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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御史台雨夜 1 御史台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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兖京城的雨下了有些日子了,已经把那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都淋的只剩几片了,湿漉漉的,这样看着那几片叶也撑不了几天。
主要是御史台这个地方,平日里本来就很冷清,这雨夜更是不会有人来了。所以差役们早早的就缩到偏房歇着去了,整个大院也就只剩中丞值房的那扇窗还透着些许微光。
此时御史中丞沐笙阮坐在案前,核对着她花了半个月整理出来的卷宗,这是三起官员贪腐案,前后三个月内发生的,涉案的人品级不一样,贪的法子也各不同,乍一看确实是各不相干的三件事。关键是朝堂上下都这么觉得,所以案子已经结了,人也判了,大家都松了口气,表面上的安稳总算是保住了。
只是沐笙阮觉得这件事不对,所以这半个月她每天都熬到后半夜,翻看案子来寻找线索,终于让她找着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三起案子里,每到快要水落石出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个关键证人,愿意说出实情,甚至手里已经攥着能钉死涉案官员的证据。可偏偏,每个证人都死在开口的前一夜。
他们的死法都说得通,仵作的验尸报告也干干净净,挑不出任何的毛病。但沐笙阮心里明白,这不对劲。江湖上的杀手可做不到这么利索,朝堂上派系之间的倾轧也没这个手笔。干净、利落、完全不受律法约束,这只能是大兖朝堂下面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影司。
她听说过影司,这个机构没有名册,不归任何衙门管,只听皇帝的,是专替皇帝办那些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事。
想到这里,她搁下手里的笔,抬眼看了看窗外。她闭了闭眼睛,哼了一声:“哼!再隐秘的谋划,早晚都会露出破绽。”
今天白天,她故意把诏狱里最后一个和案子沾边的人放了。对外只说证据不足,无罪释放。她知道,这消息递出去,幕后的人一定会来。
那雨声里果然有了脚步声,正不急不慢的朝这边走来。沐笙阮下意识的把朱笔搁回笔架上,正了正坐姿,就这样等着。
来人并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开门来了。
沐笙阮朝门口望去,那里站着一个人,她穿着玄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枚墨玉牌,玉牌上什么纹饰都没有。
她抬脚跨过门槛进来了,沐笙阮看清了她的脸,居然是一张很漂亮的脸,眉眼生得凌厉,眼尾微微往上挑,那一双桃花眼还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乍一看就是个玩世不恭的主儿,可仔细瞧,那笑意底下沉着东西,不是面上看着那么简单。
沐笙阮看见是她的时候,愣住了,居然是安乐县主,萧十郎。
京城里都知道她,她是皇室远支的闲散贵女,没官职,没权柄,也不读书,每天就是泡酒肆、跑马场,斗鸡走狗,喝醉了就在街上晃荡,谁见了都对她摇头。朝堂里的大人们提起她,都是当笑话来讲的,都说她就是一个草包纨绔,成不了什么气候。
可沐笙阮虽然愣了一下,可她早就猜到了,和这个草包纨绔有关。
萧十郎回手把门合上,走到案前,目光扫了扫那堆卷宗,最后落在沐笙阮脸上,嘴角一弯,随意的笑道:“沐御史还真是勤勉,这么晚了还在看卷宗。大兖要是多几个像你这样的官,老百姓怕是要烧高香了。”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不过这雨夜的,一个人闷在屋里对着一堆旧案,你就不怕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沐笙阮抬起眼,看着她道:“朗朗乾坤,律法在上,心里有正气,有什么好怕的?倒是县主,大半夜闯进御史台来,可比什么鬼魅都吓人呢。”
萧十郎笑了一声,往前凑了凑,双手撑在案沿上,身子压下来,离沐笙阮很近,她盯着她的眼睛说:“鬼神摸不着看不见,当然不怕。可人心难测,算计都藏在暗处,那才吓人。你今天故意放那个人走,不就是等着我上门么?”
