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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书店 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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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天她才又走到那条街上。
说是隔了一天,其实昨天傍晚也出来了一趟。走到老街中间那个卖海蛎煎的摊子前面就折回去了,没有继续往东。今天下午终于走到了头。
此岸书店的门开着。
两扇木门往两边推开,门框上挂着一块小黑板,用彩色粉笔写了“今日推荐“,底下列了三本书名。字迹和门匾上的一样,偏瘦。那两把藤椅还在门口,茶几上的杯子收走了,换了一个装了半杯水的玻璃瓶,瓶里插了一枝不知名的野花。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进去。
一脚踏进去,光先变了。外面是十月的午后,太阳白花花地铺在石板路上,晒得人眯眼。书店里面暗了一层,窗户不大,又是磨砂玻璃,光线进来以后被揉碎了,像过滤过的米汤,温吞吞地浮在空气里。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老木头,漆面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还留着原来的暗红色。书的排列没什么章法,新的旧的分不清,有的竖着有的横着,还有的堆在地上。
气味也跟着变了。旧书的味道,纸浆和油墨被时间泡软了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微微的香。混着一点木头的味道和很淡的咖啡。不是咖啡店那种刻意的味道,是喝过以后杯底剩的那一口凉了之后的味道。
一楼没有人,只有一只猫。橘色的,趴在进门左手边第二格书架上,头枕在两本平装书中间。听到脚步声,眼睛睁开一条缝,黄色的瞳孔往门口的方向斜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算打过招呼。
她在书架中间慢慢走。手指伸出去,划着书脊,一本一本蹭过去。有的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有的封面磨出毛边,有的是崭新的,塑封还没拆。手指的触感从粗糙到光滑,再从光滑到粗糙。很久没有这么慢地做一件事了。在北城的生活是加速度的,看稿子用快捷键翻页,吃饭十分钟解决,走路永远比旁边的人快半拍。在这里,她站在一个书架前面,花了好一阵子决定要不要抽出一本书。
最后还是没有抽,选择继续往里走。
书店比她想象的大。一楼后面还有一间,用一扇拱门隔开,里面是专门的诗歌和本地文献区。拱门旁边有个窄窄的木楼梯,通往二楼。楼梯扶手上搭着一件薄外套,灰色的。
她站在楼梯口往上看。
台阶有些窄,只够一个人走。楼上隐约能听到脚步声,很轻,像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然后是水龙头的声响,接着是烧水壶的开关被按下去的那一声咔嗒。安静了一阵子,又传来瓷器和木桌碰撞的清脆声。杯子放下来,勺子搅了几圈。水蒸气的声音变大了。
脚步声往楼梯口移动。
她站在原地。书架挡在她们中间,但她能透过书与书之间的缝隙看到楼梯。
先是旧布鞋,千层底的,鞋面是深蓝色的,绣了一朵白色的花。然后是脚踝,牛仔裤脚卷了两圈。再往下走,膝盖,腰,端着咖啡杯的那只手,手指很白。白到指关节的骨节微微泛着粉。最后是脸。
林照从楼梯上走下来,目光落在咖啡上,怕洒。走到还剩三格台阶的时候抬起头。
她们的视线穿过书架的空隙碰上了。
“沈砚秋。“
“林照。“
声音都很轻。像在书店里说话本来就应该这么轻。
“你回来了。“
“嗯。我妈——“
“我知道。“
林照说完这两个字,又往下走了一格台阶。然后停住了。她站在最后一格台阶上,手里端着咖啡,隔着书架和沈砚秋对视。中间隔了两排书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能看清楚对方的脸,但要说话还得往前再走几步。
沈砚秋没往前走。林照也没往前走。
猫在后面翻了个身,书架上掉下来一张什么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两个人都没去看。
“这书店是你的?“
“嗯。“
“什么时候开的。“
“你走以后第三年。“
沈砚秋没接这句话。走以后第三年,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十二年前她刚在北城读完研,在出版社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工资低得只够在五环外租一个隔断间。那时候林照在这里开了这家书店。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时间点,中间隔了两千公里。
林照从楼梯上下来。最后一级台阶踩上去有点吱嘎,是木楼梯该有的声音。她走到沈砚秋面前,隔着最后一段走道。走近了才看清楚,她头发比以前短了一点,现在是扎不起来的那种长度,掖在耳后的位置有些碎发翘着。没什么变化,也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沉了,不是沉重的那种沉,是沉淀,像杯底的茶叶终于落定了。
林照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咖啡递过去。
“刚冲的,还没喝。“
沈砚秋接过来。杯子很热。她双手握着杯子,手指被陶瓷的热度慢慢渗透。低头看了一眼咖啡,奶泡浮在上面,拉花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什么图案。
