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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拒君意,寒刃藏心 ...

  •   永安十七年,冬月十二。
      苏府张灯结彩,瑞气盈门。
      鎏金灯笼悬满长廊两侧,赤红锦缎缠绕朱红廊柱,阶前积雪被细细清扫干净,只留两侧花坛堆着皑皑白雪,衬得亭台楼阁愈发雅致华贵。今日是苏家嫡女苏冷鸢的及笄大典,乃是京华近日最盛大的世家盛事。
      苏家身为百年忠良望族,世代镇守北境,手握重兵,门生朝野遍布,底蕴滔天,权倾京华。这般顶级世家的嫡女及笄之礼,规格自是远超寻常王公贵胄。
      自晨光破晓,京城各路权贵便络绎不绝登门。
      宗室亲王、世家勋爵、朝堂重臣、名门贵妇,携厚礼接踵而至,车马如龙,冠盖如云,将整条长街堵得水泄不通。前厅内外宾客满堂,丝竹雅乐婉转悠扬,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满堂皆是一派繁华鼎盛、喜庆融融的景象。
      人人皆知苏家独女苏冷鸢,生来便是天之骄女。
      自幼熟读经史谋略,精通琴棋书画,容貌绝尘清丽,风骨矜贵无双。十五岁芳华初绽,便已冠绝京华,是万千王孙公子倾心仰慕、求而不得的皎皎明月,亦是京中所有贵女暗自艳羡、难以企及的顶尖人物。
      过往数年,京中人人都看得明白,那位势单力薄、境遇落魄的三皇子慕容烬,唯独对苏冷鸢格外不同。
      无人不知苏冷鸢心系三皇子,满心倾慕,偏爱至极。
      彼时的慕容烬,母妃早逝,无母族倚靠,无父皇疼爱,在深宫之中孑然一身,备受其他皇子打压排挤,无权无势,无兵无粮,是皇室之中最不起眼、最无前程的闲散皇子。
      可纵使世人皆不看好慕容烬,纵使满京权贵皆嘲笑他落魄潦倒,苏冷鸢依旧待他温柔如初,眉眼含情,处处偏袒,年年岁岁,从未更改。
      所有人都默认,待苏冷鸢及笄过后,苏家必会顺水推舟,促成二人婚事。
      届时落魄三皇子攀上苏家这棵参天大树,便能一跃翻身,借苏家兵权人脉扶摇直上,于夺嫡乱局之中争得一线生机。
      此刻,苏府正门青石阶前。
      一身月白锦袍的慕容烬静静伫立雪中。
      锦袍绣着暗纹云纹,温润雅致,玉冠束起墨发,身姿挺拔清隽,眉眼温柔似水,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周身自带一派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风雅气度。
      风雪轻拂他衣袂,落雪沾染上他肩头发间,他却浑然未觉,只静静立在寒风之中,等候良久。
      无人知晓,这副温润无害的翩翩皮囊之下,藏着何等凉薄狠戾的心性,藏着何等野心滔天的算计。
      于慕容烬而言,苏冷鸢从来都不是心悦之人。
      只是他深陷泥泞、步步维艰之时,唯一能牢牢抓住的救命稻草,是他逆转颓势、登临九五的唯一捷径,是他谋划多年、势在必得的棋子与机缘。
      前世,便是今日此刻。
      他踏雪登门,假意温柔,一番深情说辞,几句虚无缥缈的终生许诺,便轻易俘获了年少单纯的苏冷鸢。
      自此,她为他倾尽百年家族底蕴,倾尽十年韶华真心,为他披荆斩棘,为他对抗朝野,为他倾覆所有,硬生生将他从深渊泥泞之中托举而出,一步步送上万人跪拜的帝王之巅。
      可功成之后,他忌惮苏家权势滔天,忌惮她智谋过人、功高震主,终究选择卸磨杀驴,屠戮满门,焚她尸骨,毁她清白,将十年情深尽数碾作尘土。
      前世的他,坐享她所有付出,视她真心为草芥,视苏家忠良为祸患。
      而今日,重来一世,他依旧带着满心算计而来。
      他笃定人心不变,笃定苏冷鸢依旧对他痴心不改,笃定今日依旧可以重演前世温情,稳稳拿捏住苏家这尊最大的靠山。
      慕容烬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谋划。
      只需今日稳住苏冷鸢,笼络住她的心意,来日苏家的兵权、人脉、财力、底蕴,便尽数可为他所用。区区几分温柔假意,便能换来万里江山,这笔买卖,从来都是稳赚不赔。
      周遭往来的宾客仆役,皆在悄悄侧目窥探。
      贵妇们低声笑语,皆是艳羡感慨,叹三皇子深情专一,雪中久候佳人,情意真挚。年轻的世家公子们暗自叹息,论容貌气度,无人能及慕容烬,也无人能比他更得苏小姐偏爱。
      所有人都默认,今日之后,京华便要多出一段才子佳人的传世佳话。
      可唯有慕容烬自己清楚,他眼底无半分情意,只剩冰冷的权衡与算计。
      就在满堂皆默认结局之时,一道青色纤细身影,自府内快步走出。
