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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台上的星光(下) 尚屿珩恰恰 ...

  •   尚屿珩恰恰是因为从小生活在事事都被人安排的环境里——几点起床、上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甚至连笑的时候该露出几颗牙齿,都有人替他决定好了。他的整个人生像一套精密运转的齿轮,每一个齿都被打磨得恰到好处,严丝合缝地嵌进尚氏家族那台庞大的机器里。他没有权利说“不”,没有资格问“为什么”,甚至没有空间去想“我想要什么”。因为“想要”这个词,从来就不属于他。

      他的父亲尚进,是尚氏集团的掌舵人,一个把一生都奉献给了商业帝国的男人。在尚进眼里,儿子的人生蓝图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绘制完成——上最好的学校,学最实用的专业,接手家族生意,和门当户对的家族联姻,把尚氏的家业一代代传下去。至于尚屿珩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想爱什么样的人,那些东西在“家族利益”四个字面前,轻如鸿毛。他的母亲王麟,出身也不简单,是另一个商业家族的千金,嫁给尚进之后,便把全部精力投入到辅助丈夫的事业和照顾一双儿女上。她爱自己的儿子,但她的爱是以“安排”的形式存在的——给他最好的资源,最好的保护,最好的未来。至于他想不想要、喜不喜欢,那不重要。因为她觉得,她给的就是最好的。尚屿珩还有一个妹妹,尚少虞。兄妹俩相差十岁,感情很好。只是尚少虞小学刚毕业就被送去了国外念书,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

      直到他接触了慈善公益事业。那是一个偶然。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他被家族派去考察一个偏远山区的教育项目,原本只是走个过场,拍几张照片,回来写一份漂亮的报告交差。可当他真正站在那些孩子面前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裂开了一道缝。那些孩子看他的眼神不是敬畏、不是讨好,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渴望——他们渴望知识,渴望被看见,渴望有人能拉他们一把。那种渴望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他觉得自己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都被照得无处遁形。

      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在那间漏风的教室里,尚屿珩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没有人规定他该说什么话,他可以蹲下来和孩子平视,可以因为一个孩子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而高兴得像个傻子,可以熬夜和当地老师商量怎么修一条更安全的上学路。所有决定都出自他的本心,所有行动都源于他的意愿。在这里,他不是尚氏的继承人,不是家族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他只是一个想帮孩子们多做一点事的普通人。那一刻他才发现,原来做自己,是这种感觉。

      可这种自由背后,偏偏又离不开他拼命想要挣脱的那些东西——庞大的资金链,家族企业的支持,他在那个位置才能调动的资源。每一所学校、每一间图书室、每一个孩子的助学金,都是用他“尚屿珩”这个身份背后的钱换来的。这个身份是他厌恶的牢笼,可同时也是他手中唯一的武器。多么讽刺。他想成为自己,却必须先承认自己是那个被安排好的“尚屿珩”。他想挣脱家族的枷锁,却不得不依赖枷锁上镶嵌的那些宝石来照亮别人的路。这种矛盾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所以他一有时间就要亲自去第一现场。不是不放心手下的人,而是他需要亲眼看见那些孩子的脸,亲手把书包递到他们手里,亲耳听到他们说一声“谢谢哥哥”。他需要在那些泥泞的山路上走得满脚是泥,需要在那些简陋的教室里坐得腰酸背痛,需要用这些真真切切的、属于他自己的汗水和疲惫,去抵消那些冰冷的、不属于他的数字和交易。每一次从山区回来,他都会在车里沉默很久。顾先生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表情,从不问为什么。顾先生知道,少爷又在想——我做的这些,到底是因为我想做,还是因为我恰好有这个能力?

      山里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时间和星空。有些晚上,因为村里临时停电,或者因为等待其他工作人员从更远的山头赶过来汇合,他们会一起爬到学校的天台上坐着。没有光污染的山村夜晚,银河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尚屿珩靠着栏杆,夏无思坐在水泥台阶上,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着,偶尔说几句话。说的都是那些孩子。

      “那个叫小军的男孩,爸妈都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他奶奶眼睛不好,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饭,走一个半小时山路来上学。冬天的时候天不亮就出发,到学校手脚全是冻疮。”夏无思说起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给他买了手套和棉鞋,他舍不得穿,说等过年再穿。”尚屿珩没说话,只是把手机的手电筒关了——反正也用不上。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没用,”她继续说,“我能做的太少了。一个孩子的手套、一双鞋,能管什么用呢?我想帮他们建宿舍,想帮他们把路修好,想让他们的父母不用出去打工也能养活一家人……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苦涩:“你听我说这些,会不会觉得我很假?”“不会。”尚屿珩说,语气很认真,“因为我和你想的一样。”

      “我见过一个女孩,”尚屿珩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低很沉,“她十三岁,成绩是全县第一,但她爸不让她念了,让她嫁人换彩礼。我们机构的人去做工作,做了三次,她爸松口了,说供她读到初中毕业。后来我让人去回访,她已经在县城最好的高中了,成绩还是第一。她说她以后想当医生,回镇上给看不起病的人看病。”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情绪:“你知道吗,我当时差点没忍住。不是难过,是觉得……值了。哪怕只帮了一个人,都值了。”

      天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独有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夏无思看着他被星光勾勒出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她印象里的“资助方代表”不太一样。他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的人,他是真的来过这里,真的见过那些人。

      “尚屿珩,你有没有觉得很无力的时候?”“有。”他几乎没有犹豫,“每时每刻。”“那怎么办?”“继续做。”他转过头看她,“能帮一个是一个。做不了大事,就做小事。小事做多了,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了大事。”

      夏无思低下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样的夜晚,在那一年里,发生了很多次。不同的天台,不同的村庄,相同的星空,相同的人。她说不清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尚屿珩的存在的。也许是某次她蹲在路边给一个受伤的孩子处理伤口,一抬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拿着碘伏和纱布。也许是某次她从泥泞的山路上滑倒,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整条胳膊都酸了。也许是某次深夜的楼顶上,他忽然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说“山里风大”。她把那些瞬间都压在心底,告诉自己别多想。他只是同事。可有些东西,压得越深,长得越疯。

      那一年过得很快,又很慢。快到夏无思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的心,慢到她已经把尚屿珩走路时左脚先迈的习惯刻进了脑海里。

      那时候我不肯承认,每次他出现在山路上,我的心跳都会快半拍。我告诉自己,只是工作,只是巧合,只是他刚好顺路。可骗自己这件事,比骗别人累多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些和他想的一样的人,后来会成为他唯一想留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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