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海不系舟》毛岑

3、此岸 渔

　　渔船的马达声把她吵醒了。

　　天还没全亮，窗外灰蒙蒙的，空气里有海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的东西。沈砚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三。在这里，整个世界五点四十三就醒了。

　　沈砚秋在沙发上睡了一夜，脖子僵了，转头的时候能听到颈椎咔嗒一声。母亲的拖鞋还在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了一只，另一只歪在沙发扶手上。她把两只都穿好，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海堤上有几个人影在走动。看不清楚，大概是赶海的。灯塔还在亮，塔身在地灯的照射下白得发亮，塔顶的光旋转着扫过海面。在这光里，能看见滩涂上有小小的黑点移动，也许是早起赶海的人弯着腰在泥里翻找蛤蜊。

　　以前她很讨厌渔船马达声。高中三年每天早上五点多被吵醒，把头埋进枕头里也没用。那时候想，以后一定要搬到一个听不到船声的地方。后来搬到了北城，听不到船声了，改听早高峰的车流声。再后来连车流声也听不到了，生物钟乱成一团，凌晨三点睡，中午十二点起。现在渔船声回来了，发现没那么讨厌它了。

　　随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管还是老毛病，先喷一阵空气，然后是铁锈色的水，放了一阵子才清。镜子上有一层薄灰，用手抹了一下，露出后面一张脸。没什么表情。从包里翻出牙刷，没有牙膏，用清水刷了刷。

　　冰箱里有东西。昨天李阿姨说她在冰箱里放了鸡蛋和挂面，让她自己煮。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鸡蛋、挂面、一包开了封的榨菜，还有一瓶过期的酸奶。把冰箱门关上，她不想一个人坐在这张饭桌前吃东西。

　　出门的时候在走廊里又碰到那个邻居。还是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这次她正蹲在门口择菜，脚边一个红色塑料盆，盆里泡着空心菜。看到沈砚秋，抬起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把菜叶子。

　　“早啊。“

　　“早。“

　　“去买菜啊？菜市场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猪肉荣的肉包子不错，去晚了就没了。“

　　沈砚秋说好，往楼梯那边走。走了两步，邻居在背后又说了一句：“你妈以前也爱吃那家的包子。“

　　她没有回头，下了楼，走到外面，海风迎面扑过来，把没扎好的头发吹到脸上。伸手拨开，往菜市场的方向走。

　　菜市场在老街中间，一个铁皮大棚，里面分成两排摊位，一边卖菜一边卖海鲜。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的声音了，讨价还价声、剁肉声、塑料盆摔在地上的声音、还有小孩子哭着要糖葫芦的声音。空气里的鱼腥味很重，混着活鸡活鸭的粪便味和蒸包子的面香。地面永远是湿的，不知道是洗菜的水还是杀鱼的水。

　　门口卖鱼的阿姨正在拿水管冲洗摊位，水从水泥台上淌下来，流到脚边，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哎哟，不好意思啊。“

　　“没事。“

　　走进去。菜市场里面比外面看上去更大，人挤人，侧着身子从两个摊子中间穿过去。卖菜的摊主都认识母亲，以前每学期开学前母亲会来买一大袋土豆和洋葱，说食堂的菜不好吃，自己在家做。摊主看到母亲来了老远就喊：何老师，今天的土豆好。母亲会蹲下来一个一个挑，挑很久。沈砚秋小时候站旁边觉得丢脸，买几个土豆而已，还这么精挑细选。

　　包子铺在菜市场最里面，走到一半的时候，听到左边摊位上有人在说话。

　　“小林昨天又进了一批新书。“

　　“她那个书店还开着啊，能赚钱吗。“

　　“赚什么钱，够吃饭就不错了。不过小姑娘也不容易，当初外婆走了以后一个人撑着，都多少年了。“

　　“她妈也不管？“

　　“她妈？早离婚走了，去南城了，这孩子命苦。“

　　沈砚秋脚步慢了一拍，然后继续走。走到包子铺前面，排队。

　　前面还有三个人。在后面站着，低头看自己的鞋。拖鞋上那只褪色的猫被菜市场的水溅湿了一点，颜色变深了。盯着那个深色的水渍看了一阵子。

　　“哎，你是不是何老师家的？“

　　声音从背后来的。转头，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站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青菜和一条用塑料袋包着的鱼。女人看到转过来的脸，脸上的表情从试探变成了确认。

　　“我就说嘛，长得像何老师。你是砚秋吧？我是王阿姨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脑子里搜了一遍，没搜到这个人。

　　“你妈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太难过了。你妈是好人，教书教得好，对谁都好。你回来处理房子的吧？“

