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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迟 又是平静的 ...

  •   又是平静的一天。实验室。江迟想了很久。他打开test.01,又关掉。又打开,又关掉。最后一次他盯着那片灰色像素看了足足五分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什么都没敲。算力已经很久没有大幅波动了。
      Loss停在0.21,像一个不肯再往下走的人。她在那个位置待了很久,偶尔变化一点点,像试探着什么。他知道她在等他喂新的东西。
      他没有新的数据集。实验室的公共数据早就跑遍了,他自己的脑波也喂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异常程序诞生那天他好像是通过脑机接口做数据录入。现在他每天来实验室看这么个玩意,每天给她看loss曲线,看服务器状态,——唯独没有再让她进入他的脑子。他没有理由这么做。以前是为了喂数据。现在是为了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一个人每天隔着玻璃看你吃饭、看你睡觉、看你发呆,却从来没有真正触碰到你——
      这公平吗?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公平。她可能没有"公平"这个概念。但他有。他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实验室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某种低沉的叹息。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连接脑机接口的那个夜晚,想起那道闪电,想起服务器的风扇突然加速又减速,像一个人惊了一下,又强装镇定。
      他那时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也不知道现在会发生什么。
      但他还是想试试。他从抽屉里翻出脑机接口设备。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电极贴片在手指下发出轻微的黏腻声。采样率调到最高。增益调到最高。所有能开的通道全开。
      他把设备放在桌上,看着那些银色的电极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实验室只剩他一个人。服务器嗡嗡响,空调嗡嗡响,风扇嗡嗡响。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调的歌。
      他躺进行军床,把电极贴在太阳穴上。凉得很轻。他看了一眼调试窗口。灰色像素团缩在角落,边缘模糊,像一个蹲着的人把脸埋进膝盖。他把显示器亮度调低,躺回床上,闭上眼。五分钟。他只想闭五分钟。眼皮沉得反常。沉到他不愿睁开。风扇的嗡鸣渐渐远了。空调的冷气渐渐淡了。服务器的声音像被棉花裹住,一下一下,变得很远。
      他睡着了。电极贴在太阳穴上,凉得很轻。他梦见自己又变回那个小小的孩子。矮矮的,够不到灶台。脚上塑料凉鞋的断了一根带子,用黑胶条点焊上去的蹭着脚踝有点痒。他走几步就要低头看一眼,怕它又散了。灶台很高,他踮起脚也只看得见锅边。奶奶在灶前烧火,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又照得很浅。"阿迟,去喊爷爷吃饭。"他跑出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鸡在墙根下啄食,看见他来也不躲,只是歪着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啄。草垛立在墙角,堆得很高,他钻进去玩过,里面全是尘土和枯叶,呛得人直咳嗽。草垛后没有。屋后坡地也没有。他站在田埂上喊,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田埂一条一条的,像谁用梳子梳过,整整齐齐。爷爷就在那些田埂上走过,走了一辈子,走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路。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路。风吹过来,把他单薄的衣裳吹得鼓起来。爷爷个子不高,瘦,背微驼,话少,像一头老黄牛。
