。你说过要给我撒花瓣的。你说过要一起去吃世纪末的庆祝蛋糕。巧克力味的。我最喜欢的牌子。你说过的。你从来不失约。你连警方的布防都能提前三个月摸清楚,你不能在这种时候失约。不能。
浮出水面换气的时候,她的脸上全是海水。所以没有人能分辨出那里面有没有别的液体。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又一头扎进水里。
口袋里的碎镜片贴着她的腿侧,被海水泡着,最后一丝残存的血迹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但它还在。那片碎掉的玻璃还在她的口袋里,就像那张大吉签文还在她的钱包夹层里,就像那张魔术扑克牌还压在签文下面。
不能停。不能停。
大阪湾的海水冰冷而沉默,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没了。只有月光还照着,像一层碎掉的银子铺在海面上。
在防波堤上方的露桉终于赶到。她站在堤岸边缘,低头看着海面上那个不断浮出水面换气又不断扎下去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翻开女仆手册,手微微发抖,但字迹依然工整,在“大小姐本日记录”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然后她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您好,海上保安厅。请记录——大阪湾防波堤附近,有人坠海。伤者右肩中枪,入水时间约——”她看了一眼手表,“——约五分钟前。请立即派遣搜救队。另外,开枪者身份不明,可能仍在附近,请通知警方。”
挂断电话之后,她重新低头看向海面。梦子又一次浮出水面,头发贴在脸上,大口喘着气。
“大小姐。”
“露桉——!”梦子抬头看到她,声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漏出来的不是冷静,不是分析,不是名侦探弟子的派头——是一个十七岁女孩子全部的恐惧,“他不见了——本小姐找不到他——他明明就在这里——他刚才还在这片水下面的——”
“……大小姐,海上保安厅的搜救队马上就到。黑羽少爷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能确定!”梦子在水里朝她喊,声音在海风中碎成一片一片的,“那颗子弹是冲着他的右眼去的!右眼!他看到红点的前一刻才反应过来偏了头——如果不是偏了那一下——”
她说不下去了。
“那可是从五百米外精准狙击移动目标的枪法——这不是普通的凶手——这是专业的杀手——柯南君也说了这次的对手很不一般,本小姐明明知道——本小姐明明知道今晚有危险——本小姐还在跟他发消息开玩笑——本小姐还让他给我撒花瓣——本小姐——”
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海水在她身周起伏,她的肩膀在颤抖。
“……这个凶手到底是谁啊。”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眶通红但终究没有让那滴眼泪掉下来,“可恶。”
不是问句。她不是在问“是谁”。她是在说——不管你是谁,你死定了。露桉听懂了。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女仆手册翻到新的一页,平静地等待搜救队的船出现在海平面上。
——
海水退潮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卷着白浪的涨落,而是凌晨时分最安静的那种——海面像一面被缓缓倾斜的镜子,不动声色地把潮线往后挪了几米。防波堤下方那些平时被海水淹没的水泥墩,一颗接一颗地露出湿漉漉的灰色表面。
梦子已经在海里泡了不知道多久。她的帝丹校服吸饱了海水,沉甸甸地拽着她的身体,每划一下手臂都要比平时多用一倍的力气。她的嘴唇冻得发白,手指尖的皮肤已经被海水泡出了褶皱,但她还在找。她从头到尾没有哭。眼泪在海水里是没有用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
然后,在退潮后露出的一片浅滩上,她看到了一抹白色。
那不是月光在海面上的反光。那是一个人。蜷缩在被海水冲刷得平滑的细沙上,白色的礼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右肩的布料被血染成了深红色,在月光下几乎发黑。高礼帽早就不见了,乱糟糟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没有单片眼镜,没有扑克脸,没有任何属于怪盗基德的优雅伪装。
就是快斗。十七岁的、真实的、受伤的快斗。
梦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水里冲到那片浅滩上的。她的记忆在那一瞬间断了片,回过神来的时候膝盖已经跪在了沙地上,双手捧着他的脸。他的皮肤冰凉,但还有温度。她的手指按在他颈侧,去摸那个跳动的点——一下、两下、三下——还在跳,还在跳,那颗该死的心脏还在跳。
“快斗——快斗——!”
