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天快亮了》别哄我吃药

4、他叫我小狗 201

　　2015年9月10日阴
　　今天是教师节，学校放半天假。
　　我没地方去。
　　我爸在家，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喝酒，喝到今天早上。
　　我出门的时候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桌上全是酒瓶子。
　　我没吵醒他，踮着脚走过去的，要是吵醒了，肯定又要挨打。
　　我去了那个院子。
　　今天是周四，他下午才去上课，上午应该在家，我没跟他说我要来。
　　到了院子门口，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是他在说话。
　　他说：“奶奶你放着别动，我来弄，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腿不方便。”
　　语气凶巴巴的。
　　奶奶说：“小奕你上学要迟到了。”
　　他说：“迟到就迟到，又不是第一次。”
　　我从院门往里看，他在院子里洗衣服，蹲在水泥池子旁边，地上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盆，里面泡着几件衣服。
　　我看见他贴的纹身了。
　　在右边小臂上，靠近手腕的位置，之前没看清过，那是一串数字。
　　好像是日期。
　　他奶奶坐在轮椅上看他洗衣服，说：“小奕，你那个同学，上次下雨来的那个，怎么不来了？”
　　他搓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说：“他来干什么。”
　　奶奶说：“你第一次带同学回家，奶奶高兴。那孩子太瘦了，你叫他来，奶奶给他做好吃的。”
　　他没说话，又使劲搓了几下。
　　奶奶又说：“你是不是在学校又打架了？”
　　他说：“没有。”
　　奶奶说：“你脸上那个青的怎么回事。”
　　他说：“摔的。”
　　我在院门口站着，心想他又撒谎了，他撒谎的时候不看人。
　　他抬头看见我了。
　　他愣了一下，说：“你站那干什么，跟个鬼似的。”
　　我说：“奶奶好。”
　　奶奶看见我特别高兴，招手让我进去：“来来来，小同学来了，小奕你赶紧洗，洗完了去给同学倒水。”
　　他啧了一声。
　　我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他洗衣服。
　　我说：“你怎么不用洗衣机。”
　　他说：“没有。”
　　我说：“哦。”
　　他的指关节，昨天破皮的地方结痂了，泡在水里又有点发白。
　　我说：“你的手不能碰水。”
　　他说：“不碰水怎么洗衣服，用脚洗？”
　　我说：“我帮你洗。”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会？”
　　我说：“我会，我六岁就会洗衣服了。”
　　这话不是吹牛，我六岁的时候就开始洗自己的衣服了，我妈那时候已经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爸不管家里的事，我就搬个小板凳，站在水池边，踮着脚洗。
　　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了半个小板凳。
　　我就挤过去跟他一起洗。
　　一个盆，两个人，他的胳膊蹭到我的胳膊，往旁边缩了一下。
　　他说：“你倒挺熟练。”
　　我说：“嗯。”
　　他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奶奶进屋了，院子里就我们两个，太阳从云后面出来了一点，照在水泥地上，地上水渍亮晶晶的。
　　他说：“你爸这两天打你了吗。”
　　我愣了一下。
　　我说：“打了。”
　　他说：“打哪了。”
　　我掀起衣服给他看，腰上有一块青的，昨天打的时候磕到桌角了，青了一大片。
　　他看了一眼。
　　手在搓衣板上搓了两下，特别用力，衣服都快搓烂了。
　　我说：“不疼的。”
　　他说：“放屁。”
　　我把衣服放下来，继续搓裤子，我说：“真的不疼，我习惯了。”
　　他突然站起来，把手里那件白T恤往盆里一甩，水溅了我一脸。
　　他说：“什么叫习惯了？挨打还有习惯的？你他妈不会跑？不会叫人？”
　　我擦了擦脸上的水。
　　我说：“跑不了叫也没用。”
　　他不说话了。
　　站在那看着我，胸口一上一下的，好像很生气，他攥着拳头，手背的青筋鼓起来，指关节的痂又裂了，渗了一点血出来。
　　我拉住他的手。
　　他说：“干什么。”
　　我把他的手拽过来，用我的袖子按他指关节，我说：“又流血了。说了不能碰水。”
　　他想抽回去，但我拽得很紧，其实他要是真想抽，我肯定拽不住，他力气比我大太多了。
　　他说：“你怎么跟我奶奶似的。”
　　我说：“你奶奶说的话你也不听。”
　　他啧了一声。
　　然后他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你这人怎么跟个小狗似的。”
　　我说：“什么小狗。”
　　他说：“就是那种被打了还要摇尾巴的小狗，你说你是不是傻。”
　　我没说话。
　　他叫我小狗。
　　我好开心。
　　小狗是很粘人的，小狗可以一直跟着主人，主人去哪它去哪，主人不高兴了它就在旁边趴着，主人回来了它就摇尾巴。
　　那我以后就当他的小狗好了。
　　只要他不赶我走，我就一直当他的小狗。
　　他看我半天不说话，又说：“怎么了，说你小狗不高兴了？”
　　我摇头。
　　我没不高兴。
　　我特别高兴。
　　但是他不知道，他以为我低着头是生气了。
　　他说：“行了行了，衣服我自己洗，你进去陪我奶奶说会儿话，她一个人在家无聊。”
　　我进屋陪奶奶聊天，奶奶给我倒了水，又从柜子里翻出几颗糖塞我手里，她说：“小奕买的，他舍不得吃，你吃。”
　　我剥了一颗放嘴里。
　　奶奶坐在轮椅上，看着院子里洗衣服的陆泽奕，小声跟我说：“小奕这孩子命苦，他爸妈走得早，跟我这个病老婆子过，我身体不好，拖累他了。”
　　我说：“他不觉得拖累。”
　　奶奶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她说：“你知道？”
　　我说：“他在乎你。”
　　在乎一个人的时候，做什么都不觉得拖累。
　　我懂这个。
　　因为我在乎他。
　　所以跟着他走多远都不觉得累，被他骂也不觉得难过，他把衣服甩我脸上我都高兴。
　　后来他洗完衣服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糖纸，说：“你偷我糖。”
　　我说：“奶奶给我的。”
　　他看了奶奶一眼，奶奶冲他笑，他没辙了，他好像谁都能凶，就是凶不了他奶奶。
　　他说：“吃完了就走吧，下午还有课。”
　　我说：“一起走。”
　　从院子出来的时候，太阳又躲回去了。云厚厚的，压得很低，可能要下雨，我走在他旁边，还是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他说：“你以后没事别老往我家跑。”
　　他走了两步又说：“要来就先跟我说一声，万一我不在家，你在门口傻站着，像个二傻子似的。”
　　我说：“好。”
　　他在担心我。
　　虽然他嘴上说的是“像个二傻子似的”，但他其实是怕我白跑一趟。
　　他又说：“下次来提前说。”
　　我说：“那明天我能来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他妈是狗皮膏药转世吧。”
　　我说：“可能是。”
　　他又啧了一声，但是他没说不行。
　　没说不行就是行，我明天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