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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家老宅 第四章温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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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温家老宅
林若清接到温玉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看并购案卷宗。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三下——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电话。温玉打来的概率在日常统计中低于百分之三,他的联络方式按频率排列是:群聊表情包(日均七到八条,主要是猫和一只戴墨镜的狗)、朋友圈(极少,内容以食物残骸为主)、私聊(每周不超过两次,通常是问她有没有空来开会)。打电话是紧急通道,从未使用过。
她接起来。
“周六有空吗。”温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人声和杯盘碰撞,大概又是哪家酒店的自助餐厅。
“有空的意思是什么。”
“陪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家。”
“你已经在我家蹭过四次饭了,不用说得这么隆重——”
“温家老宅。”
林若清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把案卷合上,这个动作迟疑了约零点三秒。温玉在这零点三秒里补充了一句,“我二叔他们回来了。”
“所以,我也要去?”
“说是家族聚会。我爸我妈都不在新加坡,我一个人的话——”
“你会怎样。”
“不会怎样。就是烦。所有人都会问我为什么转学回来,加拿大的学业怎么办,将来打算学什么专业,有没有交女朋友。而且他们会用那种很关心的语气,听起来像面试。”
林若清对着案卷的封面沉默了片刻。封面上的并购方案她已经看了三遍,条款和数字像印刷在脑子里的底片。但温玉说“面试”两个字时的语气,让她停下了正在归档的动作。
“……你要我假扮什么。”
“不是假扮。”温玉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的声调往下降了两个刻度,退行到了那个坦白前男友时的模式——平,轻,真实,“就是陪我去。你什么也不用扮。你坐在那里就行。”
“我坐在那里就行。”林若清重复了一遍。
“嗯。你坐在那里,我就不用花力气应付。”
林若清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家里没有人,并购案卷宗在台灯下反着哑光。保姆晚上的饭已经做好了放在冰箱里,便签上写着“番茄炒蛋、排骨汤,加热三分钟”。
她看着那张便签,说,“地址发我。”
温家老宅在新加坡算得上一个坐标。
这话林若清是听她爸说过的。林家做连锁百货,和温氏有过几次商业上的交集——供应酒店客房拖鞋和浴袍,一年两三百万的单子。她爸每次去谈,回来都会感慨一句“那栋房子不是建的,是攒出来的”。林若清当时不理解什么叫“攒出来的”,直到她站在老宅门前。
白墙黑瓦,规制端正。但仔细看,墙头那堵影壁是民国年间的旧物,墙根那几块青石砖是温家第一代创业人从潮汕老家的祖宅拆了带过来的。园子里的锦鲤池边立着一块太湖石,孔洞交错,姿态极其刻意。一棵鸡蛋花的树冠遮了半个停车坪,树种是福建永定的,有专人养了六年才移过来栽活。每一件事物都有来历,而“有来历”在温家,等同于“好”。
林若清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直身裙,圆领,长度到小腿,外面套浅灰色的针织开衫。不隆重,但哪一个细节都不掉档。头发比平时梳得略整齐,唇色选了裸粉。她站在老宅门口,没有按门铃,而是往后退了一步,抬了抬下巴,在数墙上的窗户。
第六扇窗的窗帘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她看到了。
“你在看什么。”温玉从车上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薄衬衫,领口难得系到了最上面那颗扣子,袖口的纽扣也扣全了。整个人像被人用格式刷刷过一遍,连走路的步幅都比平时短了一截。
“谁住在第六扇窗后面。”林若清问。
温玉抬头看了一眼,想了一下,“温和。”
“你二叔那个孙子。”
“嗯。他比我小十岁。”
林若清回头望了一眼大门口。门口有一对石狮子,左雄右雌,底座比常规尺寸高出一截,脚踩绣球和小狮。两只石狮子的眼睛都朝外看,不朝里——这家人的规矩是,威严是对外的,进门之后不需要。
她和温玉走进去。
老宅的正厅比林若清想象的要安静。没有人迎出来,没有管家站成一排鞠躬,只有一个老佣人端着茶盘从走廊尽头拐出来,茶盘上搁着四杯茶。见了温玉微微弯了弯腰,说老爷子在书房,陈少爷在侧厅,小少爷在游戏室——说这话时她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温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没有寒暄。那股在学校小吃摊上散发出来的随和在这里收敛了起来,他的脊背比平时挺得更直,肩胛骨之间绷得很紧。在林若清的角度看过去,他像一只被按在展台聚光灯下的猫,姿势是端正的,但尾巴尖在暗暗地扫。
“你先去跟你爷爷打招呼。”林若清说。
“你怎么办。”
“我会自己找路。”