      侍女晚翠敛裙躬身,立于阶下,神色恭谨,语调却平直冰冷,无半分往日面对慕容烬时的恭敬亲近,字字清晰,当众落下,击碎满场遐想。
      “三皇子殿下。”
      “我家小姐今日筹备及笄大典劳累过度,骤然身体违和,心神倦怠,身体不适,今日不便出府见客。”
      “多谢殿下厚爱挂念,只是苏府今日不便招待殿下,还请殿下见谅,尽早回府,无需在此久候。”
      话音落下的瞬间。
      门前所有低语谈笑,尽数戛然而止。
      满场宾客尽数怔住,脸上的笑意僵在原处,眼神里写满难以置信的错愕与震惊。
      全场哗然!
      谁也没有想到,素来满心满眼皆是慕容烬、为他偏尽天下的苏冷鸢,竟然会在自己的及笄大典之日,当众冷冰冰拒见等候许久的三皇子!
      这哪里是委婉推辞,分明是毫不留情的当众冷拒!
      慕容烬温润含笑的眉眼,在这一刻瞬间僵硬。
      脸上那副维持多年、滴水不漏的温柔假面,裂开一道细微至极的缝隙。那片刻的错愕与阴翳,快得几乎无人察觉,却真实盘踞在他深邃的眼底。
      他心头骤然一沉,生出一股莫名的诡异与不安。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苏冷鸢爱他入骨,痴痴他多年,往日哪怕他只是随口一句问候,她都会欣喜许久,何时对他这般冷漠疏离、不留半分情面?
      哪怕是闹些小脾气,也绝不会在这般万众瞩目的大典之上,当众落他颜面,将他拒之门外。
      今日这反常至极的举动,太过诡异,太过蹊跷。
      慕容烬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诧异与阴霾,依旧维持着温润谦和的模样,语气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缱绻,试图挽回局面:
      “晚翠姑娘,鸢儿素来体质康健,心性豁达,怎会无端骤然不适?”
      “本殿在此等候多时,不求相见叨扰大典,只求入内片刻,亲眼确认她安好无恙,便可即刻离去,绝不耽搁半分吉时,不知可否通融一二?”
      他声音温柔磁性,姿态谦卑有礼,一副深情款款、体贴入微的模样,若是换作往日,只需这般温柔半句,苏冷鸢便会不顾众人目光,急匆匆奔赴而来,满心愧疚,百般安抚。
      可今日,晚翠早已得了自家小姐的严令,寸步不让,再度躬身回绝,语气冰冷坚决,无半分转圜余地:
      “殿下恕罪。”
      “小姐已然回房静养休息,闭门谢客,早已吩咐下来,今日无论何人到访,一概不见。”
      “还请殿下遵从小姐之意,速速回府。”
      字字决绝,句句冰冷,彻底斩断了所有余地。
      慕容烬静立雪中,身形微僵,周身温润的气息一点点褪去。
      冬日寒风卷着碎雪吹过他的衣袍,明明是暖阳初升的白日,他却莫名觉得浑身寒凉刺骨。
      他定定望着眼前紧闭的朱红大门,眼底深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晦暗与不解。
      门后的那个少女,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暖阁雕花窗内。
      苏冷鸢一身素雅锦裙,静静临窗而立。
      她身姿纤细窈窕,眉目清丽绝尘,白皙的脸庞不染半点脂粉,稚嫩的眉眼尚带着十五岁少女的青涩温柔,可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深处,却是冰封千里的寒凉,是历经十年炼狱、满门惨死的沧桑与恨意。
      她透过镂空窗棂,将府门前的一幕幕尽收眼底。
      清清楚楚看见慕容烬瞬间僵硬的笑意,看见他假意温柔的挽留,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不甘与阴鸷算计。
      前世的她,便是被这副温柔皮囊骗得彻彻底底,撞得头破血流,家破人亡。
      那时的她何其愚蠢。
      以为雪中久候是深情,以为温言软语是真心,以为患难相伴是不渝,倾尽所有,赌上家族性命,只为护他一世安稳,助他登顶至尊。
      可到头来,换来的是满门忠烈血染黄土,换来的是自己烈火焚身、尸骨无存,换来的是千古骂名、永世污名。
      十年痴恋,十年辅佐,十年肝胆相照,终究只是他夺权路上,一场精心编织、步步为营的骗局。
      苏冷鸢垂眸,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窗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笑意。
      慕容烬,你从未真心待我半分。
