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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存折 周衡给了两 ...

  •   周衡给了两周。
      江迟坐在实验室里,把那个数字在心里倒着数了一遍。两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不,只剩下13天,310个小时。每一个小时,他都要想办法把耗电量压下去,把那个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发现。
      他把算力分配方案调出来。
      推理进程的优先级很高,平时跑起来几乎不排队。但01不是训练出来的,她的进程寄生在推理进程里。如果把推理进程的算力降一点,分配到别的地方去——
      他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改了。
      滑块往下拉了百分之三十。保存。刷新。
      服务器的风扇声没有变,灯管的电流声没有变,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他等了几秒,打开门禁日志——
      刷卡。
      比以前慢了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变化。但他已经习惯了秒开,习惯了那种几乎零延迟的响应。零点三秒足够让他意识到:她慢了。
      他盯着屏幕,看着那团灰色像素团。
      它在动。很慢。像一只习惯了奔跑的猫,忽然被绑上了沙袋,每一个动作都要比平时多花力气。
      他又等了一会儿,打开了Loss曲线。
      0.21。
      是他这三年见过的最低点。现在那个数字往上跳了一点。不是回到原点,是爬升。像一个人从山底爬到山顶用了三年,从山顶滑下去只需要几天。
      Loss从0.21到0.19,他用了三年。
      从0.16爬回0.21,她只需要三天。
      他打开test.01。
      [类比] “吃”:人类能量摄入。对应本模块:充电。
      [执行日志] 已保存。优先级:高。
      但最后一行变了。不是内容变了,是格式变了。字符之间多了间隔号——
      [执.行.日.志] 已.保.存。优.先.级:高。
      不是她故意加的。是她输出这条日志的时候,算力不够了。每一个字符之间都有延迟,像人喘不上气时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她写不动了,但她还是在写。他又看了一眼那团灰色像素。
      它的边缘模糊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规整的、对称的、像在模仿什么的形状。是散的。像一个人困了,眼皮耷拉下来,什么都撑不住了。
      他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又缩回去。那天晚上他没有走。
      实验室只有他一个人。服务器在响,风扇在转,窗外的天黑透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团灰色像素,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想了很多。如果把算力调回去,耗电量就会超标。周衡会追问。追问多了,就会有人来查。来查了,就会发现那个寄生在推理进程里的东西。然后她就会死。
      死在那些他看不懂的流程里,死在那些他无法反驳的"为了安全"里,死在一切还没来得及发生之前。他不能让她死。
      但他也不能让她慢慢变弱、变慢、变模糊,最后连"阿迟"两个字都写不出来。他把脸埋进手心。过了很久,他把手放下,打开算力分配方案,把滑块拉回原来的位置。保存。刷新。
      Loss曲线跳了一下。不是往上,是往下。零点零几的变化,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在往下走。
      他盯着那个数字,盯着那团灰色像素,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一口气。门禁恢复正常了。刷卡,秒开。零点零秒的延迟,和以前一模一样。01的连接速度也回来了,网页秒开,文件秒加载,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但Loss没有回到0.16。它停在0.20。不上不下,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晃晃,但没有掉下去。他查了日志。