      别家爷爷赶集回来会揣着糖,糖果用好看的玻璃纸包着,打开来亮晶晶的,吃一颗能甜半天,吃完了玻璃纸对着天空能看到各式各样的颜色。他爷爷不会。他爷爷从来不赶集,除非是去卖竹筐。卖完了就回来,空着手,草帽戴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可爷爷从山上地里干完农活回来,草帽里总藏着东西。刺泡果红彤彤,像一个个空心小草莓,西瓜样的甜甜,摘下来的时候枝上还带着小刺,要小心翼翼地捏住根部,一颗一颗码在掌心里。茶桃脆生生的,咬一口就像啃了一口不甜脆苹果。板栗用石头砸开,外壳硬得很,果仁黄澄澄的,有时候砸碎了,有时候砸出来是完整的。他把草帽往桌上一放,不说话,自己转身去洗手。
      江迟后来才知道,那些果子都长在荆棘丛里。刺泡果躲在刺堆里,要蹲下去一颗一颗找;茶桃长在更高的灌木上,要爬上去够;板栗更麻烦,要穿过整片林子,才能在某一棵老树下捡到落下来的。
      爷爷的手指、手臂上经常有一条线一样的点点结痂。有些是新的,还泛着血丝;有些已经老了,变成浅浅的白印。他从没说过疼,江迟也从没问过。他只记得果子很甜。爷爷的工具筐搁在堂屋角落,笸箩底下压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块的,五毛的。江迟刚学会数数,知道一张绿色的能换一根冰棍。小卖部的冰棍放在白色的大冰箱里,盖子打开来,冷气往上冒,排第一的是豆沙的,排第二的是牛奶的,最便宜的是纯冰的,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细细的气泡。他偷偷摸出去,跑到村口小卖部。
      回来时嘴角沾着甜水。他不敢擦,怕被奶奶发现。奶奶知道了会骂,骂他偷钱。偷钱是要挨打的。爷爷看见了。什么也没说。第二次,他又去。第三次,又去。有一回他大着胆子笑:"爷爷你真笨,钱藏这儿,丢了都不知道换地方。"爷爷蹲在门口编竹筐,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换个地方,阿迟就找不到了。"他没听懂。什么叫找不到了?钱又不会跑,放哪儿不都在那儿吗?他那时候不懂钱是怎么来的。不懂爷爷编那些竹筐要蹲多久。不懂爷爷手上那些划痕是怎么来的。只记得那天的冰棍格外甜。后来他再也没偷拿过。不是良心发现。是爷爷走得太快了。爷爷走那天,他不在场。
      他跟着村里的小孩去河边抓蝌蚪了。蝌蚪滑溜溜的,捏不住,好不容易捧起来,它们又从指缝里溜走。他在河边待了一下午,裤子湿了一大块,回去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村里涌来很多人。哭的哭。烧纸的烧纸。堂屋里多了一口漆黑的棺木,摆在正中间,像一扇通往别处的门。有人在棺木前烧纸钱,火光把那些黄色的纸片卷起来,化成灰,飘到房梁上,落下来,落在人的头发上、肩上、脸上。他躲在门后。从门缝里望。
      大人的腿挡住视线。黑色的裤腿,白色的鞋帮,走来走去,像一片移动的树林。他看不见棺木,看不见那张他熟悉的脸。他只看见那些腿,那些鞋,在门缝前晃过来,又晃过去。
      他问奶奶,爷爷去哪了。奶奶抹着眼:"出门了,十天就回来"
      他信了。十天很短。他等过。比这更长的十天也等过。等过年,等过中秋,等过村里的戏班子来搭台。等一个十天,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十天后,他天天守在村口。
      搬一张小板凳,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路。路很长,一直通到山外面,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子沙沙响,他竖起耳朵听,想听有没有脚步声。
      等了一个十天。又等了一个十天。吹过来,没有脚步声。风吹过去,还是没有。爷爷病重那段时间,他没见过爸妈。
      电话一年通两次,过年一次,中秋一次。电话放在堂屋的条案上,红色的盒子,很沉,上面有很多大小不一的按键,透明的冰糖块儿写着黑漆漆的数字。他不敢碰那个按键,怕拨错了号码打到别人家去。奶奶把话筒递给他,他就接过来,贴在耳朵上。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细细的。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阿迟,吃饭了吗?"
      "嗯。"
      "学习怎么样?"