他的睫毛动了动。过了好几秒,他的眼睛才勉强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焦距模糊,像是花了好大力气才认出面前的人是谁。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扯了扯嘴角。就这么一点力气,他还要用来笑。
“小梦……”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的……头发……湿了……”
“……你这个白痴!!!”梦子一巴掌拍在他没受伤的左肩上,力道大得让他闷哼了一声,但下一秒她就把他整个人紧紧地、死死地抱住了,“头发湿了?!本小姐在海里泡了快一个小时你跟我说头发湿了?!你知道本小姐刚才在想什么吗?!本小姐在想——如果你死了的话——如果你死了的话本小姐要怎么办——本小姐连你的葬礼要放什么歌都在想了——不对,本小姐想的是干脆跟你一起——”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她把脸埋在他的左肩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但就是不出声。
快斗被她勒得倒吸一口气,但左手还是抬起来,轻轻放在她的后脑勺上。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嘴唇贴着她湿透的发丝,“让你担心了。”
梦子从他怀里抬起头,用手背狠狠地、一点也不优雅地擦了一把眼睛。然后她开始检查他的伤口——右肩的枪伤被海水泡过,边缘发白,但好在海水是冷的,一定程度上减缓了出血。子弹没有留在体内,是贯穿伤。不算致命,但失血量不低,他的脸色白得跟他的礼服差不多。
“听好,”梦子把他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用尽全力把他扶起来,“警察马上就到了。本小姐刚才让柯南去叫了海上保安厅,他们的船大概十分钟之内就会到这片海域。你得在他们到之前离开。”
“……蛋……”快斗靠在她身上,脚步虚浮,声音还是含混的,“回忆之卵……被那个小学生拿走了……我居然输给了一个小学生……”
“蛋什么蛋!人活着就好!”梦子把他从浅滩上拖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防波堤的方向走,“再说了,你以为本小姐不知道吗——柯南根本不是普通的小学生。你输给他不算丢人。”
快斗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因为牵动了伤口而嘶了一下。
“……你知道?”
“本小姐又不傻。哪个小学生能在案发现场跟服部平次对推理对得有来有回?哪个小学生看到尸体比大人还冷静?哪个小学生——”她顿了一下,“哪个小学生能让怪盗基德承认输了?”
快斗沉默了片刻,然后虚弱地叹了口气。
“……你说的对。那个小鬼头有问题。不过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刚才还挑衅他!”
“因为好玩。”
“好玩?!你差点被打穿右眼你跟我说好玩?!”梦子的声音拔高了三个度,在海风里劈叉,“快斗,你知道那颗子弹是冲着你哪里去的吗?右眼!狙击镜里十字准星正对着的就是你的单片眼镜!要不是你偏了一下头,现在本小姐找到的就是你的——”
她咬住了自己的舌头,硬生生把那个字吞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把快斗的胳膊又往自己肩上紧了紧。
“……算了。回去再跟你算账。”
“回去?”快斗歪头靠在她头上,声音虚弱但嘴皮子一点没慢,“回哪去?你家还是我家?还是——我们以后的家?”
“……快斗你信不信本小姐现在就把你扔回海里。”
“信。但是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你是我的公主殿下。”快斗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了这句,然后头一歪,靠在她肩膀上,彻底软了。
“……快斗?!快斗!混蛋快斗你不要吓我——露桉!露桉快过来帮忙!!”
