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自由》金博毓

41、眼泪 出租车

　　出租车在夜色中行驶。

　　丁程鑫靠在马嘉祺的肩膀上，车子一颠，他的脑袋滑了一下，又靠回来。马嘉祺太瘦了，硌得他不舒服，他在半梦半醒之间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然后整个人滑了下去，枕在了马嘉祺的大腿上。

　　马嘉祺低头看着他。丁程鑫蜷在后座上，脑袋枕着他的腿，脸朝上，眼睛闭着。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明一暗地掠过，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像两把小扇子。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像一只毫不设防的小猫，蜷在最信任的人身边，把最柔软的肚皮露在外面。

　　没有尖锐，没有警惕，没有“我才不在意你”的淡漠。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安静的、被酒意染成粉色的脸。

　　马嘉祺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是十几秒，也许是几分钟。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路灯的光停在他脸上不动了。马嘉祺伸出手，轻轻地、很轻很轻地，把丁程鑫额前的头发拨到了一边。指尖碰到他的额头，温热的，皮肤很软。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他没有再做别的。他只是看着窗外，等着绿灯亮起来。

　　车子到了小区门口。马嘉祺拍了拍丁程鑫的肩膀。

　　“到了。”

　　丁程鑫没有动。

　　“丁程鑫。”马嘉祺又小声唤他。

　　丁程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圆圆亮亮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他看着马嘉祺，眨了眨眼，好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谁。然后他慢慢地坐起来，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脸上一道红印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

　　马嘉祺付了车费，拉开车门下了车。丁程鑫跟着下车，脚一落地就晃了一下，马嘉祺扶住了他的手臂。

　　“能走吗？”

　　“能。”丁程鑫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他往前迈了一步，又晃了一下。

　　马嘉祺没有再问。他让丁程鑫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扶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臂，半扶半架地往小区里走。丁程鑫的步子不稳，走几步就要歪一下，马嘉祺就把他拉回来。两个人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走过小区花园，走过中心广场，走过那排银杏树。

　　进了电梯，丁程鑫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电梯到了十二楼，门打开，马嘉祺扶着他走出来。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把灯一盏一盏地踩亮。

　　到了门口，马嘉祺从丁程鑫的口袋里摸出钥匙。没有钥匙扣，就一把孤零零的钥匙。他开了门，门推开，里面黑漆漆的。他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一下，客厅的灯亮了。

　　玄关的地上放着一双拖鞋。马嘉祺蹲下来，把拖鞋摆在丁程鑫脚边。

　　“换鞋。”

　　丁程鑫低头看着那双拖鞋，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笨拙地把脚从鞋子里拔出来，踩进拖鞋里。马嘉祺扶着他走进客厅，把他放到沙发上。丁程鑫一坐下去就开始往下滑，最后整个人歪在沙发扶手上，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马嘉祺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厨房不大，灶台很干净，水槽里没有碗筷。他打开橱柜，翻了几个柜门，没有找到水壶。又打开冰箱，里面有几瓶矿泉水、半袋面包、一盒鸡蛋。他拿了一瓶冰水，关上冰箱门，走回客厅。

　　丁程鑫已经不在沙发上了。他坐在沙发前面的灰色地毯上，盘着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腮，仰着脸看着马嘉祺走过来。他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一个怎么都收不回去的笑。

　　“你在笑什么？”马嘉祺在他面前蹲下来，把瓶盖拧开，递给他。

　　丁程鑫接过水瓶，没有喝。他抱着水瓶，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马嘉祺，嘿嘿地笑了两声。那笑容傻傻的，呆呆的，和平时那个尖锐的、随时准备扎人的丁程鑫判若两人。像一个小孩，被太多酒精泡软了，露出底下那个最柔软的自己。

　　“开心。”丁程鑫说，声音还是软软的，“很久没有这么热热闹闹地吃一顿饭了。”

　　马嘉祺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没有说话。

　　“一个人。”丁程鑫把水瓶抱在怀里，下巴抵着瓶盖，“一个人在工作室，一个人在家。总是很安静。太安静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习惯了的事情。不抱怨，不诉苦，只是陈述。但马嘉祺听着，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那个揪的感觉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但它在那里。他想起了丁程鑫的工作——独立珠宝设计师，不用坐班，不用见太多人。沟通和销售的事有助理在帮他做，不是所有客户都有定制需求，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待在那个工作室里，对着工具和材料，一坐就是一整天。那么开朗活泼的一个人，应该是总会觉得孤单吧。

　　马嘉祺不一样。他已经开始享受孤独了。要见的形形色色的人太多，独处是他难得的休息。安静地思考一些事情，或者什么都不想，自己陪着自己，就会觉得平静。平静就是他想要的幸福。但丁程鑫不是他。丁程鑫是那种需要有人在身边、需要热热闹闹地吃一顿饭、需要跟人说很多话、需要被看见的人。

　　“以后想吃饭，可以找我们。”马嘉祺说。他不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会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想说。

　　丁程鑫看着他，圆圆亮亮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他的表情变了——嘴角往下撇，眼眶红了，鼻子皱起来，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呜呜呜——”他发出一种奇怪的、像是哭又不是哭的声音，雷声大，雨点小，干嚎了半天，一滴眼泪都没掉。

　　马嘉祺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在干嘛？”

　　“在哭。”丁程鑫说，声音闷闷的。

　　“你眼泪呢？”

　　“酝酿一下。”丁程鑫又皱着脸“呜呜”了几声，还是没有眼泪。他睁开眼睛，看着马嘉祺，忽然笑了出来，自己也被自己逗笑了。他笑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那只炸毛的小猫变成了一只软乎乎的、在阳光下打滚的小猫。

　　马嘉祺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喝点水，然后去睡觉。”

　　丁程鑫收起笑容。他看着马嘉祺，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头靠在了马嘉祺的肩膀上。这一次不是那种醉酒后无意识的靠，是有意识的、主动的、把全部的重量都交出去的那种靠。马嘉祺没有动。他感觉到丁程鑫的呼吸，感觉到他的体温，感觉到他的头发蹭在自己的脖子上的痒意。然后他感觉到了肩膀上的湿意。不是一滴，是一片。温热的，透过衬衫的布料，渗到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