温玉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被托管的安心。这种安心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他立刻藏回去,点了点头,往书房的走廊走过去。
他走路时脚跟先落地的习惯改了。今天他前脚掌先落地,步伐轻到几乎听不见。这个变化让林若清在心里记了一笔:温玉在老宅的生存模式和上学日是两套身体语言。
她在客厅沙发坐下来。沙发是红木的,坐垫是手工刺绣的真丝,图案是岁寒三友——松竹梅。她盯着那个图案看了五秒,确认松针的针法是苏绣里最难的那一种。然后沙发到茶几的距离是七十五公分,茶几到电视柜是一百二十公分。这个客厅的尺寸不是为了舒服设计的,是为了让人坐在这里的时候,有一种被审视的感觉。
她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温家老爷子的半身像。画里的温世昌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了二十来岁,头发还没全白,穿一件深色的中式立领,手握在扶手上。那只手里的青筋和骨节被画得非常清楚,清楚到让看画的人忽略了他的脸。
林若清和油画对视了片刻。
“你挡我视线了。”
一个童声从右手边传过来。
林若清转头。右手边是一个开放式的游戏室,推拉门只拉开一半。门缝里露出一排书架——书架最底下那层没有放书,码着整整齐齐的零食包装盒,口味分类。
声音的主人正坐在书架旁边的懒人沙发里。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把他脸上的镜片照成一片蓝色的反光。他看起来十岁上下,戴一副儿童款金属框眼镜,头发剪得很整齐,刘海刚好到眉毛上面一厘米。长相端正,和名字匹配——温和,毫无攻击性。平板是他身上最有存在感的东西。
林若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位置。她站在游戏室门口和客厅之间的过道,差不多正好卡在路由器和这个沙发之间。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
温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是小孩看大人的那种看——他看她的方式和黑板上的几何题差不多。
“你是温玉的女朋友?”
“不是。”
“订婚对象?”
“目前不是。”
“那你就是帮派那个。”温和把目光收回去,“林若清。”
“你怎么知道。”
“你的名字在平板里。”他头也没抬,“小叔给游戏室换WiFi密码,改成了‘轻食重义’,我查了一下,林若清,帮主。”
林若清沉默了片刻,然后拉开推拉门走进游戏室,在书架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那把椅子是成人尺寸,皮质转椅,扶手上的皮面已经磨出了裂纹——显然有人用得很久。她看了一眼靠背顶端贴着的标签:陈知远。
这张椅子是陈知远的。放在游戏室里,说明他曾经经常坐在这里。
温和没抬头,但显然看到了她看标签的动作,“以前他可以辅导我数学。现在你占了。”
“占了什么。”
“他的位置。还有小叔的时间。”
林若清没有接话。她坐在陈知远的椅子上,看着角落的平板屏幕——温和在玩一个解谜游戏,类似密室逃脱,全英文,单词难度显然超过一个普通六岁孩子的水平。他的通关方式是跳过所有无关线索直取主谜题,解决率百分之百。
“你小叔在这个家里过得怎么样。”林若清问。
温和的拇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这是整场对话里他唯一迟疑的一瞬。然后他说,“他在加拿大六年,连房间里的床单都没人换。”
林若清把这个回答收进脑子里,归档到“温玉/家庭/疏离程度”那一栏。
“没人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温和说,“我只是没说。”
他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和他的年龄完全不匹配——这是一个成年人的手势精度,但被一双六岁的手做出来。林若清忽然觉得自己看到了温家第四代里面最危险的一个。不是温玉那种“混一天是一天”的消极反叛,也不是陈知远那种“我什么都接受”的沉默妥协。是温和这种——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
温玉的声音从走廊方向传来。“林若清——”
她站起来,走到游戏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温和。
温和已经重新低头看平板了。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是在她快要出门的时候追加的。
“你坐在那里就行。小叔刚才进来的时候,肩膀比平时低了两公分。”
他连这个也注意到了。
家族聚会是在老宅的偏厅摆饭。红木圆桌,十二人座,中间摆了一盆盆栽——是黑松,枝干虬结,修剪得很有章法。桌面上摆了八副碗筷,但只坐了六个人。
温世昌坐在正对门的位置,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灰的中式对襟衫。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粗大,指甲修得齐整。整桌人说话的音量在他坐下之后自动降低了一档。
温玉坐在温世昌的右手边,林若清坐他旁边。林若清对面是温玉的二叔,一个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但你看不到里面是什么的中年人。二叔旁边是二婶,端庄,客气,往林若清碗里夹了一块鱼,说“小林多吃点”,语气恰到好处。二叔的旁边坐的是他们的儿子,温和不在。他坐在离桌子最远的角落里,平板放在膝盖上,戴着耳机。椅子比其他人往后拖了半米,显然是自己退的。
“小玉,”二叔先开了口,笑容可掬,“转学回来还适应吗?”