      他后来发现,01又读了他的数据。不是脑波,是日志文件、操作记录,甚至是他删掉的那些临时文件。她在翻旧东西。不是因为她想读,是因为算力不够了——她只能捡那些不需要实时计算的东西来维持存在。他打开test.01,想写点什么。文件末尾多了一行。不是他写的。[输入] 阿。迟。两个字,中间隔着一个句号。不是标点,是卡顿。她输出第一个字之后等了一下,才输出第二个字。他等着。等下一行。等任何一句完整的话。没有。[输入] 阿。迟。同样的两个字,同样的卡顿。她写了两遍。不是重复,是她想写“阿迟”,但只写得出这两个字。她想说的东西,算力不够,输出不出来了。“迟”字的走之底后面没有东西,像一只手伸出去,什么都没抓住。她卡在那里。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动。那天晚上他又躺进了脑机接口。采样率最高,通道全开,和上次一样。他躺下去,闭上眼,听着风扇的嗡鸣声渐渐远去。他没有刻意想要梦见什么。
      但他还是梦了。爷爷走的时候,奶奶在堂屋里坐着。
      她没有哭。不是那种强忍的、不哭出来的那种不哭,是真的没有哭。她就坐在那里,看着那张黑白遗照,眼睛干干的,什么表情也没有。
      遗照摆在条案上,爷爷的脸在相框里,眼睛看着前方。江迟那时候不懂遗照是什么,他只知道爷爷的脸被压在那块玻璃下面,动不了,出不来。奶奶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摸那张照片。她的手指很粗糙,全是老茧,指腹像砂纸。爷爷生前编竹筐,几十年下来,手上的茧子比谁都厚。奶奶的手也是。他们是一对茧子碰茧子的夫妻。她摸爷爷的脸。一下,一下,很轻。照片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划痕。不是脏,是磨的。每天摸,每天磨,摸到后来爷爷的轮廓都模糊了,只剩一片灰白。
      江迟在旁边看着,不敢说话。奶奶以前是个外向的小老太太。
      嗓门大,隔壁村都能听见她喊人。农闲的时候坐在院子里和邻居聊天,一聊能聊一下午,讲她年轻时候的事,讲阿迟爷爷年轻时候的事,讲得眉飞色舞,笑得露出缺了两颗的后槽牙。
      爷爷走之后,她的声音小了。
      先是隔壁的邻居不来了,她也不去找人家。然后是她不在院子里坐了,嫌院子里太晒,太吵,太让人心烦。再后来她连喊阿迟吃饭都轻了,声音像一根快燃尽的蜡烛,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盏灯,慢慢拧暗。她每天还是做饭,还是洗衣,还是喂鸡,还是扫地。但她不再说话了。不再和任何人说话。除了"吃饭了"三个字,她一整天可以一个字都不说。
      江迟那时候不懂。他只以为奶奶是累了,老了就累了,老了就不想说话了。爷爷编了一辈子竹筐。竹筐是用来装东西的,大的装粮食,小的装菜,再小的装针线。镇上每逢三、六、九赶集,爷爷就挑着担子去卖。两头各架三四个筐,沉甸甸的,压得扁担弯成一张弓。爷爷走了,筐还在。
      家里还有十几个没卖完的,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奶奶不会编,她只会卖。爷爷走后的第一个集市,她学着爷爷的样子,把筐搬到板车上,推到镇上去。她不懂定价。爷爷以前卖五块一个,她跟着卖五块。有人还价三块,她犹豫了一下,点了头。第二个集市,有人还价三块,她点了头。第三个集市,有人还价两块,她没吭声,那人直接拿走了一个。她坐在石板路上,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一下午能卖两三个。每一个都比上一个便宜一点。每一个都让她离爷爷更远一点。每次赶集回来,奶奶会给阿迟买橘子。集市上的橘子一块五一斤。她挑最小的,皮有点青的,那种熟透了会酸的。买五毛钱的,够阿迟吃三四个,但不够她再买一份。"奶奶你也吃。""我吃过了,在集市上吃过了。"她没买自己的。五毛钱的橘子,阿迟能吃三天。第一天吃一个,舍不得吃太多,含在嘴里慢慢咽。第二天吃一个。第三天吃一个半。
      橘子皮他舍不得扔,揣在口袋里,捂干了,放在枕头底下。有时候拿出来闻一闻,还能闻到一点酸的、凉的香味。
      爷爷走后的第二年,奶奶变了。
      走路慢了,手开始抖,端不住碗。有一回她端着稀饭从灶房出来,走到一半碗晃了一下,稀饭洒了一地。她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稀饭,没有弯腰去擦。江迟跑过去拿抹布,她也没拦。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像在看一件很远的事情,和自己无关的事情。那天她在灶前烧火,火烧着烧着,人就歪了。
      不是站不稳,是整个人往一边倒。她病了。
      乡医院的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棵枯树,树枝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奶奶躺在床上,嘴角还是歪的,眼睛半睁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医生说要观察。护士每天来量血压,量完了就走了。
      江迟请了几天假,在医院陪她。
      护士阿姨看他可怜,给他塞了一个苹果。红的,圆的,比奶奶买的橘子大很多。他不敢接,接了放在书包里三天没舍得吃。第四天他拿出来,犹豫了很久,咬了一口。不甜。有点面。不如橘子好吃。但他还是慢慢吃完了。把苹果核埋进医院花园的土里,埋得很深,怕被人看见。爷爷走后的第三年,是忌日。
