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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借住 ...

  •   几家窗正对走廊,亮着灯,透出来的是每户的生活。
      有的在炒菜,有的在搓麻,还有的夫妻吵架骂孩子。
      申梨耳朵里却安静的彻底,好像只剩一根弦绷着,让她盯着那两袋子家当。

      她恍恍惚惚的走过去蹲下,拨开压在上面的垃圾袋,抓着拧成结的袋口往外拖。
      拖出来,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看着结扣缝隙下的物品。一兜是她的衣服,最上面露出来衣领荷叶边,拎着也轻轻的。另一兜是她的课本和日常用品,就沉的多。

      晚风好冷,申梨抱着膝盖,挨着那两袋子东西蜷着。她强忍着眼泪,知道哭解决不了问题,从前痛苦她不去抱怨,可时至今日积攒了太多。
      越是想忍,就越觉得委屈,她将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无声的流泪。

      抽抽断断两三回,耳朵里突然捉到脚步声。
      申梨怕是要债的,一下子憋住气。
      她长得不算小只,如果是债主跑也来不及,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保持蜷着的姿势尽可能地朝垃圾袋后侧缩,能缩多少缩多少。

      脚步越来越近,她就越来越怯,挪得快挨上垃圾,眨眼间声音从头顶传来,还算温和。

      “是我。”

      申梨动作顿住。

      “申梨。”他又叫了声。

      这回,她呼吸先是一紧,而后觉得丢脸,忸怩几番才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面前的男人,人高腿长。蜷着的申梨将脸直接仰到天,堪堪看到他的脸。
      他融在一片窗子打下的暖光里,五官晦涩不明,但那声音,听着不凶。

      谢骋垂着手,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餐盒。袋子正好悬在她脸前,清清楚楚能闻到饭香。
      见她卡壳不动,谢骋弯腰把快要蹭到她,袋口淌着油汁的垃圾袋一个个拨开。

      “不嫌臭啊?”

      申梨回神,别别扭扭地“嗯”一声,随后站起身,还用手拽了拽卷边的裙子。

      “没吃饭吧。”他说。

      申梨点头,看一眼自家门缝透出来的光,又看看他。
      没有叫她开门的意思,也没问那光是怎么回事。按常理,要是家里有人,他头一件事该是问她爸,要他的债。
      可对方什么都没说,连那个意思都没有。

      申梨轻叹口气,问,“你是都听见了吗?”
      谢骋“嗯”一声,该听的都听到了。

      本来跑完长途回来很累,恰巧路过这边,也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她。
      想着她吃没吃饭?那帮要账的来没来?她回家了没有?
      鬼使神差的在附近买了两份盒饭,上楼来看看。走到这层,正好撞上她和房东掰扯。

      他靠在走廊口的墙上没动。
      不是不想帮,他手里也没余钱。上个月刚把最后一点积蓄填进那辆破车的按揭里,兜里翻不出几张票。借给申长顺那三万块,是他省了很久攒下的,本打算凑够全款买辆二手货车,现在全打了水漂,他自己还欠着外头一些烂账。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女孩蹲在垃圾堆旁边,抱着膝盖哭。
      心里头不是滋味,可也仅限于不是滋味。这世上苦命的人多了去了,他谢骋也不是什么菩萨。

      谢骋拎了拎塑料袋,“吃饭没呢?”
      “……没。”回答声音是很小很小的,有些难以启齿。
      “走吧。”他语气淡淡的,“别饿坏了。”
      “我买了面包的。”

      谢骋眼睛扫过去,那几袋没营养的干瘪东西,“吃那些能饱么,走吧。”

      *

      申梨到底是架不住饭香,大包小包挎着行李,跟着谢骋来到一家面馆。
      他点了两碗面,又把买的盒饭一一打开,叫她别客气。

      毕竟是吃别人的,不好太过分。
      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吃得小口小口,生怕别人觉得占太多便宜。

      谢骋没怎么吃,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瞄着墙上贴着的菜单广告看了一会,再挪回眼睛时,发现申梨正看着自己。
      对上目光,女孩慌乱地移开。

      他心里发笑,问:“之后打算怎么办?”
      申梨搅了搅面汤,“找个地方住。”
      “安埠市没个亲戚朋友?”

      她摇了摇头,不是没有,是人家已经不认自己。索性就当这些人不存在吧。

      谢骋看着,眉头皱了皱,没说话,继续抽烟。
      一根烟抽完,申梨也吃得差不多了,乖乖撂下筷子,安静坐着不说话。

      “有地方住么?”他又问。
      申梨说:“有。”
      “行,那你带路吧。”说完,谢骋站起身,“我开车送你去。”

      他拎起申梨脚边那袋沉的。申梨赶紧弯腰想接过来,谢骋挡了一下:“你刚吃完饭,拎轻的。”话毕,长腿一迈往外走。

      申梨赶紧捡起衣服包,小跑着跟上他。
      两人上了车,根据申梨指挥的路线,最后停在一处网吧。

      谢骋看着牌匾,又扭头看她,“就这儿?”
      “嗯。”
      “这能睡觉?”
      “嗯。”她坐着睡好几天了。

      眼看着女孩子一手挎起一个拎兜,有些重心不稳的歪斜走路,谢骋微张着的嘴迟迟没有闭上,看着那摇摇欲坠的背影,终是没忍住叫一声,“申梨。”

      细瘦的小人一顿,没回头来,等他下文。

      “你……”他想了想,“这安全么?”

