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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冤家路窄 ...

  •   申梨听见门关上的声音,过了很久小心翼翼探开门,确认屋里真的没人后才从厕所出来。

      肚子适时叫了一声。
      为了躲避追债,她已经很多天不敢开灯,做饭更是困难。

      申长顺满打满算离家一个月,他不是个称职的丈夫,更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他赌博、家暴、占据了所有恶劣男性和家庭伦理中最受抨击和谴责的成分。
      所以,申梨对于妈妈的离开,反而是祝福的。
      妈妈年轻漂亮,不该和这样的人浑噩一生,更不该被她这样的拖油瓶拖累。

      申梨坐在床上,缓慢缩起身子,减轻胃抽痛的感觉,一眼瞄到了地上被烟烫黑的一小块污渍。

      今天申长顺火急火燎回到家,把能拿的东西都装进布袋子。走前,许是良心发现,回头塞给她一千块钱,嘱咐她好好学习。
      申梨握着钱,一句话说不出来。

      还有三个月高考。
      一千块钱,她可以挺三个月的。
      到时候她要考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虽是再豪情壮志,可她到底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需要有人管、需要被照顾、需要有个安稳的住所和平淡的一日三餐,更何况,她还是个面临高考的高三生。

      窝在床上勉强打了会盹,中途被楼上重物落地的声音惊醒,她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多。虽说比平时早了点,但为了不被曲长顺的债主抓到,她还是收拾好了书包,洗漱完毕,披着还没亮的天色往学校走。

      *

      谢骋靠在早点铺咬着包子,仰头喝豆浆的时候,余光恰巧瞥见胡同口走出个穿夏季校服的女孩,跟刚才两人在屋里对峙的装扮一样。
      白短袖十分宽大,塞进过膝的深蓝半裙里面,杂出好多个褶。

      她的身形细瘦,两条幼细小腿从裙底插进帆布鞋中,太瘦了,像童装店外面摆着的模特,连肤色都差不多,惨白惨白。
      天不亮,四周灰蒙蒙,只有道边这家支出来的棚铺挂着昏黄小灯,女孩路过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没往里看,几秒后重振旗鼓,再次迈步。

      “哎!”谢骋喊了一声。

      申梨原本就带着警惕,被他这一嗓子吓得肩膀一耸,拔腿就要跑。

      “别跑。”谢骋叫住了她,“是我。”
      说完又觉得这句跟放屁一样,站起来,椅子跟着吱嘎往后一移,他跟了上去。

      女孩不停,脚步更快。
      谢骋也跑了起来。

      他跑,她更急了,眼看着跟活兔子一样要找个地方躲起来,他情急脱口,“申梨。”

      人停了。

      侧过半个脸,战战兢兢,发现是他,算松口气,但也没松彻底,垂着眼说:“该说的我都说了,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还要上学,别跟了。”

      谢骋扯嘴,露出笑颜,“坐下吃点。”
      “什么?”申梨眼睛大大的,眨眨看他。
      “哪有学校这么早开门的。”嘴朝摊铺位置一努,“吃点,请你,这正经铺子,我不可能给你下毒。”
      申梨还是犹豫,听见他说,“你爸欠钱是你爸的事儿,我请你是我的事儿,一码归一码。”

      肚子很不识时务地偷偷叫。
      申梨真的很饿了。

      她谨慎抬头,对上面前男人坦荡表情。
      “我不多吃你的。”
      “你说了算。”他笑。
      “一个包子就行。”
      “给你加碗粥,算你卖我面子。”

      *

      申梨到底规规矩矩的吃完了肉包子和谢骋冠冕堂皇好人好事加的热粥。
      擦了嘴,恭敬朝他鞠躬。
      谢骋抬眼,瞧见乌黑头顶,尾端一根黑色皮套缠了两扣,马尾顺着脖颈垂到锁骨。

      “谢谢你。”
      “小事。”他大方回答。
      “这份好我会记得的,好人一生平安。”

      谢骋被她这土气又不得已的祝福逗笑了,“别,不用。”说着,伸手问,“有纸笔没有?”

      申梨直起身子,攥书包带,“有的……”
      “拿来给我用下。”

      她不明所以,但也没多问,放下一根肩带把书包拢到胸前,掏出本子,和一支粉色的摁动圆珠笔。
      谢骋翻开,本子里是她做的笔记,打眼一扫工工整整。
      直接倒过来到扉页,笔尖在上面写了一串,再递回去。

      “这是我电话,如果你爸回来了,给我个信儿,不管有没有钱,我得要个说法。”
      申梨缓慢点头。
      他大手一挥:“上学去吧。”

      *

      今天公布小测成绩。
      高三学年,最不缺的就是考试测验,五天一小、十天一大。

      班主任站在讲台念着分数,试卷唰啦展开,几个垂头丧脑的小孩走过去接旨。
      高考在即,沉重负压下,哪怕是成绩优异的孩子脸上也难见丁点轻松。

      申梨接过试卷,看着分数抿了嘴。
      耳边是语重心长又惋惜的语气:“申梨,你一直成绩不错,但是最近突然开始下滑,这次更是严重,直接落后五十名。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百天,再这样提不起精神,能考上好大学么?或者你是准备就这么混下去,再者复读一年?”

