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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穷碧落 下黄泉,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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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只女鬼问这些问题,其实很过分。
沈遂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人已经死了,他再问一遍其实等同于把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撕开,让血再流一遍,让痛苦再感受一遍。
可是话已经问出口了。
沈颂还直勾勾地盯着他。作为一只鬼,她的脾气算是鬼群里面很好欺负的那种,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生前性格的影响,导致死后也这么好欺负。
“我……生前……是谁?”她呆呆地重复了一遍。
沈遂有心想收回来自己刚刚说的话,但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怪别扭的。
“我不记得了。”沈颂不再假装自己是一只长颈鹿了,她只是一只不记得自己坟头在哪儿,也不记得自己生前是谁的阿飘,“我也不记得我是怎么死的了。”
“死了多久了呢……死了……”她垂着脑袋喃喃自语。
“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遂:好了,这下真是完蛋了。你说你好好的一个人,惹她一只鬼干啥。
笨鬼。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沈遂揉了揉眉心,“你别在那儿冒充复读机了,怪吵的。”
沈颂抬头,那张脸上又流着泪。
她好像有流不完的泪水与血水,从那两汪泉眼咕嘟咕嘟、咕噜咕噜冒出来,像红色的和透明的珍珠。
“我不记得了……殿下……”
沈遂:“殿下?”
这又是谁?怎么和梦里的一样。
当事鬼没法解释。
当事鬼的记忆一片混乱,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记忆这种东西。
她只记得自己要待在这里,要等一个人,无论等多久都没关系,殿下会回来带走她的。
“我要在这里等殿下……”
沈颂道:“要等。”
而沈遂:“……知道了知道了,别念了!”
怎么和唐僧念经似的,自己也不是孙悟空没戴紧箍咒啊。
沈遂决定自己去寻找真相。
他不是专业的美术生,绘画技术一般,但对照着沈颂临摹一张还是勉强可以的。至少能画出关键性的要素,然后上网搜一下就行。
拍照拍不出来鬼。
互联网发展到今天,有的东西还是得靠老手艺人用最朴素、最直白的方式。
沈遂对着沈颂那一套破烂的衣裙画了好几天,下班回来就拿起笔在纸上涂涂画画,画了好几张都不太满意。
他盯着沈颂直叹气。
怎么就不能拍照呢,手绘多麻烦啊,还画不出来,别人也看不见这只鬼,还不能请人帮忙。
唉。
但沈颂无法理解沈遂在叹气什么,她见沈遂停笔,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飘过来坐在他左手边,伸手想要吸精气。
“你画完了吗?”她怯生生地问,语气带着渴望和殷勤。
沈遂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你要吸就吸。”
这只女鬼才没有那么好心去关心他,她问这个话的意思,就是问沈遂能不能抱着吸精气了。
沈颂闻言果然开开心心地抱着了。
她最近身体凝实了很多,不再像一团雾气了。有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更通人性了,会比从前更鲜活更丰富多样。
对于沈遂来说,就好像是养了一只见不得光的蘑菇,看着蘑菇一天天长大,慢慢开伞。
有种奇怪的养成的成就感。
也不知道她这么吸下去,最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反正再怎么样也还是一只没有脑子的笨鬼就是了。
他正琢磨着,沈颂忽然拽了拽沈遂的衣服,指着画纸上的一处说道:“画错了。”
“不是这样的。”
沈遂一愣,低头去看画纸:“嗯?哪里错了?”