露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防波堤的台阶下方。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快斗的另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帮梦子分担了一半的重量。她先快速检查了一下快斗的伤口,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失血加体力透支,暂时昏过去了。没有生命危险。我已经提前联系了老爷生前安排的私人医生,诊所就在大阪市区,到那里不会被警方发现。”
“……露桉,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在您跳海之后。”露桉的声音平稳如常,但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闪了一下,“女仆的职责是保护大小姐,以及在大小姐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之前做好万全准备。”
梦子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你怎么知道我要跳海,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和露桉一起架着快斗,一步一步地朝防波堤另一侧的小路挪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快斗垂在她肩上的那只左手。手套在坠海时掉了一只,露出来的手指修长干净——这只手曾经在江古田钟楼上把一朵玫瑰变成花瓣撒在她身上,曾经在她抽到凶签之后变出一张扑克牌贴在她额头上说“凶签是不准确的,我才是准确的”,曾经在学校的走廊角落偷偷勾住她的小指,然后在老师经过的前一秒面不改色地松开。
她低下头,在快斗无知觉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嘴唇碰到他冰凉的皮肤,海水的咸味和血的铁锈味混在一起,不太好闻。但她不在乎。
“混蛋快斗,”她的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点没藏好的哭腔,但嘴角是弯的,“你要本小姐年纪轻轻就当寡妇啊——不对,我们还没结婚呢。你还没求婚呢。你还没把那颗世纪末的蛋糕端到本小姐面前呢。所以你欠本小姐的。欠很多。以后慢慢还。”
露桉目视前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但她在女仆手册的页角上写了一个字——债。
远处,海平线上出现了几盏灯光。是海上保安厅的搜救船。更远的地方,隐约能听见警笛的声音从大阪市区传来。而在另一个方向,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尽头,一辆黑色的车正安静地等待着。
防波堤上,月光依旧照着。海水依旧泛着碎银子般的光。浅滩上的脚印正在被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抹去,就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但来过的人知道,今晚的一切都不是梦。
——
大阪市区边缘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天已经快亮了。
露桉联系的私人诊所医生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戴着一副比柯南还厚的眼镜,手上的动作却利落得很。清创、消毒、缝合、包扎,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多说,甚至连“这是枪伤”这种在正常医院里绝对会被报警的事情,他都只是抬了抬眉毛,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梦子坐在床边,看着医生把最后一圈绷带缠好,终于忍不住开口:“医生,他怎么样?”
“失血多了点,但不致命。伤口处理及时,感染风险不大。”老医生收拾着器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右肩的贯穿伤避开了主要血管和神经,算他运气好。养个几周就没事了。”
“那他现在为什么还不醒?”
“累的。加上轻微脑震荡。让他睡。”
老医生提起药箱,跟露桉交代了几句换药的时间和注意事项,然后就像他来时一样安静地离开了。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一个昏迷不醒的快斗,一个面无表情的露桉,和一个浑身还带着海水咸味的梦子。
梦子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双手托腮,盯着快斗的脸。他的呼吸很平稳,但脸色还是白得过分。平时那种随时随地都在盘算什么的狡黠表情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毫无防备的安静。睫毛很长。她以前怎么没注意到他的睫毛有这么长。
“臭快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露桉正在窗边整理药袋,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大小姐?”
“本小姐在骂他。”梦子双手抱胸,板着一张脸,“臭快斗。死快斗。笨快斗。脑子平时那么聪明,预告函能把整个警视厅耍得团团转,怎么就没算到有人会朝自己开枪?他不是怪盗基德吗?他不是世纪末的魔术师吗?怎么连一颗子弹都躲不开?”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音调越来越高,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有点破音了。
“……不过没死就行。”她突然又降了调,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没死就是赚了。”
露桉沉默了片刻,然后翻开女仆手册,在今日记录的下方加了一行字:大小姐嘴硬心软模式持续运行中,运行时长——通宵。
梦子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把快斗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碰到他眉角一道很浅的旧伤疤。她知道这道疤是他小时候练魔术时被鸽子笼砸的,青子跟她说过。鸽子笼,又是鸽子。他这辈子就跟鸽子杠上了。
“……你的鸽子没事,笨蛋。柯南把它带走了,应该在阿笠博士那里养伤。本小姐下次记得把鸽子要回来。”
快斗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
梦子没有注意到。她已经趴在床边,侧着头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天快亮了,大阪的早晨正在窗帘外面悄悄铺开。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柯南发来的消息。
“警方搜索结束,没有找到基德。中森警部决定先收队,留了一小队人沿着大阪湾继续巡查。现场找到的滑翔翼残骸和碎片已作为证物封存。基德目前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鸽子我带回去照顾了。”
