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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烧 江砚秋发烧 ...

  •   初秋的风裹着黏腻的燥热,从半开的教室窗户里灌进来,卷起讲台上散落的几张试卷边角,簌簌作响。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整间教室浸在安静的昏沉里。窗外的香樟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翳挡住大半日光,只漏下细碎斑驳的光点,落在课桌上,书页间,也落在江砚灼苍白的侧脸。

      周遭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头顶老旧吊扇慢悠悠转动的嗡鸣。这份寻常的静谧,落在江砚灼耳里,却像隔了一层厚重的棉絮,模糊又遥远。

      她撑着额头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下意识挺得笔直,是多年读书养成的习惯,可身子早已不受控制地发虚。额角的温度一点点爬升,滚烫的触感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的骨头都泛着酸软的钝痛,沉沉的疲惫裹着她,让人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最开始只是头昏沉沉的,她只当是午后犯困,强撑着低头刷题。可不过半节课,视线便开始涣散,密密麻麻的黑体字在眼前扭曲、重叠,化作一片晃动的黑影。太阳穴突突地跳,带着一阵阵眩晕,喉咙干涩得像是冒了火,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滚烫的热气。

      她抬手抵了抵眉心,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

      同桌低头写题,余光瞥见她异常的状态,小声问了句:“你不舒服吗?脸白得吓人。”

      江砚灼轻轻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干涩,几乎听不清语调:“没事。”

      她的性子安静内敛,早已习惯独自消化所有不适。她是离异家庭,父母各自有了新的家庭,两人经济条件优渥,给的生活费向来充裕,从未让她在物质上受过半点委屈。只是各自有了新的生活重心,无法顾及她的起居冷暖。

      家里还有一个读初中的妹妹,当初父母分家时,看出了他们的为难,江砚灼主动要求自己生活,妹妹舍不得姐姐,也要跟着姐姐生活。妹妹懂事体贴,平日在校寄宿,只有周末才会回家团聚。多数日夜,偌大的房子依旧冷清,只有江砚灼一人独居。久而久之,身体不适,她向来习惯性隐忍,不会轻易示弱。

      可这一次,身体的疲惫来得汹涌迅猛。寒意忽然从四肢末梢窜起,明明是闷热的初秋,她却冷得指尖发颤,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冷热交替的折磨让她浑身僵硬,连抬手翻页的力气都被抽干。

      硬撑到自习课结束,放学铃声轰然响起,喧闹声瞬间填满整栋教学楼。同学们收拾书包,嬉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带着结束课业的松弛鲜活,唯有江砚灼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安静的维度里。

      她缓慢地合上习题册,指尖发软,连扣上书扣的小动作都做得费力迟缓。书包轻飘飘地挎在肩上,却莫名压得她肩膀发酸,每走一步,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绵软的棉花上,摇摇欲坠。

      夕阳垂落在教学楼后方,橘红色的余晖铺满校门口的地砖,晚风拂过,带着草木蒸腾的热气。江砚灼顺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平日里十分钟的短途,她踉踉跄跄走了足足二十分钟。

      越往前走,头晕越是剧烈,眼前的光影反复明暗晃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微微摇晃。她抬手再次摸向额头,滚烫的温度根本压不下去,她心里清楚,这次并非普通低烧,硬扛根本扛不住。

      妹妹在校寄宿,家里空无一人,她浑身酸软脱力,连站立都耗费心神。她撑着发软的膝盖顿在路口,视线扫过街边林立的店铺,目光最终定格在斜对面巷子里雅致的木质招牌上——「清和私诊」。

      这是这片住宅区里口碑极好的私人诊所,也是距离学校最近,环境与医疗条件最好的就医点。诊所由本地颇有声誉的医师开办,装修雅致干净,设施完善正规,只是藏在香樟浓荫的巷弄里,清幽安静,不张扬喧闹。

      高热缠人,意识已然轻微混沌,她没有多余选择,攥紧书包肩带,低着头,一步一缓地挪进了那条干净清幽的小巷。

      巷子远离街道的车流喧闹,格外静谧。地面干净整洁,墙边长着细碎的浅草与藤蔓,清新的草木气息冲淡了白日裹挟的燥热。清和私诊是独门独院的小平房,墙面是温润的米白色,落地玻璃门窗擦拭得一尘不染,门前挂着素色纱帘,简约高级,处处透着精致规整,完全没有普通小诊所的杂乱陈旧。