      同样的话,在下课后在办公室里又听了一遍。

      申梨垂头一言不发。
      班主任问她:“是最近出了什么事吗?你的状态很不好,跟老师讲讲。”
      申梨小声:“什么事也没有。”
      “你要知道,现在是你人生中非常重要且关键的节点。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能影响你的学习和心情。高考就是人生的分水岭,未来出去找工作,这更是你的敲门砖。”

      她安静听着,眼睛注视脚下地砖的裂纹,心里默默在查数。

      “下个月家长会,老师要跟你家长单独谈谈。”
      听到家长会,申梨手指更加攥紧。
      “老师我家长不在家。”她半天说出。
      班主任一愕,“这次很重要,如果有事看看能不能请假,或者实在不行找时间单独来一趟。”
      “就是……”

      她还想说什么,被老师打断,指着桌子上排列的试卷,从语数外点到物化生,科科对照着依次下滑了多少分。

      申梨又不说话了。

      *

      九点半晚自习结束,申梨埋头安静收拾书包,突然面前递过来个本子。
      她抬头,同桌赵然笑眯眯看她。

      “化学笔记,我在补课班记的,很全,借你抄。”本子晃了晃,赵然解释,“我不是故意看到你卷子的哦,你去办公室的时候从桌洞里面掉出来了,我捡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

      期中考试后根据成绩排了座位,她和赵然凑到一桌,两人在此之前没说过话,所以对方突然的热情,申梨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接招。

      赵然歪头,“你怎么了?”
      申梨:“没……”
      “快拿着吧。”

      笔记本被塞到手里,申梨看看本,再看看赵然。

      “谢谢你。”
      “可别客气,同学之间互相帮助。”说完,有谁喊了赵然的名字,她回头随便朝个方向应一声就跑开了。
      申梨将赵然的笔记本规整放进书包,随后走出教室。

      *

      学校大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和家长,申梨从他们中间穿过,很凄悄,走路间甚至带不起一阵风。
      曾经的申梨并不是这样无话的性格。

      小学开始便被众星捧月,人长得白净又懂事,一群小孩子玩过家家,总让她扮演公主,家里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能维持小康。初中更是因为成绩优异,学校红榜上有名,街坊邻居教育孩子总把她挂嘴边,她哪怕不够活跃又实在温吞,总有几名好友说得上话,偶尔周末约起来逛街。

      高一那年,申长顺的赌账瞒不住了,亲戚们轮番上门要钱。
      从那时开始,他们家的名声变臭,挨不过要债压力,在申梨高三那年被迫举家搬到安埠市。

      申梨走在夜路上估算着,这个时间段回去有可能会被上门的堵截。她站在进入城中村的街道划分口转弯,进入了一家麦当劳。
      摊开书本,坐在靠窗的吧台椅上开始修改卷子上的错题。

      *

      谢骋跑腿送货,收货方定在商超门口,人没到,他站在台阶上懒散踱步,活动颈椎左右偏头的时候,眼睛一眯。
      橱窗里,女孩手指着试卷,右手对着课本,很认真的在学习。

      鬓角落下来的发丝随着她呼吸起起落落。
      她太认真,丝毫没觉察被注视,偶尔痒到,用手挠挠鼻梁。

      叩叩叩。
      玻璃敲响三下。

      申梨吓一跳,慌张抬头,对上男人的眸光。

      她愣怔呆立。
      他缓然一笑。

      两人相顾无言几秒,申梨以为他会进来说点什么,结果那人只打了个招呼,转身就走了。
      只是学习的心思全无,到底还是有惊慌的,强撑着背了几个公式就按捺不住,把书一收,推门离开。

      一路上她也没管谢骋是不是在后头,有没有看见自己,默念祈祷不要看到,也不要叫住自己。
      万幸,都没有。

      夜十一点,片区为了省电,进入街道划分口处的路灯还开着,可往里看去黑了一片,一半的灯都灭着,亮着的也照不出多远。
      申梨家住这排楼最靠路口那栋,走夜路还算好。

      她脚步加快,有时对面走来酒鬼或者看起来三教九流的人,便贴紧墙根尽量减少存在感。
      哪怕她再小心,即将进入单元的时候,听见楼梯上有人说话,还是被定住。

      “今儿老子就在这守三天三夜,不信申长顺留下那小丫头片子能一辈子不出来。”

      接着,缓台上露出颗黄毛脑袋。

      申梨浑身颤抖。

      这些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吗?如果不知道,她故作淡定地上去,是不是不会被发现?
      对方说要在这里长蹲,那如果回去了,就没办法上学,更别说吃饭,家里仅剩的面条可能撑不了三天。

      头脑风暴了多种可能性,可真等黄毛露头那一秒,她腿比脑子快,转身就跑。
      这反应无疑不打自招。

      黄毛跟身后大汉对视一眼,再看那仓皇背影,大喝一声:“是那小崽子!快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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