梦子盯着屏幕上“生死未卜”那四个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胸口在起伏,睫毛在轻颤,嘴唇虽然苍白但嘴唇的形状还是那个欠揍的“我随时都有plan B”的弧度。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然后对着昏迷不醒的快斗做了个鬼脸。
“听见没有?你现在是生死未卜的失踪人口了。中森警部带着几百号人在大阪湾捞你,捞了一整夜没捞着。他在新闻发布会上肯定会说——‘怪盗基德可能已经葬身大海’——”
她捏着嗓子模仿中森银三的语气,模仿得完全不像。
“然后你下次再出现的时候,他的表情肯定比看到预告函还精彩。本小姐已经准备好用手机录下来了,到时候给你回放。”
露桉在角落里说了一句:“大小姐,黑羽少爷还没醒,您说这些他听不见。”
“他听得见。”梦子没有回头,语气笃定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本小姐每次在江古田走廊上骂他,隔了三个教室他都能打喷嚏。这次骂了这么多句,他肯定听见了。”
露桉没有再说话。但她在女仆手册的页边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鸽子,鸽子嘴里叼着一朵玫瑰。
又过了一会儿,露桉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走到梦子身边低声说道:“大小姐,刚收到的消息——铃木财团的运输船已经从大阪港出发了。回忆之卵被铃木会长亲自下令提前运回东京,说是要在东京的铃木美术馆做专门的安保升级之后再重新展出。船刚开走。”
梦子慢慢直起腰。回忆之卵——那颗世纪末的彩蛋。快斗为了它发了预告函,飞了大半个大阪城,把整个警视厅的布防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却被一颗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子弹打进海里。蛋被柯南拿回去了,现在又让铃木家运回了东京。
她看着快斗苍白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快斗,你听到了吗?蛋没了。被铃木家的船轰轰轰地开回东京去了。你这一趟大阪算是白来了——不对,也不算白来。至少你证明了通天阁是蛋这件事——好吧通天阁不是蛋,本小姐那个推理被你事后肯定要吐槽的。但是你的暗号本小姐破译了至少一半,这个你不能否认。”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皮肤凉凉的,但比刚才从海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暖了不少。
“下次本小姐帮你偷。名侦探弟子帮怪盗偷东西,说出去能上头条——算了算了,师父会把我逐出师门的。不过反正师父是个草包——本小姐什么都没说。”
窗帘缝隙里的光越来越亮。公寓楼下传来了早班电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送报纸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大阪的早晨跟任何一座城市的早晨一样平凡,但梦子觉得这个早晨是她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短的一个。
漫长是因为她坐在床边数了快斗的每一次呼吸。短是因为她还没来得及把所有想骂他的话骂完,天就亮了。
露桉走过来,把一条毯子披在梦子肩上。
“大小姐,您也休息一下。医生说了,黑羽少爷最迟明天就会醒。”
“本小姐不困。”
“您刚才打了第三个哈欠。”
“那是眼睛在呼吸。”
“……大小姐您的眼睛呼吸频率有点高。”
梦子还想反驳,但毯子的暖意从肩膀蔓延到全身,她才发现自己真的很冷。湿透的校服已经换了,露桉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套干净的运动服——八成是提前准备的——但她在海水里泡了那么久,骨头里的寒气还没散干净。
她把椅子往床边又挪近了一点,然后把毯子分了一半盖在快斗身上。其实快斗已经有被子了,但她觉得多一条毯子,多一层暖意,总没有坏处。
“快斗,”她裹着毯子,双手重新托起腮,语气从刚才的碎嘴模式切成了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才会用的音量,“本小姐今晚还没跟你说过一句话。”
她顿了顿。窗外有海鸥飞过,叫声远远地传来。
“……谢谢你没有被那颗子弹打中。”
这句话说完之后,她就真的没有再开口了。露桉站在她身后,女仆手册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已经写满了一整天的记录。她没有再往上加新的内容,因为有些事情不需要记录。
——
铃木美术馆的接待室里,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盏台灯在桌上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
柯南坐在沙发上,眼镜片反射着台灯的光芒。他的旁边坐着服部平次,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下面隐约透出一丝消毒药水的味道。服部平次是今天早上从大阪赶过来的,医生让他休息至少三天,他说“不碍事”,然后跳上新干线,在车上用一只手发完了全部的案件简报。
他们的对面坐着一位陌生的年轻女士。香阪夏美,二十岁出头,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束成一个马尾,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有些内向。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的边缘,捏得信封都起了褶皱。
“那个……”她的声音很小,“我叫香阪夏美……这个,是我曾祖父留下来的东西。”
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发黄的图纸,小心地在桌上展开。图纸已经残缺不全了,边角被虫蛀过,中间有一道横贯整张纸的折痕,折痕处的墨迹已经磨损得断断续续。但即使如此,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上面画的是什么——
一颗蛋。不,不对。是两颗蛋的剖面图。一大一小两颗蛋,小的嵌在大的里面,像是俄罗斯套娃的结构。图纸的空白处用俄文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工艺说明,虽然纸张残破,但那些线条依然精准流畅,出自一位真正的工匠之手。
“这是……”服部平次用没受伤的右手把图纸转过来,凑近了看,“这个结构——外面是一层蛋壳,里面还包着另一颗蛋?这不就是回忆之卵的构造吗?但回忆之卵只有一颗。”
“不。”柯南的声音忽然沉下来,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回忆之卵有内外两层,这一点在美术馆的展览说明里提到过。但图纸上画的这两颗蛋的尺寸比例——内层蛋和外层蛋之间还有空隙,空隙标注的尺寸足够再放一颗蛋。这不是双层结构,这是一对蛋。一套两颗。”
“一对?”服部平次皱眉,“基德偷走的那颗只是其中一颗?”