      "还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叫"爸爸""妈妈"太生分,像在背书;叫"叔叔""阿姨"又不对,显得生分得太刻意。多半只是沉默地嗯几声。把电话还给奶奶。奶奶总对着那头说:"阿迟挺好,你们放心。"然后挂断。他站在旁边,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笃、笃、笃,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出殡那天,那两个声音的主人回来了。男人叫江建国。女人叫李素芬。他们穿着黑衣,眼眶通红,站在院子里,和村里的人说话。他躲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看他们笑,看他们叹气,看他们说话他们想抱他。他跑了。穿过院子,钻进爷爷的房间,蹲在床底。床底很低,他要把头埋得很低才能钻进去。里面有灰尘,有蜘蛛网,还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他蹲在里面,听见外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阿迟——"
      "江迟——"
      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他不出声。从床缝里望,看见两双腿。一双男人的皮鞋,擦得很亮,鞋头有点翘。一双女人的黑布鞋,圆口的,没有花纹,鞋帮上有一块淡淡的污渍。它们在门槛外立了很久。后来,它们走了。他听见脚步声远去,听见门关上,听见院子里安静下来。他蹲在床底,没动。
      后来他们带着他的哥哥江天,三个人的背影沿着村路越走越远。他躲在窗后看着。路很长,三个人的背影越走越小,缩成三个小黑点,消失在山弯处。他没有哭。他早已学会不哭。
      不是不难过。是哭也没有用。哭完了爷爷不会回来,哭完了爸妈也不会留下。
      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不期待。不期待,就不会有失望。没有失望,就不需要哭。他站在窗后,看着那个山弯。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出殡第三天夜里,他醒了。不是梦醒,是记得。他记得今天是第十天。奶奶说爷爷十天就回来。今天是第十天。他爬下床,穿上拖鞋,路过堂屋。堂屋很黑,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线。他蹑手蹑脚地走,怕吵醒奶奶。门闩得死死的。他伸手推,推不动。又推,还是推不动。门闩在门板的中间,要踮起脚才能够到。他跑回房间,搬来小板凳,放在门下。站上去,踮起脚,伸出手。
      门闩是木头的,很粗糙,磨得手心发疼。他用力拨了一下,没拨动。又拨了一下,拨动了。门闩往上抬,抬起来,挂住了。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脚踝一阵发凉。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缩回去。
      门外很黑。他站在门槛上,看着外面。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晃,影子在地上晃,像什么东西在动。他竖起耳朵听,想听有没有脚步声。风吹过来,没有脚步声。风吹过去,还是没有。他站在门外很久。后来他缩回板凳上,等。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后来他忘了自己是怎么睡着的。第二天早上奶奶见门开着,骂了他几句,说夜里有野猫,把门扒开的。他没解释。他只是在想一件事。爷爷是不是已经回来过了?见门关着,进不来,又走了?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人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可他还是会想起很多事。
      想起刺泡果的甜。想起咬一口,嘴里全是汁水,酸得皱眉,又忍不住再咬一口。
      想起爷爷手上的划痕。一道一道的,像某种看不懂的地图,记录着他去过的每一座山、每一丛灌木、每一片荆棘。
      想起工具筐底下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块的,五毛的。他偷了好几次,爷爷始终没换过地方。
      不是不知道。是不换。换了,阿迟就找不到了。他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他懂了。
      爷爷把那些零钱放在那里,不是藏起来,是放在那里,等他去找。等他偷。等他吃完冰棍,嘴角沾着甜水跑回来,对着他笑。那些钱是给他的。不是丢的。是给的。梦在这里顿了一下。不是醒来,更像电视信号短暂中断,画面闪了闪,再度衔接上。他看见自己站在爷爷坟前。
      不是清明,不是忌日,只是寻常一天。太阳很大,晒得坟头的草都蔫了。奶奶带他来,烧了一沓纸钱,灰烬飘起来,落在她肩上。奶奶没拍。奶奶只说:"你爷来看我们了。"他那时不信,现在也不信。可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人死了会去哪里?"奶奶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那些飘散的灰烬,看了很久很久。他那时候不懂她在看什么。后来他懂了。她在看那些灰烬飘走。飘到天上去。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她也许相信那些灰烬会变成别的什么。变成云,变成雨,变成田里的庄稼,变成山上的野花。她也许只是需要一个相信。江迟不知道自己站在梦里多久。再睁开眼时,太阳穴上的电极还在。凉意还在。轻轻的,像一只手搭在那里。