      她抬手掀开帘子走进去,一股清浅温和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干净通透,没有刺鼻的药味,恰好压过了她胸口淤积的燥热闷堵。

      室内采光极佳,陈设简约高级且井然有序,没有半点杂乱。靠墙摆放着两张柔软的浅灰色布艺诊疗沙发,旁边立着规范的输液吊架,中间是原木极简诊疗桌,桌面一尘不染,医用器材、药品收纳盒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柔和的漫光灯铺满整个空间,整体氛围安静舒适,让人莫名心安。

      诊室里安安静静的,暂时没有其他病人。

      寂静的空间里,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粗重的呼吸声。

      高热缠住了神志,眼前彻底蒙上一层厚重的白雾。江砚灼撑着微凉的墙面站稳,指尖贴着墙面汲取一点凉意,勉强稳住摇晃的身体。她想开口喊人,可喉咙肿痛干涩,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脑袋骤然一沉,眼前瞬间漆黑一片,意识彻底消散,身体软软地往前倒去。

      预想中的冰凉地面没有触及,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及时伸来,稳稳托住了她前倾的肩背。

      力道温和稳妥,分寸恰到好处,稳稳扶住了濒临栽倒的人,没有半分突兀和冒犯。

      宋铮月今日是第一天上岗。

      她来进行医学院的大三阶段性实习,今天刚到二姐的清和私诊报道。宋家,从小给她顶尖的教育与礼仪教养,气质矜贵恬淡。虽是第一次独立在诊所值守,接诊病人,她身上却没有半分生涩慌乱。

      她没有多年接诊积累的老道熟稔,却有着科班系统训练打磨出的标准专业度,一举一动轻柔规范,分寸得当,专业度和细致度远远超过普通初次上岗的新人,干净又稳妥,恰到好处。

      她方才正在整理二姐提前备好的新药材,听见门帘轻响,下意识抬眼,便看见身形单薄的女生跌撞着走入诊室,下一秒便体力不支直直向前栽倒。

      宋铮月眸色微凝,反应极快,即刻上前稳稳将人扶住。

      指尖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清晰触到肩头滚烫惊人的温度,宋铮月瞬间判断出是高烧晕厥,急性高热炎症,而非简单低烧。

      这是她独立值守接诊的第一个病人。

      心底没有慌乱,只有专业学习刻下的本能冷静。她性情安静恬淡,待人温和有度,只是不善热络,天生偏静,看着清浅温柔,略有冷漠疏离之感。

      她小心翼翼抱起江砚灼,力道轻柔,缓慢平稳地将人挪到诊疗沙发上放平躺下。

      沙发上的女生安安静静地躺着,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浅灰色布艺表面,柔顺蓬松,衬得侧脸愈发苍白纤细,下颌线条柔软秀气。眉头浅浅蹙着,哪怕失去意识,依旧带着一丝隐忍的倔强,安静又脆弱。

      宋铮月俯身,指尖轻凉干净,轻轻抵了抵她的额头,又抬手轻触下颌测温,判断高热程度。她快速夹好体温计,贴上医用退热贴做紧急物理降温,随即配置药液,准备输液针具。轻柔地为江砚灼扎上留置针,安置好输液装置,确认液体正常滴落后,宋铮月才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在侧边值守,安静留意着她的状态。

      诊室里彻底静了下来。

      漫光灯的光线柔和温暖,空气干净清新,唯有输液管里液体滴答轻响,规律绵长。

      ……

      江砚灼的意识是慢慢从混沌黑暗里挣脱出来的。

      沉重的疲惫一点点褪去,漆黑的梦境缓缓消散。

      最先复苏的是身体的触觉。

      浑身灼烧般的燥热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浅浅松弛的酸软,头脑不再胀痛发昏。额间的退热贴持续送来清凉,手臂上留置针的触感微凉,温和的药液顺着血管缓缓流淌,熨帖着浑身的疲惫。