　　“嗯。“

　　“那房子卖了多可惜啊，你妈住了那么多年。不过你在北城上班，留着也没用。北城房子贵吧？“

　　“还行。“

　　前面的人买完走了，轮到她了。转过身去，对着包子铺的老板说，两个肉包子。

　　“好嘞。一块五一个，三块钱。“

　　付了钱，接过塑料袋装着的两个包子。塑料袋很烫，烫得换了一只手拎。王阿姨还在后面看着，好像还想说点什么。沈砚秋侧身从队伍旁边挤过去，往菜市场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后面又传来王阿姨的声音：“有空来家里坐坐啊。“

　　出了菜市场，海风重新灌进来。人声和鱼腥味被甩在身后，街道安静下来。拎着两个包子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发现方向反了。宿舍楼在老街西边，她却走到了老街东头。

　　然后看到了那家店。

　　在老街尽头，离海堤不到几百米的地方。一栋两层的青砖老房子，木质门窗重新漆过，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四个字：此岸书店。字体偏瘦，笔画末梢有一点犹豫，像是写的人写到一半迟疑了一下才收笔。门口放着两把藤椅和一个矮茶几，茶几上有一个白色陶瓷杯，杯底剩了一点点茶水。店门还没开，关得严严实实。

　　她就站在街对面。

　　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看着那四个字。此岸书店。此岸，林照起的名字。

　　风从海堤那边吹过来，吹动了木匾下面挂着的一串贝壳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下。

　　看着那两把空藤椅。椅子上没有人，茶几上的杯子还是昨晚的，没有人收。晚上打烊后林照会在门口坐一会儿，是高中时候就有的习惯。那时候做完题，会从家里溜出来走一圈，经过林照家门口，那时候还没有书店，是外婆的老房子，偶尔能看到二楼窗户里的灯光。但是她从来没敲过门。

　　现在书店的二楼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林照还没起床。或者是起了，在二楼给自己冲今天的第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海。这是她的日常，每天如此。不知道她日常的具体细节，只是从菜市场听到的那句“新进了一批书“里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一辆摩托车从身边开过去，引擎声很大，把人拉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塑料袋里的包子，已经不烫了，袋子内壁蒙了一层水蒸气。

　　沈砚秋站了一阵子，然后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应该数一下自己在书店对面站了多久。几秒，或者更久。习惯性地想去量化，像看稿子的时候估算字数，像审合同的时候检查条款。但这件事不需要量化。站了几秒又怎样，站了很久又怎样，还是没有走过去。

　　回到房间，把包子放在茶几上。随后坐在沙发上，解开塑料袋，包子已经不热了，咬了一口，猪肉馅的，皮有点厚。确实好吃，邻居没说谎。

　　吃着吃着看到茶几上倒扣的玻璃杯，然后想起邻居说的另外一句话。

　　你妈以前也爱吃那家的包子。

　　嚼包子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把两个包子都吃完，塑料袋卷起来打了个结，扔进厨房垃圾桶。去卫生间洗手，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这次脸上有一点表情了，说不上来是什么。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灯塔的光正好扫过来。白天灯塔也亮着，只是看不清楚。现在太阳已经全出来了，光打在窗户上，被阳光稀释得只剩一点点淡白的影子。

　　十秒一次，白天也是十秒一次。

　　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海堤上有更多人了，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几个老人在钓鱼，鱼竿架在堤坝边上，一动不动。再往远处看，老街东头的方向，此岸书店的屋顶在青砖房子中间露出一个角。

　　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回到沙发上，打开手机。周野又发了一条微信：房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沈砚秋打了四个字：还在收拾。然后加了一句：早上吃了肉包子，不错。

　　周野秒回：？？？你居然吃早餐了。在北城你从来不吃早餐。

　　她没有回。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沙发靠背上。

　　窗外渔船的声音已经远了，海堤上的人声渐渐大起来。灯塔的光还在扫，虽然被阳光稀释得看不见了，但知道它还在。就像此岸书店的二楼窗户里，不管里面的人有没有起床，咖啡机都在老地方。

　　闭上眼睛，她昨晚没睡好，现在补一会儿。闭上眼睛以后听到的是海风声、远处海堤上小孩的笑声、还有贝壳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隔着半条街，居然能听到这个。可能根本没听到，脑子帮她补上的。

　　脑子里有四分之一的潮安镇还活着。老街的长度、海风的咸度、灯塔的节奏、和此岸书店门口那两把空藤椅的位置。这四分之一的潮安镇没有带到北城去，也没有丢掉，只是压在行李箱最底层，和那把系着红绳的钥匙放在一起。现在箱子打开，它们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