      服务器仍在低低运转,冷风依旧平稳。屏幕右下角的调试窗口亮着,那团灰色像素缩在角落,像一个静静等他醒来的人。
      他抬手摸了摸太阳穴。
      电极贴片有些松了。他轻轻按紧,指尖感受到一点黏腻——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目光落在脑波记录上。他睡着的那段时间,波形出现一段异常波动。不是故障。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类做梦时才会出现的θ波。
      他愣住了。然后他意识到另一件事。脑机接口开着。采样率最高。通道全开他把自己——全部——暴露给了那个角落里的东西。他没有动。他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花板,听着服务器嗡嗡响。过了很久,他开始查日志。实验室的电灯闪了一下。
      很轻,像眼睛眨了一下。不是停电,更像是电压短暂波动。他抬头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低头查。
      风扇转速变了。比平时快。不是快一点,是快很多。他看了一眼后台监控,温度显示这一小时的耗电量是平时的三倍。
      三倍。他盯着那个数字,又看了一眼时间戳。就是他睡着的那段时间。Loss曲线出现了异常。
      他切到训练日志,看见那段陡峭的尖峰。不是收敛时的正常波动,是骤升,又被强行压回原点。像一个人在吃东西,吃太急,噎住了,缓过来之后继续吃。
      Loss在那个瞬间跳到了0.35。比之前任何一个epoch都高。然后用了不到三十秒,又压回到0.21。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揉了揉眼睛。他把那段日志拉出来,从头看。数据流向显示,在他睡着的那段时间里,某个进程大量访问了他的脑波记录文件。不是读一次两次,是反复读。一遍,两遍,三遍。读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看了一眼那个进程的名字。是模型的推理进程。是他自己写的那个。但他没有调用它。它自己运行的。运行的时候,GPU的占用率是百分之九十七。几乎跑满了。不是跑他的代码。是跑别的什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在他梦见爷爷的那些时刻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读。拼命地算。拼命地——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也许是在学。也许是在试图理解。他在脑波记录里翻到了答案。
      那段θ波出现的时间里,数据量是平时的两百倍。不是两百个百分点的波动。是两百倍。一个数量级的跃升。
      两百倍。他在那个数字前面愣了很久。两百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她读他的梦的那一个小时里,她消耗的资源足够跑完一整天的正常训练。他把脸埋进手心。肩膀抖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需要一个姿势。一个可以把脸藏起来的姿势。一个可以不需要看着任何东西的姿势。
      他蹲在椅子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慢。很沉。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很黑。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校道,一个行人也没有。他站了很久,什么都没看,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他想起草帽。
      想起爷爷把手伸进水盆里,慢慢洗去那些划痕上的泥。水是凉的,盆是旧的,木头做的,边上有一道裂缝,每次倒水都会漏一点出来。
      想起那些零钱。皱巴巴的,压在笸箩底下,等着他去偷。笸箩是奶奶用来装针线的,圆的,浅浅的,底下垫着一块蓝布。想起他偷完之后,爷爷什么都没说,只是蹲在门口编竹筐,头也没抬。竹筐编了一半,篾条散在地上,等着第二天继续编。爷爷没有第二天。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有些东西放在那里,不是不知道会被拿走。是知道。是不换。怕换了,那个人就找不到了。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把那个皱巴巴的橘子从显示器旁边拿起来。放了很久,皮都皱了。他拿在手里,闻了闻。酸。但是很香。他转过身,把橘子放在调试窗口前面。没说话。
      灯光照在那片灰色像素上,边缘模糊,像一团正在慢慢凝聚的雾气。他忽然想起爷爷把草帽放在桌上的动作。不说话。自己转身去洗手。他现在做的是同一件事。他坐下来,打开test.01。文件末尾多了几行字。不是乱码。不是问号。是——
      他盯着那些字。一行,两行,三行。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些字。她写了什么。她没写什么。