“对。”柯南指着图纸上被虫蛀掉的一角,“这颗外层的蛋就是回忆之卵——展览的那颗。但你看这里,图纸右下角的俄文注释虽然被虫蛀了一半,但还能辨认出‘第二颗’和‘镜像’的字样。这两颗蛋是一套,一颗是‘回忆’,另一颗应该对应着别的什么。如果回忆之卵是外层的大蛋,那另一颗藏在某处的,才是真正的内核。”
“镜像……”服部平次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转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皱巴巴运动服的女生,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但有好几绺碎发翘得乱七八糟,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极其明显的黑眼圈。她打了个哈欠,这个哈欠大到能看见后槽牙,完全没有半点大小姐的仪态可言。
“早……不对,中午好……”梦子拖着脚步走进来,声音像是从砂纸和海绵的混合物里挤出来的,“本小姐来了……有没有咖啡……速溶的也行……”
“你这是怎么了?!”服部平次看着她那副随时可能原地睡着的样子,眉头皱得比看图纸时还紧,“昨晚你不是跟柯南一起去追基德了吗?后来海上保安厅说你没事,你跑哪去了?”
“本小姐……在朋友家借宿了一晚。”梦子又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着眼睛,然后在沙发上瘫成一团,“但是床太硬了,枕头也太矮,蚊子还多,翻来覆去到凌晨五点才睡着,七点就醒了——总共睡眠时间四个小时,四个小时!本小姐的大脑现在是用最低功耗模式在运转,请各位珍惜本小姐清醒的每一秒钟。”
这话不算假话——床确实不软(是诊所的陪护床),枕头确实不高(是她自己的包垫着外套做的),她确实翻来覆去到凌晨五点(因为快斗中间发了一次低烧),也确实是七点醒的(因为医生七点来换药)。至于蚊子——纯粹是为了让理由更充分临时编的。
柯南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黑眼圈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他什么都没说。
香阪夏美有些拘谨地朝梦子点了点头:“您、您好……我是香阪夏美……”
“啊,你好你好。”梦子从沙发上支起身子,努力让自己的眼皮不要打架,然后看到了桌上摊开的图纸,眨了眨眼,“这个是——蛋的图纸?怎么破成这样——等等,这个结构……里面还有一颗?”
“你也看出来了?”服部平次把图纸朝她的方向转了转,“柯南刚说的——这是一对蛋,不是一颗。”
“嗯……本小姐虽然脑子现在只有百分之三十的电量,但看图还是能看的。”梦子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标注的俄文,“这个标注……本小姐不懂俄文,但‘два’这个单词本小姐认识的,是‘二’的意思。所以至少有两颗蛋,图纸上画得明明白白。”
柯南忽然站了起来,走到房间另一端的展示台前。回忆之卵静静地放在天鹅绒衬垫上,在台灯的照耀下流转着淡金色的光泽。他绕着展示台走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底部有一块玻璃。”
“什么?”服部平次也站起来走过去。
“回忆之卵的底部。”柯南指着蛋的底座,那块镶嵌在金色底座上的圆形玻璃片,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之前展览的时候光线太亮,没有人注意到。但现在关掉主灯,只用侧光看,这块玻璃不是装饰——它在蛋的内部结构里是悬空的,下面还有一个空腔。这是一块透镜。”
他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西野秘书:“西野先生,请把所有的灯都关掉。包括走廊的灯。”
西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到墙边按下了总开关。
接待室陷入了一片完全的黑暗。只有回忆之卵底部那块玻璃,在台灯最后的余光中闪了一下,然后也暗了下去。柯南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随身携带的钢笔手电筒——这是他自从变小之后养成的习惯,口袋里永远有手电筒、永远有备用眼镜布、永远有各种在案发现场可能用到的小道具。他把手电筒打开,对准蛋底部的玻璃,光束穿过透镜,打在蛋内部空腔里某个被隐藏了一百多年的微小机关上。
然后,一道光束从蛋的顶部射了出来。
不是普通的光。是经过了蛋内部多重镜面折射之后投射出来的、带着图案的光。光束打在墙上,浮现出一幅模糊但足以辨认的影像——一座城堡。欧式的尖顶塔楼,对称的翼楼,城堡前方的花园里隐约能看到一座喷泉的轮廓。影像在墙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随着柯南手电筒角度的变化而慢慢旋转,像是在放映一部一百年前的幻灯片。
“这是……”香阪夏美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她捂着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这是横须贺的城堡!我曾祖父生前在横须贺建的那座城堡——我在老照片里见过一模一样的轮廓!”
