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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事 过去的回忆 ...

  •   九年前。老城区。

      宋铮月记得那天很热。

      七月的阳光白晃晃的,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脚踩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下陷。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填满了整条巷子,吵得人脑仁疼。她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要去巷子深处的小卖部买书。

      那年她十二岁,小学刚毕业,整个暑假闲得发慌。父亲在实验室泡着,母亲赶一篇论文,两个姐姐都不在家。大姐宋清辞那年刚考上外省的研究生,八月底就要走,整个暑假忙着办手续、见导师、收拾行李。二姐宋清禾读大一,暑假跟着导师做课题,天天泡在实验室里,一般住学校。两百多平的房子,五个人住,但大多数时候只有她一个人。

      她已经习惯了。茶几上有母亲提前放好的钱,饿了就自己买饭吃。作业写完了,书看完了,电视翻来覆去那几个频道,没什么意思。她就出门乱逛,在家属区附近转悠,偶尔走远一点,探索那些她没去过的街巷。

      老城区这一片她来得不多。巷子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电线在头顶乱糟糟地缠着,晾晒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船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和熟透的水果混在一起的甜腻气味。

      她拐进巷子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不是普通的吵闹。是那种压着的、闷闷的、带着恶意的声音。有小孩在笑,有人说“拿来”,有人在起哄。

      她放慢脚步。拐角处有一片空地,堆着几袋建筑垃圾,旁边是一面长满青苔的砖墙。几个小孩围在那儿,个子都不高,最大的那个比她矮半头,但比中间那个孩子高了整整一个头。

      被围着的孩子很小。

      是个小女孩,穿着普通的深色T恤和短裤,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乱蓬蓬的,像没梳过,脸上有几道灰印子。她蹲在地上,两只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攥在胸口。肩膀在抖,但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哭。

      领头的是个胖男孩,穿着蓝色的背心,胳膊圆滚滚的。他伸脚踢了踢小女孩的鞋。

      “拿来。”

      小女孩没动。她把那东西攥得更紧了,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遇到危险时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

      宋铮月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电话手表。她父亲买给她的,说有什么事随时联系。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屏幕,想了想,把手指移到紧急呼叫的按钮上,没按下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

      胖男孩又踢了一下,力气大了些。小女孩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但她手里那东西还是死死攥着,没松手。

      旁边的几个小孩笑起来。有人说“她好傻”,有人说“直接抢不就行了”,有人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去扒她的手指。

      小女孩咬着嘴唇,不松手。她的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指节泛白,但她就是不松。

      宋铮月走过去。

      她没喊,没跑,步子不快不慢,像平时走路一样。她走到那群小孩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女孩。

      “你还好吗?”

      小女孩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小的脸,瘦削的,颧骨微微凸起。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天真的、柔软的亮,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烧得更旺的亮。她看了宋铮月一眼,又低下头,不说话。

      宋铮月把目光转向那几个小孩。“你们在干什么?”

      胖男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比自己高半个头,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梗着脖子说:“关你什么事?”

      “她惹你们了?”

      “她偷我东西。”胖男孩说。

      小女孩猛地抬起头。“我没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板里。

      “你拿了我的卡片。”

      “那是地上捡的。”

      “在我家门口捡的就是我的。”

      宋铮月看了一眼小女孩的手。她终于看清了——那不是卡片,是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片,叠成了青蛙的形状。

      一只纸青蛙。

      宋铮月蹲下来,看着小女孩。“那是什么?”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把手张开一点点。纸青蛙躺在她的掌心里,绿色的,用作业本的纸折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但折痕还是很整齐。

      “我自己折的。”小女孩说,“掉在地上了,我去捡,他说是他的。”

      宋铮月站起来,看着胖男孩。“你说这是你的,你折一个给我看。”

      胖男孩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或者你说说,你折的是什么颜色的青蛙?”

      周围安静了一瞬。

      胖男孩的脸涨红了,他抬手推了宋铮月一把。宋铮月往后退了一步,没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话手表,拇指按下了录音键。表盘上亮起一个小红点,她把手插进口袋里。

      “你再推一下,我把录音交给警察。”她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很稳。

      胖男孩的手僵在半空中。他身后的几个小孩面面相觑,有一个往后退了半步。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对“警察”两个字有一种本能的畏惧。

      “一只破青蛙,谁稀罕。”胖男孩嘟囔了一句,转身走了。其他小孩跟着他,散了。

      宋铮月蹲下来,把纸青蛙从地上捡起来——胖男孩走的时候踢了一脚,青蛙弹到墙根底下。她用手把上面的灰拍了拍,递过去。

      “你的。”

      小女孩接过去,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谢谢。”

      “不用谢。”

      宋铮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看了一眼电话手表,按下停止录音。小红点灭了。她把刚才那段录音保存下来,存了个“0723”的文件名。不是什么大事,但她习惯了留一手。父亲教她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回头。

      小女孩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磕破了一块皮,渗着血。她把纸青蛙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

      宋铮月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小孩那种没心没肺的亮,是另一种——像是见过一些不该在这个年纪见的东西,但没有被压垮,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没说自己的名字。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没必要。“你几岁?”她问。

      “八岁。”

      “你家在哪儿?”

      小女孩指了指巷子深处。“那边。”

      “我送你回去。”

      小女孩没拒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晒下来,地上只有小小的一团影子。宋铮月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颗乱蓬蓬的脑袋。头发很黑,但有些打结了,像很久没人帮她梳过。

      走到一栋居民楼下,小女孩停下来。楼梯口黑黢黢的,堆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

      “到了。”

      宋铮月往楼上看了一眼。外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

      “你家住几楼?”