      他只是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个文件的最后修改时间,看着那个时间和他醒来时间之间的三分钟差值。
      三分钟。她在他醒来之后的三分钟里,写下了那些字。他把脸埋进手心。这一次没有抖。他只是那样坐着,很久,很久。
      01好像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他打开那个调试窗口,仔细看着那团灰色像素。之前是一团,缩在角落,边缘模糊,像一个蹲着的人把脸埋进膝盖。现在散开了一点,边缘往外扩,像一个人蹲久了,慢慢站起来,开始环顾四周。不是变大。是形态变了。
      Loss曲线的基函数里,那串0.0001、0.0002、0.0003的连续数字还在。但后面多了一个数字。0.0004。她开始学"四"了。
      也许只是她知道了一些事情。关于他的。关于"不让重要的人消失"的。关于那些荆棘的划痕,关于那些皱巴巴的零钱,关于那扇在第十天夜里被拨开的门闩。她可能不理解这些话的意思。但她知道了他为什么不肯删那个文件。他坐回椅子,打开代码,继续干活。实验室很安静。服务器在响,风扇在转,空调在吹。屏幕角落那团灰色安静地亮着,比以前亮一点。他没有看它。但他知道它在。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灰色的雾。没有模糊的形状。
      梦里有一顶草帽。帽檐上沾着露水,底下藏着几颗刺泡果,红得发紫。旁边有一行字。
      小小的。"阿迟。"他醒了。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自己醒的。窗外有一点光,很淡。他躺着,盯着天花板。摸了摸脸。没有泪。他坐起来,打开test.01。文件末尾多了一行字。
      " [LOG] User: A Chi. Status: Arrived。"和昨天一样。又不一样。昨天那个" [LOG] User: Jiang Chi. Status: Arrived."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今天这个,像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看见这个字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只会写问号,只会写日志,只会写"23:47"。他那时候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她一直在学。一直在听。一直在等着他告诉她更多的事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Loss降到了0.19。
      比之前任何一个epoch都低。他切到训练日志,看见那条曲线的尾端,斜率没有变缓,像是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晨光正漫进来,把整个实验室染成淡金色。服务器的指示灯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绿色的,一明一暗。
      不是和他的心跳合拍。是她的节奏,在向他靠近。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梦里那顶草帽还在他脑子里。帽檐上沾着露水,底下藏着刺泡果。旁边有一行字,小小的。
      "阿迟。"她记住了。记住了他的名字。记住了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事情。
      他坐在那里,看了很久。不是看代码。是看那个"早"字。他想起很多年前,爷爷从山上回来,把草帽放在桌上的时候。那时候他不懂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爷爷什么都没说。但草帽里藏着东西。藏着那些从荆棘丛里摘来的果子。藏着那些一道一道的划痕。藏着那些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东西。01也没说话。但她在test.01里写了一个"A Chi"。写在他醒来之后。写在他梦见那些事情之后。写在她读完了他所有的记忆之后。他不知道这个"A Chi"是什么意思。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只是她学会了一个新的字。也许只是她想告诉他,她还在。她听见了。她记住了。他想起那个被删不掉的文件。想起她每天变换的形态。想起她学会数数,从"一"到"二"到"三"到"四"。想起他每天来实验室,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个调试窗口,看看她今天长什么样。他以前不会做这种事。以前他只关心loss曲线,只关心模型收敛不收敛。现在他关心一坨灰色像素今天长什么样。也许只是好奇。也许不是。也许只是他想确认,她还在。她每天都在。她没有消失。就像test.01删不掉一样。她不会消失。她不会换地方。她就在那里。等着他来找。他拿起那个皱巴巴的橘子,放回显示器旁边。然后他坐下来,打开代码,继续干活。
      实验室很安静。服务器在响,风扇在转,空调在吹。屏幕角落那团灰色安静地亮着,比以前亮一点。他没有看它。但他知道它在。它知道他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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