“那就是那里了。”柯南关掉手电筒,房间重新被台灯的光填满。他的眼镜反射着暖黄色的光芒,“第二颗蛋藏在横须贺的城堡里。回忆之卵底部的透镜就是钥匙,用特定角度的光照射透镜,就能投射出藏宝地点的影像——你曾祖父把这颗蛋设计成了一个只有带着另一颗蛋才能打开的藏宝图。”
“那还等什么!去横须贺!”梦子从沙发上弹起来,然后因为起太猛而晃了一下,扶着沙发扶手稳住身体,“本小姐的睡眠可以等,但真相不能等!”
“你不是只睡了四个小时吗?”服部平次用没受伤的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沙发上,“而且你走路都在晃。”
“本小姐没有晃!那是——那是地面的问题!”
“地面是平的。”
“那就是地球自转的问题!”
“地球自转可不背这个锅。”
香阪夏美看着他们拌嘴,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她看向柯南,那个戴着眼镜的小学生正用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目光注视着墙上的投影残影。她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但她有一种直觉——跟着他,就一定能找到曾祖父留下的东西。
——
铃木家的运输船从东京港出发,往横须贺的方向驶去。
海面很平静,阳光洒在甲板上,把昨天夜里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情都照得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服部平次吊着左臂靠在船舷上,跟柯南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横须贺城堡的建筑风格和俄国王室逃亡的历史。毛利小五郎在船舱里翻着香阪夏美带来的老照片,嘴里嘟囔着什么“世纪末的宝藏”“名侦探的直觉”之类的话。
甲板的另一头,毛利兰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个用毛巾临时铺成的小窝。窝里趴着一只白色的鸽子。鸽子的左翅缠着一圈细绷带,绷带的结打得小巧又结实,是小兰的手艺。柯南把鸽子交给她的时候说“这是基德的鸽子,受伤了,先帮忙照顾一下”,小兰没有多问,只是接过鸽子的时候轻轻说了句“可怜的小家伙”。
鸽子很安静。从柯南把它交到小兰手上到现在,它没有叫过一声,也没有扑腾过一次。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毛巾上,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小兰试着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顶,它也只是眨了眨眼,没有多余的反应。
“真是个沉稳的孩子呢。”小兰轻声说。
然后梦子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她的黑眼圈挂在脸上,但精神头比刚才在美术馆里好了一些。露桉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可可,蒸汽在阳光里袅袅升起。
“露桉,本小姐刚才照了一下镜子,觉得今天的自己像熊猫。不是普通熊猫,是那种熬夜打游戏打到凌晨五点的熊猫。”
“大小姐的比喻一向精准。但熊猫是珍稀保护动物,从这个角度来说也不算太差。”
“露桉你真会安慰人。”
“女仆的职责是陈述事实。”
梦子接过热可可喝了一口,正打算去找服部平次继续掰扯昨晚推理时“通天阁是蛋”这个论点到底有几分道理,脚步却忽然停住了。她看到了角落里的小兰,看到了小兰面前的毛巾小窝,看到了窝里那只白色的鸽子。
鸽子的红色眼睛也在看着她。
然后鸽子动了。它张开翅膀——左翅因为绷带的束缚只展开了不到一半,右翅完全张开,雪白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它试图飞起来,但受伤的左翅使它只能象征性地拍打了几下,带起一阵微小的风,吹得毛巾的边缘轻轻翻卷。鸽子的嘴巴张了张,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咕咕”声。
小兰惊讶地看着鸽子,又看看梦子:“它一直不吭声的,也不怎么动,我在这里坐了快半个小时了它都没反应——怎么你一来它就有动静了?”