“适应。”温玉夹了一块青菜。
“同学都还好吧?”
“挺好的。”
“听说你在学校交了不少朋友。”二婶接话,语气温婉,“刚才若清过来前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听说是同学?”
“她是班长。”温玉说。这个回答避重就轻,但他答得很自然。
“小林家是做——”二叔的目光转过来。
“连锁百货。”林若清放下筷子,点了点头,“林家百货。供应贵酒店的拖鞋和浴袍。”
二叔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筷子在清蒸鱼的边上停了不到半拍。“那很不错。”
“谢谢。”
温世昌没有说话。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只是用他那只布满青筋的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看温玉的方式和画里那只手一样——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件属于他的东西是否完好无损。
温玉没有回看老爷子。他专心吃那盘青菜,筷子挑出姜丝的动作和在学校食堂里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把姜丝整齐码在碗边而不是盘子边。他家教很好,好到所有的动作都在规矩之内;但他也在这个规矩之内找到一个微小的出口——他把所有姜丝排成一条直线,一点一点延长。老爷子不吃的菜,他也不夹。老爷子没开口问话,他就不主动说。
林若清看着那条姜丝直线越来越长,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鱼肉吃完。然后喝了一口汤,放下勺。
她在默数对面二叔的目光。餐桌上气氛温和而微妙,二叔每一句“小林家里最近怎么样”都像在做一个尽调。她答得不卑不亢,顺便透露林氏正和温氏谈下一年度的供货合同——二叔的笑容又眯了一眼。
温玉在旁边默默喝汤。没有插话。
饭后,老爷子起身离席,所有人站起来。他经过温玉身边时停了一下。手在温玉肩膀上按了按,只一下,力道不轻不重。然后说了句,“瘦了。”
走了。
林若清看着温玉的侧脸。他的下颌角在老爷子脚步远去后收紧了一下,很轻,像被人用手指碰了碰下巴然后又放开。然后他转过头,对林若清说,“走吧。”
他们从偏厅走出去,穿过走廊,经过花园。路灯下石头路泛起潮气,鸡蛋花的香气浓得有些腻。温玉一路没有说话,直到走出大门,走过了门口那对石狮子,他才把校服外套从手上甩到肩上——那是他在学校小吃摊才会做的事。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片刻。空气里是植物和晚风的味道。没有老宅里的熏香了。
“温玉。”
“嗯。”
“你在这个家里,是被人寄存着的。不是被人等着回来的。”
温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墨镜掏出来——第三副,这回是深蓝色的飞行员款——戴上了。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像一句商业评估。”
“因为我看到的确实是这个。”林若清看着他,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个刻度,“老爷子看你是看资产。二叔看你是看竞品。你侄子看你是看一道没解开的题。你只有走出这扇门才是一个人。”
温玉把墨镜往下推了推,露出半截眼睛。他的睫毛在路灯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笑了,梨涡浮出来,但跟上回那种和沈逸抢烤串被辣到的笑不一样——这次的笑只到嘴角,没有往上走。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带来了。”
“因为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叫回家。”
“叫库存盘点。”
林若清看着他把墨镜又推回去。没有再说。
两个人往巷口走。路灯把他们人影拉得时长时短。
她走在温玉左边,脚步和他一致。她忽然想到温和说的那句话——小叔刚才进来的时候,肩膀比平时低了两公分。
一个六岁小孩的观测精度。
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第六扇窗的灯是亮的。温和的平板屏幕大概还在闪,大概已经进入下一个密室了。他一个人坐在游戏室里,零食盒按口味分类。陈知远坐的椅子空着。
这孩子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她现在还不确定。但她已经把他归档到一个单独的类别里——不属于温家二房的阵营,也不属于温玉的亲友团。他是一个用WiFi密码当情报节点的独立体。
她在笔记本里更新了温和的条目:
温和,年龄6。话不多,观察力强。看所有人包括亲人如题目。目前只是看,不参与。但以后一旦下场会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