      安静的夜里,她拿着和身材完全不匹配的行李,显得那么单薄。又像破釜沉舟似的,挺直了脊梁骨,几番心理斗争,说了句,“没关系的。”

      继续向前。

      那一瞬间,谢骋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不疼不痒的,却浑身不舒服。
      他看着那道执拗的影子慢悠悠往前走,几次张口,都没说出话。
      最后低头,用手扑了扑后脑勺的头发,抬起眼皮再扫一眼,她已经上了台阶。

      说实话,是可怜她的,这么小,经历这些。

      谢骋转身拉开车门,不知怎得,心里堵得慌。长舒一口气,还是难受。
      上车前,他犹豫着,回头看了一眼。

      网吧牌匾下方打着转圈的落地灯,灯光里映着宣传字。女孩就站在那光圈里,浑身亮亮的,眼睛也亮亮的。
      她没有走,姿势还是那样,挎着两个不堪重负的行李,她的全部家当。
      她的眼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无助,委屈,孤怯……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似乎没想到对方会看过来,那些情绪没收回去,叫他完完整整看了个清楚。

      风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雨丝,打在皮肤上潮湿着。女孩的影子有些摇晃,从皮筋中挣脱的几缕头发也在晃。

      黑色的夜,无声的夜。
      她的身影在天地之间孤苦伶仃。

      终是谢骋叹了口气,朝着光圈走去,期间他始终盯着她的眼睛,看她慌乱又期熠地晃动眼珠。
      直到面对面,申梨仰头看他,想说什么,吸着气又没说。
      转眼,胳膊上一轻,两个包裹都被他俯身拿走。
      谢骋站在她面前,又是沉默着盯了会。

      毕竟男女有别,还不算相熟,他想抛出橄榄枝,也要看她意愿。

      “你要是不害怕,今天先去我那住吧,我今晚不在家睡。”

      *

      谢骋租住在郊区的一小区里半地下室,三家合租,一开门是块公共区域,堆着各家的零碎和做饭的灶台,灶台后头直通厕所。
      他的卧室就在靠厕所最近那间,面积最小,房租最便宜。

      早年奶奶还在的时候,为了治病,加上租车跑活那会儿,欠了些钱。奶奶走了,他把老胡同那间平房卖掉平了部分饥荒,省吃俭用租了这个半地下,其余赚的攒在一起准备全款买台二手车跑货,比租车划算。
      一起拉货的哥们儿都知道他这计划,偶尔有不愿意跑的活儿就丢给他,他也乐意接。

      眼看着钱马上够数,申长顺不知道从哪儿听的消息,又是哭又是求说自己女儿得了病急需用钱。老话讲救急不救穷,谢骋跟申长顺偶尔有交集,觉着这人还算可以,没见过他这么狼狈低三下四的。
      他知道家里人生病没钱的苦,也知道四处借钱有多难,咬了咬牙借给他一部分。申长顺拍着胸脯发誓,最晚半年,砸锅卖铁也还上。
      到底是看人看错,如今钱要不回来,车只能用手头剩下的钱按揭。

      申梨跟着谢骋进了公共区,左躲右闪地绕着那些纸箱子塑料盒,路过灶台时还能闻见饭香,大概是刚有人做了饭。
      谢骋拿出钥匙打开卧室的门锁,推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接近于双人床大小的单人床,床头边放着塑料衣柜,中间用拉链打开的简易款。
      衣柜旁边墙上有一扇窗,被地面挡了一半,勉强能透进光。窗下放着张木头桌,配个塑料圆凳,两样东西不配套。

      谢骋把她那俩包裹放桌上,回头一看,申梨站在门口,正打量着屋里这几样家当。

      他说:“条件不好,凑合住吧。”
      申梨摇头,“很好的,谢谢你。”

      这是真心话。
      刚进防盗门看到开放区场景的时候,申梨心里是有准备的,毕竟跟城中村的环境差不了太多,她不在意。

      可等谢骋打开卧室门的时候,多少还是惊讶的。
      里面是不多得的干净整洁。

      深蓝色统一一体的床单被罩,同色系的简易衣柜,浅蓝底子印着黑海鸥和帆船。
      窗子半开,外面的铁栅栏网上绑着根橡胶绳一直延长垂到窗下,底下积了半袋子水,用来吸潮气。

      这里不像外面那样,所有的味道都混杂在一起,让人分不清香臭。虽然站在门旁隐约能闻到厕所的下水道味,但更多的是被褥常年晾不干的那种潮气,混着老牌洗衣粉的味道。

      “这两天夜里活多,我不怎么回来,房子你可以慢慢找,东西随便放,没讲究。”谢骋说完,指了指申梨左边,“那是厕所,刚才看见了。能冲澡,就是热水少,得快点洗。”又指她右边,“旁边那两家都是男的,你洗澡的时候门从里头插好。”

      申梨退出门槛,左右看了看他说的位置,又进来,点点头。

      谢骋见她也问不出什么,回身拉开衣柜,掏出件外套披身上。手背拍了拍柜子塑料皮:“这里面有被子和毯子,都没怎么用过。夜里返潮冷,你随便用。”

      话毕,往门口走,申梨老老实实往旁边让了让,在他经过的时候,突然开口:“谢……”
      他以为又要道谢,摆摆手说不用。
      刚要再走,申梨嗓子抬高了一点:“谢骋。”

      他停住,转过半个身子靠在门框上,垂眼看她。

      “我不白住,按天给你钱,一天多少?”
      她真是半点不想欠别人的。

      谢骋面无表情,倒是身体懒散下来,两手插裤兜,说:“你想给多少?”
      眼看着女孩眼睛眨眨,咬着嘴唇在心里算账,脸上那点表情跟讨价还价似的,别扭道:“一天二十行吗?”
      她急着撇清,他也就应了:“行。”转身,补了句,“你先住着,最后一起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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