梦子蹲下身,把热可可递给露桉,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鸽子没受伤的右翅。鸽子的翅膀在她指尖下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但没有躲开。它歪着头,红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梦子也看着它。这只鸽子她知道。不止知道——她见过它很多次。在江古田的教学楼顶上,快斗变完魔术后鸽子从他袖口里钻出来,她吐槽说“你这个手法太老了”,快斗回了一句“经典永不过时”。在天守阁的飞檐上,鸽子停在快斗肩头,歪着头听快斗跟她打电话的内容,仿佛听得懂人类的八卦。昨晚在大阪湾的仓库顶上,鸽子第一个发现了狙击枪的瞄准镜反光,扑腾着翅膀想提醒它的主人,却在爆炸碎片中伤了左翅。
现在它在这里,安静地趴在毛巾上,看到她的那一刻却拼命想飞起来。
梦子轻轻把鸽子捧起来,放在掌心里,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说不定本小姐是迪士尼在逃公主,很有动物缘嘛。”
鸽子在她掌心里咕咕了两声,低头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手指,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对吧,小雪?”
小兰愣了一下:“小雪?你连名字都给它起好了?”
“对啊!你看它白白的,圆圆的,像一颗小雪球——不对,像小雪团——反正就是小雪!”梦子把鸽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白色的羽毛被照得近乎透明,鸽子在她手里乖乖地一动不动,跟刚才在小兰手里的安静完全不同——不是虚弱的安静,而是安心的安静。
“可是……”小兰的表情有些微妙,“这好像是基德的鸽子吧?基德昨晚坠海失踪了,他的鸽子受伤了被柯南捡回来——你给它起名字,是不是有点……”
“基德的鸽子怎么啦!鸽子是无辜的!鸽子是全人类的共同财产!而且基德现在下落不明,他的鸽子总得有人照顾吧?本小姐帮他照顾鸽子,这是人道主义精神!国际人道主义!”
“国际人道主义能用在这种地方吗……”
“当然能!国际法里肯定有一条——落难魔术师的鸽子,第一个捡到的人有命名权!”
“这条肯定是你现场编的吧。”
“编的也好使!”
小兰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跟昨晚和叶在神社被梦子亲了脸颊之后的笑容有点像——那种“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但跟你在一起绝对不会无聊”的笑。
鸽子在梦子掌心里轻轻咕咕了两声,然后歪着头,用红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梦子看得懂的内容——从昨晚开始积压的疲惫和担心被一双鸽子的红眼睛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好啦好啦,”她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鸽子的头顶,声音小到只有鸽子能听见,“你的主人没事。本小姐已经把他骂过了——不对,已经照顾过他了。你也乖乖养伤,到时候一起回江古田。快斗要是少了你,变魔术都没鸽子用,只能变餐巾纸了。”
鸽子像是听懂了一样,把脑袋缩进翅膀下面,安心地窝在了她的掌心里。小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她想起刚才在美术馆里,柯南提到梦子昨晚在海里找基德的事情,语气虽然平淡,但她听得出来,柯南对梦子的态度跟对其他人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明显的不同,而是一种很微妙的、藏在镜片反光后面的认同。
“梦子,你真的很喜欢小动物呢。”小兰笑着说。
“那是当然!本小姐对小动物的爱心是全方位的!猫、狗、兔子、鸽子、仓鼠——啊,还有蜘蛛不行,蜘蛛本小姐有心理阴影,小学的时候被一只蜘蛛爬进书包里——但除了蜘蛛以外所有小动物本小姐都喜欢!”
“那你有养宠物吗?”
“没有。”梦子把鸽子小心地放回毛巾小窝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过以后说不定会养一只——不对,是肯定会养一只。养一只鸽子。”
她说的不是“一只鸟”,是“一只鸽子”。但小兰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微妙的措辞,只是笑着说:“那你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小雪?”
“对,就叫小雪。本小姐起的名字,谁都不能改。包括它原来的主人。”
最后那句话,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常,眉毛都没有抬一下,只有站在她身后的露桉在女仆手册上写了一行字:大小姐以迪士尼在逃公主身份正式获得鸽子“小雪”的命名权与抚养权,原主人暂无反对权(处于昏迷状态)。鸽子似乎也同意了。
小雪从毛巾窝里探出头,对着梦子的方向发出一声轻快的咕咕声。
船继续朝横须贺的方向驶去。远处的海平面上,一座城堡的尖顶正从晨雾中慢慢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