“咖啡机在二楼?“
“嗯。“
“我刚才听到声音了。“
“那你应该早点上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林照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像说外面天气不错。但沈砚秋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你在楼梯口站了很久,我听到了。
沈砚秋端着咖啡,没有喝。杯子继续暖着她的手。
“你在北城喝咖啡吗。“
“喝。但都是速溶的。“
“速溶的不算咖啡。“
“对。“
安静了几秒。一种很特殊的安静,像是两个人都在确认对方的存在。用眼睛确认,用呼吸确认,用沉默的长度确认。十二年了,在书店里站了这么久,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猫又翻了个身。从书架跳到地上,四条腿落地的时候肥硕的身子轻轻震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林照的脚踝上蹭了一圈。
“叫小满。“
“什么。“
“猫。叫小满。小满那天生的。“
“小满。“
猫的脸又凑过来蹭沈砚秋的脚背。没动,猫蹭了几下就放弃了,转身走回原来的书架,重新趴下来。尾巴从书架边缘垂下来,慢悠悠地晃着。
“在外面站了几次了。“
这句话来得突然。沈砚秋抬头看她。林照靠在书架上,胳膊抱在胸前,没有看她,在看窗外。
“昨天早上你站对面。昨天傍晚你走到街口又折回去了。今天中午也来过一次,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儿。张阿姨说的。“
沈砚秋被戳穿之后没有否认。喝了第一口咖啡。确实是比速溶的好喝,苦味更干净,酸味不太明显,而且温度刚好。林照冲咖啡的温度分寸把握得很好,十二年前就知道她喝不了太烫的东西。
“你没开门。“
“中午在睡觉。“
“窗帘拉着。“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变了一点点。她知道窗帘拉着。说明不止站在对面看,还注意到了细节。林照也听出来了,但没有接,只是把抱着的手臂松开了一只,右手垂下来,手指在牛仔裤侧面轻轻敲了一下。
“你这几天都吃包子。“
“对。“
“猪肉荣的吧。何老师以前也爱吃。“
林照说的是沈砚秋的妈妈。叫了何老师。沈砚秋没有纠正。
“何老师的事——“
“嗯。“
两个人都没有把话说完。
猫在书架上换了个姿势,把头埋进了前爪中间。
林照站直了。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回去。然后转身走到门口的藤椅那边,把那只插了野花的玻璃瓶拿进来,放到收银台上。收银台是一个旧的课桌,桌面刻满了划痕,有些是学生的名字,有些是不知所谓的图案。
“你以前那个课桌在我家。“
“什么。“
“职工宿舍楼下,杂物间。搬的时候我看见的。桌面刻着你名字。“
“你捡回来了。“
“嗯。在二楼,我睡觉的屋里。“
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更平淡了,比刚才说“你回来了“还要淡。但把一个人的课桌放在自己睡觉的房间里这件事,一点都不平淡。
沈砚秋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杯子还是热的,手指的感觉变了。不是更热,是更沉。
“你也不嫌占地方。“
“二楼够大。“
说完这句话林照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一眼。
“楼上还有咖啡豆。要的话自己上来磨。“
然后上了楼梯。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木楼梯响了八下。到二楼之后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然后是咖啡豆倒进研磨机的声音。嗡嗡嗡,停了。嗡嗡嗡,又停了。
沈砚秋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杯子放回收银台的桌上,和那个插着野花的玻璃瓶并排。然后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身看了一眼那扇通往二楼的木楼梯。楼梯口已经没有人了,薄外套还挂在扶手上。研磨机又响了一阵,停了。然后是很轻的歌声,不完整,哼一句停一句,旋律很熟。高中时候林照坐在海堤上哼的那首。
她没有上去。
走出书店的时候碰到了门口的藤椅。藤椅轻轻晃了一下,藤条之间的摩擦声像某种温和的提醒。太阳还是那么大,海风把门上挂的小黑板吹得微微倾斜。沈砚秋伸手把它扶正。做完这个动作才意识到,这不关她的事。这里不是她的书店,她只是一个站对面看了三天才敢推门进来的顾客。
沿着老街往回走。经过海蛎煎摊子的时候张阿姨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停。
回到房间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灯塔的光从窗户打进来,在客厅的地面上匀速移动。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没有开灯。手里没有咖啡了,但感觉还在。杯子的弧度,陶瓷的温度,奶泡化在舌尖上的口感。
想起林照在楼梯上说,那你应该早点上来。
说得很淡。但她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林照攒了十二年攒出来的。不是没说出口的话,是这些年一直在说,只是没有人在听。
窗外海风的声音变大了。潮水声也跟着涨起来,一浪接一浪。灯塔在远处安静地转。
十秒一次。一直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