沈颂伸出食指,点了点画纸上的一个配饰,摇了摇头:“不对。”
“不是这个。”
她说的那个地方是玉佩上的刻字,因为看不清,所以沈遂自己随便猜了一个字画上去。
“不是这个,那是什么?”沈遂问她。
“……”沈颂又不说话了。
得,白问。
沈遂再次意识到沈颂只是一只笨蛋鬼的事实。他彻底放弃从沈颂这条路得知这只鬼的身世这条路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当他收起画纸时,半天没说话的沈颂突然开了口。
“遂。”
“殿下,遂。”
*
楼沉古国。
当风雨穿过檐下的雨霖铃,伴随着叛军入城的马蹄声、兵戈声,到处都是慌乱逃窜的人群。
沈颂没逃。
她躲在东宫地下的密道里,手里唯一的包袱没有装金银珠宝,而是装着一套她亲手绣了很久很久的婚服。
再过几天,就是她和太子殿下的成婚之日了。
沈颂期待了很久,很久。
这件婚服,她也绣了很久,很久。
没有让东宫内养着的那群绣娘动手,也没有交给贴身的侍女。一针一线,一花一纹,皆是沈颂亲手所绣。
嫁衣如血。
地下的密道充斥着一股难闻的,令人作呕的腐味和土腥味。空气稀薄,沈颂没点灯,只握着一个火折子。
“我们阿颂绣工越来越好了。”
绣嫁衣时,殿下总喜欢站在她旁边。或从背后亲昵地抱着她,或托着腮坐在她对面看她。
“东宫那群绣娘,没有一个比得上你的手艺。”
沈颂会睨他一眼,轻哼一声,继续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绣着花样。
密道里只有沈颂一个人。
殿下。
殿下。
她在等太子殿下回来。
叛军冲破外城的守卫,一路攻打内城时,太子殿下强行拉着沈颂进了密道。密道很窄,也很黑,沈颂并不想进去。
“不……殿下,别丢下我。”
她死死地拉着太子殿下的手,银色的盔甲冰冷,即使鲜亮如新,也仿佛能闻到铁腥味。
“阿颂,你乖乖的,在这里等我。”
太子殿下爱怜地抚摸了沈颂的脸,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你要记得,好好活下去。顺着这条密道,一直往外走,不管多么难都要走出去,知道吗?”
“不……”沈颂哭着摇头。
她爱哭,性子娇蛮。
“别丢下我……殿下……我可以陪你一起的……”
“孤不许!”
太子殿下狠狠地打断了沈颂的话。他在她面前一向温柔体贴,少有如此严厉的时候。
“听话,听孤的,往前走。”
“孤会来找你的,嗯?”他用手指抹去沈颂脸上的眼泪,又低头亲了亲她的脸,“你听话,我发誓,我一定会来找你的,好不好?”
“你乖乖地出去,逃出去,越远越好。”
“我会找到你的,别怕。”
沈颂摇头,泪水不断。她知道,太子殿下又在哄她了,但她没办法阻拦太子殿下。
即使是死,身为一国的少君主,也应当与国共存亡,死在城门上,死在皇宫的至高无上的地方。
厮杀声与马蹄声越来越近。
哭喊声此起彼伏。
沈颂觉得冷,她抱着婚服,一直在发抖。太子殿下走后,她没有听他的话,顺着密道往前走,而是一直待在原地,只在入口处的附近躲着。
走远了,太子殿下会找不到她。
但过了很久,很久,密道的门始终没人打开。也没有熟悉的声音来唤她,没有人用手指抹去她的眼泪,说别哭了,再哭下去东宫都快被泪水淹没了。
沈颂不敢出声,所以哭的时候一直咬着牙,尽管浑身都在颤抖,但她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鼻子堵了就换成嘴来呼吸。
一呼,一吸。
殿下,你到底在哪儿。
地道好冷。
沈颂在地道里等了很久,地道太黑,又太冷,没有时间,她不知道她等了多久,但是她好像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叛军的声音越来越近,地面似乎都在震动摇晃。
打进来了吗?
殿下呢?
沈颂想,如果他们发现了这条密道,会把自己抓走,然后带到殿下面前吗?
……不能,不能被抓到。
她缩了缩脖子,尽量把自己团成一团,手指死死地抓着婚服。
还没有,还没有穿给殿下看……殿下……
不可以被抓到。
不能被抓到。
沈颂知道,如果自己被抓到了,等待着自己的无非是作为人质拿去要挟殿下,在殿下面前被凌辱。或者,凌辱完了用她的尸体威胁殿下。
左右都是一死。
也许殿下已经在黄泉路上等着她了。
沈颂眨眨眼,在黑暗中摸索着给自己套上了婚服。婚服其实不止是外衣,但她没有那细致的心情来好好穿上了。
殿下也看不到。
但即使是外衣,婚服也层层叠叠,像一朵迤逦的红牡丹,艳丽。
如果殿下在的话,一定会打趣我的。
他会说什么呢?
“阿颂这般,倒与平时不同。”
沈颂穿好外衣,系上腰带,慢慢从怀里摸出贴身藏着的匕首。那是某年的殿下送给她的生辰礼,很漂亮的一把小匕首,镶嵌了翡翠和玛瑙。
匕首虽小,但也开了刃,削铁如泥。
她背靠着地道的墙壁,伸出左手。墙壁冷硬,硌得沈颂背疼。但她已经无暇顾及这么多了,她在黑暗中盯着自己手腕的地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学着太医把脉的样子,指腹搭在腕上,感受那跳动的脉搏。
好像,会很疼。
“殿下……我要去前面等你了。”
很疼。
真的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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