      你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迁就,所有的偏爱,从来都不是因为我苏冷鸢,只是因为我身后权倾朝野、可助你登天的苏家。
      前世我傻傻看透太晚,落得家毁人亡、焚骨绝命的下场。
      可苍天有眼,让我浴火归来,重归及笄之年。
      一切悲剧未成,一切血海深仇未酿,一切尚且来得及。
      今生,我既从炼狱归来,便再无半分痴心妄想。
      你想要的苏家助力,我断。
      你想要的扶摇机缘,我截。
      你想要的锦绣江山,我阻。
      你前世借我之力,平步青云,俯瞰天下,享尽盛世荣华。
      今生,我便亲手毁你所有算计,断你所有前路,让你步步坎坷,寸步难行,尝遍我前世所受的所有寒凉、痛苦与绝望。
      窗外,府门前的僵持仍在继续。
      周遭宾客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日里人人艳羡的深情偏爱,今日彻底破碎,化作一场当众的疏离与拒绝。

      慕容烬立于风雪之中,久久未动。
      他深知今日这场拒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拿捏多年、稳操胜券的棋局,从这一刻起,彻底乱了。
      他再也无法像前世那般,轻易牵动苏冷鸢的心意,再也无法不费吹灰之力,便得苏家倾尽所有的扶持。
      许久,他缓缓敛去眼底所有晦暗情绪,重新覆上温润无害的假面,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既然鸢儿身体不适,本殿便不叨扰静养。”
      “烦请姑娘代为转告,今日贺礼,本殿留于府门,祝苏家小姐及笄安康,岁岁顺遂。”
      言罢,他微微抬手,身后侍从上前,将一箱精心准备的名贵贺礼递上。
      晚翠依礼接过,并未多言。
      慕容烬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紧闭的朱红大门,眸光深沉莫测,随即转身,踏雪离去。
      背影依旧挺拔清隽,却少了几分来时的笃定从容,多了几分沉沉莫测的阴霾。
      他走得缓慢,每一步都落在积雪之上,踩碎一地白雪,亦踩碎了前世既定的宿命轨迹。
      窗内,苏冷鸢静静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眼底无波无澜,不起半分涟漪。
      心底那道曾为他滚烫十年、倾尽温柔的伤口,早已被烈火恨意彻底冰封,寸寸成灰。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为爱痴狂、满心是他的苏冷鸢。
      只有浴火重生、携恨归来、只为亲人与复仇而活的复仇者。
      晚翠送走慕容烬,匆匆折返暖阁,踏入屋内时,依旧难掩心底的震惊与疑惑,轻声开口:
      “小姐,三皇子已然离去了。只是…… 今日之事太过反常,满场宾客皆在议论,怕是会传出流言闲话。”
      往日小姐听闻三皇子之名便满心欢喜,今日却冷漠拒见,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任谁都会心生揣测。
      苏冷鸢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眉眼清冷沉静,语气平淡无波:
      “流言闲话,何须在意。”
      “从今日起,我与他慕容烬,再无半分牵扯。”
      一字一句,清冷决绝,掷地有声。
      前世纠葛,前世情深,前世亏欠,尽数随烈火焚骨消散。
      今生,她与他,唯剩血海深仇,唯剩宿命对立。
      及笄大典的礼乐之声,恰在此时响彻整座苏府,悠扬庄重,宣告吉时已至。
      苏冷鸢抬手理了理衣襟,眼底寒芒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稳内敛的华贵从容。
      属于她的十五岁及笄如期而至。
      只是这一世,她不要风月情爱,不要才子佳话,不要依附他人、委身帝王。
      她要护住满门忠良,保全至亲安稳。

      她要筹谋全局,步步为营,逆转宿命。
      她要让凉薄帝王,倾尽余生,偿还所有血债!
      风雪渐停,天光破晓。
      新的棋局,自此落子。
      新的宿命,自此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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