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天快亮了》别哄我吃药

3、他手上有血 201

　　2015年9月9日阴
　　我今天去还外套了。
　　其实外套我昨天晚上就洗了，手洗的，放了一点洗衣粉，我爸看见我洗衣服骂了我一句，说我浪费水，我没理他。
　　我把外套晾在我房间里，晾了一晚上，今天早上摸了一下，还有点潮，我怕他嫌弃，又用毛巾压了一遍。
　　我想他穿上外套的时候，闻到的都是洗衣粉的味道，不是我的味道。
　　虽然我想让他身上有我的味道，但是不行，现在还不行，他会不高兴的。
　　放学以后我去他们班门口等他。
　　他们班在我们班楼下，我站在楼梯口，看见他背着书包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戴着帽子看不见脸。
　　他看见我了，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因为他脸上有伤。
　　右边颧骨那里青了一块，嘴角有点破皮，不过结痂了。
　　我把外套递给他，说：“还你。”
　　他接过去。
　　我说：“你脸上怎么了。”
　　他说：“摔的。”
　　撒谎。
　　我盯着他嘴角那个结痂看了好久，摔跤摔不成这样，我摔过无数次，我知道摔伤是什么样，那个伤是被打的。
　　我说：“你昨天去打拳了。”
　　他没说话。
　　我跟着他走出校门口。
　　今天他没让我别跟着，也没赶我走，就闷着头往前走，我跟在他旁边，小跑着才能跟上，他腿太长了，他走一步我得走两步。
　　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说：“你老看我干什么。”
　　我说：“你没看我你怎么知道我看你。”
　　他又露出那个无语的表情。
　　然后我干了件大胆的事。
　　我伸手碰了一下他嘴角那个伤。
　　他躲了一下，但没完全躲开，我的手指碰到那个结痂，硬硬的，有点粗糙。
　　他啧了一声，把我的手拍开：“别动手动脚的。”
　　我说：“疼吗。”
　　他说：“不疼。”
　　我说：“骗人。”
　　他不说话了。
　　我们两个站在路边，太阳下山了，天灰蒙蒙的，路灯还没亮，他站在我旁边，比我高好多，我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我想问他，你挨了多少拳，疼不疼，那个人打了你哪里，你有没有还手，你赢了吗，你拿钱了吗，你奶奶的药买了吗。
　　但他肯定不会说。
　　他的右手一直揣在卫衣口袋里，我之前没注意，现在离得近了，我看到他指缝里有东西。
　　红色的，是血。
　　已经干涸的血液卡在指缝里，手背的关节上也有，破皮了，蹭上的。
　　我盯着他的手，说：“你的手怎么了。”
　　他把手往口袋里又塞了塞，说：“没事。”
　　我说：“给我看看。”
　　他说：“你烦不烦。”
　　我说：“给我看看。”
　　他看了我一眼，我盯着他，我不怕他，我早就看出来了，他凶是装的，他真的想赶我走的话，第一天就会揍我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我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背全破了，四个指关节，没一块好皮，有的地方结痂了，有的地方还在渗血水，蹭在卫衣口袋的内衬上，蹭得到处都是。
　　我捧着他的手，他的手比我大好多，我可以两只手一起捧着。
　　我说：“怎么弄的。”
　　他说：“打拳打的。”
　　他说完就不看我了，把头转到一边去，好像说了什么丢人的话似的。
　　我没说话，我从书包里翻出纸巾，擦他指缝里的血，我说：“回家要擦碘伏。”
　　他说：“嗯。”
　　我说：“不能碰水。”
　　他说：“嗯。”
　　我说：“你听见没有。”
　　他说：“听见了，你比我奶奶还啰嗦。”
　　然后他把手抽回去，揣回口袋里。他说：“走了，你也回家。”
　　我说：“我跟你一起。”
　　他说：“不用。”
　　我没动。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我还在原地，叹了口气，他说：“你怎么跟块狗皮膏药似的。”
　　我不知道狗皮膏药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不是坏话。
　　他让我跟着了。
　　到他家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说：“等着。”
　　我以为他要进去拿什么东西，然后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两个馒头，他塞了一个到我手里。
　　他说：“吃。”
　　我愣了一下。
　　他说：“看什么看，不吃拉倒。”
　　我咬了一口，馒头有点硬，但是很好吃，我很久没有吃到觉得“好吃”的东西了。可能是因为他给的。
　　他也咬了一口馒头，腮帮子鼓起来，嚼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
　　我说：“以后你打拳的时候，能不能小心一点。”
　　他没说话。
　　我说：“你要是受伤了，我会难过的。”
　　他把馒头咽下去，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有点像在看一个傻子，但又不太像。
　　他说：“你难过关我什么事。”
　　我说：“关你事，因为我因为你难过啦。”
　　他又不说话了。
　　嘴里的馒头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说：“你傻逼。”
　　他耳朵红了。
　　他果然是个闷骚。
　　我今天没在他家待太久，我怕看到他奶奶担心，毕竟他脸上有伤，手上也有伤，要是他奶奶问起来，他肯定又要编瞎话，他编瞎话的时候他奶奶肯定看得出来。
　　回家路上我在想，他今天挨打的时候有没有人帮他，肯定没有，打黑拳的地方，有人倒下了，别人只会叫好，没有人会上去拉他一把，没有人会蹲下来问他疼不疼。
　　所以以后我来问他。
　　我来问。
　　我每天问他一遍疼不疼，他肯定说不疼，没关系，我知道他疼就行了。
　　今天回家我爸不在。
　　挺好的。
　　我坐在床上写日记，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发现我在笑。
　　因为我想到他红着耳朵叫我傻逼的样子。
　　他叫我傻逼的时候，语气没有很差。
　　这是不是说明他没那么烦我？
　　算了，不想了。
　　想多了睡不着。
　　他今天晚上应该不会再挨打了吧，希望不要，希望他的手明天好一点。
　　他的手好大。
　　比我的大好多。
　　我今天捧着他的手的时候，我在想，他的手如果很凉就好了。
　　我的手可以帮他捂热。
　　但他的手太烫了。
　　那我以后帮他吹吹吧。
　　吹吹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