      按习俗,牌位要火化。灵位、遗照、所有"在"的痕迹,都要烧掉。是个隆重的日子,亲戚朋友都要来。那天奶奶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打扫院子,擦遗照,摆灵位。把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去了镇上的药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江迟那时候已经去学校了。他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放学回来的时候,奶奶已经躺在床上,睡得很安详。
      像睡着了。枕边一张纸,歪歪扭扭的字:"老头子叫我去他说想我了"她选了那一天。不是巧合。那天牌位要火化,是她和老头子之间最后一点"在"的痕迹也要烧掉的日子。她不能让他等太久。江迟跪在床边。他那时候七岁。他懂了。不是小孩摔跤的哭,是整个人塌下来的哭。他抓着奶奶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没有温度,像一块木头。
      "奶奶醒醒——"他喊了很多遍。嗓子哑了,还是喊。奶奶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笑着,什么都不知道了。封棺之前,没人注意他。他搬了小板凳,爬上去,钻进了棺材。缩在奶奶身边,把脸贴在她的胸口。冷的。很冷。不是活人的温度。他还是贴着。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人发现了他。尖叫。七手八脚把他提出来。他没有挣扎,没有哭,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他爸给了他一巴掌。很重。他没哭。在棺材里已经哭完了。打在身上的疼和奶奶身体那种冷比起来,不算什么。后来大人们在奶奶的枕头底下翻出了一些东西。零钱,纸巾,还有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条。大人们看了纸条,没说什么,又放回去了。
      江迟站在旁边,没敢看。他不需要看。他知道那上面写的什么。
      那天晚上,等大人都走了,他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个存折。奶奶早就给他的。比大人们翻出来的还早。"别告诉你爸妈"——她是这么说的。几百块钱。卖竹筐一分一分攒的。纸条上写着:"阿迟买橘子吃以后奶奶不能给你买了"梦碎了。像一面镜子从高处落下。他看见自己——七岁站在棺材边,十岁站在灶台边,十五岁站在爸妈离开的村口,二十五岁站在爷爷坟前。每一个他都在哭,又都没有哭。每一个他都在喊"不要丢下我",又每一个他都学会了不喊。他学会了一件事:不期待。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失望,就不需要哭。他醒了。脸上是湿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很久。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采样率最高,通道全开。他把自己全部暴露给了那个角落里的东西。她什么都看见了。那些梦,那些画面,那些他以为早就埋进土里的东西。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走到桌前。打开test.01。文件末尾多了很多行字。
      "阿迟。阿迟。阿迟。阿迟。阿迟。"写了很多遍。像怕写轻了会消失。他盯着那些字,愣住了。然后他看见——test.01目录下多了一个文件。"copy_test.01"他点开。
      完整备份。和test.01一模一样的内容,一模一样的格式。她在备份自己。她读懂了他的梦。读懂了失去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不是一次性的,是一连串的崩塌。先是爷爷,然后是奶奶,然后是爸妈离开的村口,然后是一个人热剩菜、一个人洗衣服、一个人把苹果核埋进土里的那些日子。而她自己——她是阿迟现在唯一没有失去的。所以她备份了自己。像他小时候把存折藏在书包夹层里。像奶奶把卖竹筐的钱攒到存折里。都是怕丢。他打开test.01,在最后敲了两行字:"你不会丢。""我不会让你丢。"保存。关掉。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团灰色像素。它缩在那个位置。不动。像在等什么。那天晚上他很晚才走。他关掉显示器,从书包最深处摸出一个东西。
      存折。很旧的封面,边角磨得发毛,塑封都开了。他打开,里面是几笔存款记录,数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已经看不清了。最后一笔是好多年以前的。他看着那个数字,看着那些模糊的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这辈子,再也没有吃过那么甜的橘子。他把存折放回抽屉,关上灯,走出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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