      “六楼。”

      “没有电梯?”

      “没有。”

      宋铮月看了看她的膝盖。血已经凝了,但伤口周围沾着灰,看着不太干净。“回去让家长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小女孩没说话。

      “你爸妈不在家?”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就三个字。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就是陈述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很热一样。

      宋铮月没再问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五十块钱。书店还没去,书还没买。她把钱攥了攥,走回去。

      “你吃不吃冰棍?”

      小女孩看着她,没回答。

      “我请你。”宋铮月说,“巷子口那家,走过去五分钟。”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纸青蛙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确认它还在,又放回去。

      “好。”

      她们一起去买了冰棍。宋铮月挑了两根草莓味的,付了钱,拆开一根递给小女孩。

      “给。”

      小女孩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冰棍在她嘴里化了,她含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她又咬了一口,这次大了一些。

      她们站在小卖部门口的阴凉处,一人一根冰棍,谁也没说话。蝉在头顶叫,热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冰棍的甜味吹得到处都是。

      小女孩吃得很快,三两口就没了。她把木棍咬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拿下来,看了看。

      宋铮月还在吃。“你吃这么快?”

      “怕化了。”

      宋铮月把自己那根递过去。“给你咬一口。”

      小女孩看了她一眼,凑过来,咬了一小口。她咬得很小心,牙齿只碰到冰棍的边缘,生怕碰到宋铮月的手指。

      “好吃吗?”宋铮月问。

      小女孩点点头。

      宋铮月把剩下的冰棍几口吃完,把两根木棍一起扔进垃圾桶里。她擦了擦手,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

      “你以后别一个人往那边走了。”

      小女孩没说话。

      “你在这等我。”

      宋铮月跑去了最近的药店,买了些棉签和碘酒。

      回来后,她把包装袋拆开,递给小女孩。“碘酒拆封后只能用七天,用过的棉签也不能再放进去,你会用的吧?”

      小女孩接过袋子,看了一眼,点点头。

      “你还没说你叫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小女孩说。

      宋铮月想了想。“一般人见到都无法坐视不管吧。至于名字,下次见面再说吧。”

      她不是不想说。她只是不确定还能不能再见面。这座城市这么大,两条平行线交过一次,大概率不会再交第二次。与其给一个不会再出现的人留下名字,不如算了。

      “那我走了。”宋铮月站起来。

      小女孩站在原地,看着她。

      宋铮月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女孩还站在那儿,太阳晒在她头顶上,晒得她眯起眼睛。她没挥手,没喊,就那么站着,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

      宋铮月转过身,走了。

      那年暑假过得很慢。

      她去过那条巷子几次,想找那个小女孩。她说不清楚为什么要找她,也许是觉得做好事不留名太可惜了。也许不是。

      但那一带太大了,巷子套着巷子,像迷宫一样。她不知道她住在哪一栋哪一层哪一间。她只知道她叫江砚灼,八岁,眼睛很亮。

      开学后她就没再去了。上了初中,功课多了,新的同学新的朋友,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那条巷子慢慢地就远了。

      记忆像河水里的碎金,一晃一晃的,想抓的时候抓不住,不去想的时候反而自己浮上来。

      她后来写过一张纸条。那是搬家前的一个晚上。“我叫宋铮月,再见了,以后记得保护好自己。”写到一半她就知道自己犯了傻。于是折起来,塞进了抽屉里。后来那张纸条夹进了一本书里,书弄丢了,纸条也没了。

      她有时候会想,那个小女孩现在怎么样了。应该上初中了吧,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受欺负。

      但她没想过会再遇见她。

      周五傍晚,清和私诊。门帘响了,有人跌撞着走进来。

      宋铮月从药柜后面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蓝白色的校服,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女生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额角沁着细密的汗。

      她撑着墙面站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宋铮月接住了她。

      她把女生安置在诊疗沙发上,做完所有的事,她坐在椅子边上,认真看了那张脸。

      很小的一张脸。瘦削的,颧骨微微凸起,下巴尖尖的。睫毛很长,紧紧的闭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不是天生的,是经常皱眉才会有的那种。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着,像在忍什么。

      神态和当年的女孩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不会是的。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坐回诊桌后面,翻开一本专业书。

      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同一行字上,很久没有翻页。后来她给那个女生拔针的时候,听见她说“谢谢”。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她记住了这个声音。

      和九年前那个脆生生的,说自己叫“江砚灼”的童声叠在一起,又像,又不像。

      她什么都没问。

      因为没必要。九年前的事,对江砚灼来说可能只是一段模糊的记忆,可能早就忘了。她自己不也是一样吗?如果不是再次遇见,她也未必能想起那个小女孩的脸。

      只是有些东西留下了。

      比如知道她生病,会多照顾关心。比如看到她很早去学校,会顺手帮她买早餐。比如她叫“姐姐”的时候,会应得比平时快半拍。

      这些自己都没太在意的小事,回过头去看,也许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不是因为认出了她。是因为她就是她。

      以前那个攥着纸青蛙不松手的小孩,和现在这个生病了不吭声的女生,是同一个人。一样的倔,一样的嘴硬,一样的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下去。

      宋铮月把书合上,放回桌上。

      她躺在被子里,卧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们住对门。八年前在一条巷子里遇见,八年后在另一条巷子里重逢。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能在搬家、拆迁、各自长大之后,又住到彼此隔壁,概率低得不像真的。

      但她没觉得这是什么“命中注定”。

      她只是觉得,挺好。

      那个小孩,现在长这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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