      身上盖着干净蓬松的纯棉薄毯,带着干净的洗护清香,混着诊室清浅温和的药香,让人心底踏实安稳。

      她的呼吸慢慢趋于平稳,沉重的眼皮缓缓掀开,朦胧的视线一点点对焦,清晰。

      入目是干净雅致的米白色天花板,柔和的漫光灯铺洒下温柔的光线,恰到好处,一点都不刺眼。

      她微微转动脖颈,目光缓缓扫向身侧,落在侧边值守的人影身上。

      她看见了宋铮月。

      女生坐在窗边的原木桌前,背靠温柔的暮色微光,身形清挺舒展,脊背笔直,坐姿松弛端正,安静从容,气质干净矜贵。

      初秋的晚风透过纱窗缝隙轻轻吹进来,撩动她额前细碎柔软的黑发。仅剩的余晖穿过枝叶缝隙,温柔落在她的肩头、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暖金光晕,柔和了周身所有线条。

      她垂着眼眸,低头认真记录诊疗台账,长睫浓密柔软,轻轻垂落,投下浅浅淡淡的阴影。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鼻梁秀气挺直,下颌线条温润利落,安静垂眸的模样,恬淡温柔,气质斐然。

      宋铮月周身没有冷意,只是性子偏静,不喜喧闹,自带一种安然恬淡的气场。不热烈,不主动,却妥帖安稳,让人看着就心生安心。

      她指尖纤细干净,握着钢笔认真登记病情、用药剂量与复诊时间,字迹清隽工整。偶尔会抬眼轻扫输液进度,确认一切正常,细心又尽责。

      江砚灼静静躺着,呼吸悄然放轻,心底泛起一阵细碎柔软的异样感觉。

      大病初愈的头脑依旧带着些许昏沉,心绪干净懵懂,她只单纯觉得眼前这个陌生的姐姐极好。在她孤身一人,高烧晕厥,最狼狈的时候,稳妥的照料她,温柔得让人安心。

      她分辨不清这是什么心绪,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一刻格外安稳温暖。

      暮色温柔,晚风缱绻,世间所有喧嚣都被隔绝在门外。

      宋铮月登记完所有信息,抬眼恰好对上她睁开的眼眸,眼底漾开浅淡的温和,语调清润舒缓:“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砚灼轻轻摇头,嗓音微哑:“好多了,谢谢。”

      “你是急性风热高烧伴随炎症,体温峰值很高,才会晕厥。”宋铮月起身走到她身边,语气耐心细致:“已经给你输了消炎退热的药液,现在体温稳定下来了。但炎症没有彻底消下去,必须连续过来输液三天,防止反复高烧,明天和后天记得准时来复诊。”

      江砚灼乖乖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一小时后,宋铮月帮她取下留置针,处理好针口,又将分装整齐的口服药递给她,叮嘱忌口与作息注意事项。

      “可以回去了。”她看着脸色缓和许多的江砚灼,轻声道,“路上慢一点,不要吹风受凉。”

      “嗯。”江砚灼接过药袋,轻声道谢,整理好书包,扫码付款后慢慢起身走出了诊所。

      傍晚的风温柔凉爽,吹得人彻底清醒。

      看着少女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宋铮月简单收拾好诊室物品,关掉多余的灯光。

      今天是她在诊所帮忙的第一天,工作轻松顺利。二姐今晚有事提前离开,让她下班自行回家。

      她拿起挂在更衣室的外套,更换衣物后,走出清和私诊,落锁关门。

      上周二姐给她租了一套精装公寓,环境安静、离诊所极近,东西早已安置好了,只是一直没空过来入住,今天刚好正式搬入。

      扫过人脸后,宋铮月顺着林荫道,朝着自己的楼栋走去。

      夜色浸凉,走廊的暖光柔和得近乎朦胧。

      宋铮月立在电梯口,身形笔直却松弛,指尖轻垂在身侧。长长的睫羽微敛,掩去眼底细碎情绪,侧脸线条清冷淡静,只剩一身安静疏离的气质,静静等着楼层数字缓缓跳动。

      “叮——”

      清脆的电梯抵达声划破沉寂。

      缓缓敞开的电梯内部灯光透亮,驱散了些许昏暗。江砚灼正站在电梯中央,一身清挺衣衫衬得身姿挺拔。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所有声响仿佛骤然消弭。

      江砚灼的睫毛猛地轻轻一颤,平淡的眼眸微微凝滞,褪去了方才的松弛,添了几分猝不及防的怔然,带着惊喜的眼眸安静地望着电梯外的人。

      电梯外的宋铮月亦是微顿,略带惊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的浅淡散漫褪去,沉静凝望着电梯内的少女。

      江砚灼率先开口说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高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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