沐笙阮没躲,也没往后靠,就那样坐着,抬着脸看她:“县主好生聪明,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少来这套。”萧十郎直起身,双手往身后一背,踱了两步,靴尖踢了踢案腿,发出轻轻的磕碰声,“我聪明什么呀,我要真聪明,就不该来。你放饵,我就咬钩,传出去人家该说我萧十郎贪嘴了。”
“那你怎么还是来了?”
“不来不行啊。”萧十郎叹了口气,一副很无奈的样子,“你放出去那人,我原本留着还有用的。你倒好,一挥手就给放了,我这边的活儿还怎么干?”
沐笙阮微微歪了歪头:“那人是旁证,留着他本来就是等着县主来灭口的。”
萧十郎听了,非但没恼怒,反而乐了,眉毛一挑:“你倒是实诚。”
“我一向说实话。”
“行。”萧十郎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那我也跟你说实话。你这半个月翻来覆去查的那三桩案子,是我让人做的。证人是该灭口,不然让他们把东西递到你案头,我这影司执影人的位子就坐不稳了。”
萧十郎说话倒是坦荡,竟然沐笙阮接不上话。沐笙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触犯了多少条律法?”
“知道啊。”萧十郎掰着手指数,“杀人、干预司法、妨碍公务、私设刑堂……多了去了,够我砍好几回脑袋的。”
“那你?”
“但是沐御史,”萧十郎忽然收了笑,语气变沉了,目光也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以为那三个官是清白的?头一个,挪用军饷去填他自己办的商号的窟窿,边关将士冬天冻得直跺脚,他在后院堆银子砌假山。第二个,卖官,谁给的钱多谁就能上,有一回一个不识字的地主买了个知县当,上任头一天就把状纸拿来垫桌脚。第三个,勾结外地的水匪,漕运的粮食每十石里抽一石归他,那年发大水,朝廷拨的赈灾粮到了地方只剩七成。我收拾他们,是按影司的规矩来。你查他们,是按大兖的律法来。咱俩走的不是一条道,但奔的是同一个方向。”
沐笙阮眼神一闪,怔了一下。
萧十郎看她愣神,又恢复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晃:“怎么,想不到吧?你们这些清流君子,总觉得我这种人是祸害。可你想想,没我在暗处替你们兜着底,那些贪官污吏早就把朝廷蛀空了。你在明处竖旗子,我在暗处拔钉子,咱俩其实是一伙的。”
“一伙的?”沐笙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凉意,“你杀人灭口,毁证灭迹,这叫一伙的?”
“我要不灭口,你查到一半就被上头压下来了,信不信?”萧十郎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那三个案子的上线是谁,你心里清楚吧?工部侍郎赵怀亦,还有他背后那位,你查到他跟前,他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你调离御史台。到时候案子搁置了,卷宗锁进库房吃灰,你什么都做不了。”
沐笙阮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赵怀亦,也知道再往上是谁,她不是没想过这个。
萧十郎把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仰脸看她:“沐御史,我可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今晚来,是想跟你说,你要是真想查到底,我可以帮你。”
“你帮我?”沐笙阮觉得很可笑,嘴角动了动,“你帮我查你自己?”
“我帮的是你查案子。”萧十郎纠正她,“案子办完了,该审的审,该判的判,我手上那些事儿,你该怎么写折子还怎么写,我不拦你。到时候你参我一本,说我祸乱朝纲、擅权枉法,我认。”
她顿了顿,又说:“但前提是,你得先把上面那条线扯出来。我一个人掰不过他们,明面上我使不上力,得你在前头递折子、敲登闻鼓,我在后头给你递证据。你要愿意,咱俩就合作。”
沐笙阮就这样看着她,还看了很久。
“你图什么?”
萧十郎摊了摊手:“图个痛快。我这个人吧,最看不惯那种明明贪了民脂民膏、却还能穿着官袍在朝堂上装人样儿的货色。你让我看见了,我就想收拾。这不犯法吧?”
“犯法。”沐笙阮说,“动用私刑,不受律令约束,本身就是犯法。”
“行行行,犯法。”萧十郎摆摆手,一脸不耐烦,“你就说合不合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