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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乌夜啼(上) (零)转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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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转过街角,那间奢侈品店便撞入眼帘。
那间金色门头的店铺,用尽浑身解数彰显着自己的不菲身价,就连门外的人行横道也被店老板刷成了金灿灿的颜色,在冬天的夜晚里被自己的门头灯照到的时候,反射着谜一样的光芒。
只不过往来的路人里,十之八九不会踏入这家店,至少这一年来都是如此。
只要看见那个精致的奢侈品店门头,大家就都知道传言中的饰品店就要到了。
它就在奢侈品店的正对面,迎来送往的大门不是直接坐落在商业街上,反而被修在了楼梯下方。实在让人费解,究竟是谁会租下这么个奇葩户型开店?
这家店能在这条街诸多的店铺争夺战中存活下来,甚至还有种摇摇欲上的感觉,除了它里面的那些精妙的珠宝首饰之外,更重要的还是它的神秘感······
这是一家只在晚上七点才开门营业的店,而且能在里面买到东西的人据说也必须得到店老板的眼缘才行。
楚潇潇是被人撞进这家店的——她正仰着脖子端详那扇蒙着金翅乌窗纱的圆窗,琢磨着该从哪儿找一楼入口时,突然闪出一个人,将她撞进了昏暗的楼梯口。
她满腹疑虑地瞪着那个匆匆跑出去的中年男子——他压着帽檐、戴着墨镜,还围着厚厚的围巾,怀里揣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包裹,那鬼鬼祟祟的模样,活像刚做完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刚才那一撞还让她的脚隐隐作痛,她踉踉跄跄地从楼梯上走下来,不小心撞在了厚实的木门上。
她只能噙着泪花,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艰难地揉着被自己撞疼的肩膀,身子突然一歪——原来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她的手一下子扶在一个厚实的胸膛上,所幸只是撑了一下,并没有栽进那陌生人怀里。
不过随即涌上来的便是深深的后悔。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好看的年轻男子,穿着绣着一只金边白毛九尾狐的奶白色长袍,领间和袖口缀着厚厚的毛绒,处处透着深冬的寒意。九尾狐的尾巴从腰间盘旋而上,待到再看见的时候只剩下一截纤细的尾巴逐渐地被藏在大毛底下:“庥先生,您务必记得吩咐的事情,不然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们可是不负责的。”
男子对着中年男子背影消失的方向说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楚潇潇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放在人家胸膛上,慌忙站定了身子。
男子倒是毫不在意,只冲着站在面前的楚潇潇笑了一下,略有些歉意地看着她,随后用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捏了下她有些疼痛的肩膀,弄得楚潇潇脸红得更烫了:“真对不起客人,刚才那位先生有些匆忙,没有伤到您吧?”
啊?楚潇潇的大脑有些反应不过来,好像刚才他也差点弄伤了自己吧?
不过作为一枚标准颜狗的楚潇潇,自然不会为难帅哥了,于是打着哈哈糊弄道:“没有,我哪有这么娇贵。”可是心里一边咒骂着早已没了踪影的中年男人,一边又一遍遍回味着刚才那手心的触感。
男子欠了欠身子,将楚潇潇迎了进来,之后很是熟练地微微鞠了下躬说:“欢迎您来到‘魇坞’,很高兴能够为您服务,也希望您可以在小店里找到您喜爱的东西。”
这一举动倒是没有太令楚潇潇惊讶,毕竟她也是做了些功课的。
(一)
虽说已是深冬,魇坞的一楼厅堂内却暖融融的,舒适得很,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楚潇潇跟在男子后面,踏上了通向二楼的楼梯。她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据说能进入二楼的,都是被老板格外选中的客人,这让她莫名紧张。
好像是鸡翅木的楼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就在这时,一声猫的呻吟如一缕柳絮,从他们头顶飘落:“喵——”
这声音无比酥麻,直叫人心跳都漏了一拍。楚潇潇本就扭了脚,脚下一个不稳差点踩空,所幸前面的男子早有察觉,匆忙转身一把攥住她细嫩的手腕。
楚潇潇狼狈地站稳身子,红着脸低头拢了拢凌乱的头发,又像做贼似的偷觑男子的脸色。他倒是面色如常,仿佛无事发生般仍旧挂着微笑继续往上走。到了楼梯顶端,径自推开旁边一扇门就走了进去,从里面传来的檀香味愈发强烈了。楚潇潇因为工作的关系,对檀香并不陌生,但此刻却突然无从分辨到底是不是檀香了,只觉得一时如牛奶,一时又如新沁好的瓜果,一时却如新出炉的糕饼一般,一层层纷至沓来,竟引得她腹中隐约“咕噜”一声。
“好饿啊……”她轻轻嘀咕一声,早已记不清午饭是何时吃的,那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令人酥麻的猫叫偏又这时沿着她的脊梁而下,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握着鹅毛,正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滑落。她不由得汗毛直竖,朝门内不自觉地探了探身。
先前在店外时望见的那扇绣着金翅乌的窗纱的圆窗就在眼前,只要一掀开,便能瞧见外面繁华热闹的商业街。室内地面铺着软软的垫子,上面印着一只巨大的凤凰,四五支颜色不一、长短不齐的逗猫棒随意散落在垫子上,其中一只的毛都已经损坏了,弄得地上到处都是白白的毛絮。整整四排形状奇特的饰品或系着红绳或缠着彩帛,分门别类地放在对面嵌入式壁柜上,其中的一半都是金银首饰,裸露出来的地方在暗中幽幽地生着光。一道半透明的屏风隔开了整个房间,其上绣着灵动的手绣白梅与晕染开的富贵牡丹,仿佛在昏暗中轻轻浮动。
那酥麻的猫叫就是从屏风后面传来的。
男子站立在屏风前面良久,几乎是敷衍地略微拍了拍手,便蹲下身子来不慌不忙地说道:“你怎么又跑上来了。还弄得满地都是你的罪证。”
一只肥硕的布偶猫,就那样缓步从屏风后面叼着一只鸡腿走了出来。圆鼓鼓的肚子已经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
它眼珠子在楚潇潇和男子身上来回转动了几下,便呜呜地将鸡腿放了下来,随后亲昵地蹭了蹭男子伸过去的手,不出意外蹭了他一手油光。
楚潇潇能明显感觉到男子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不过那只猫似乎没有任何恐惧,反而又叼起鸡腿,就那么大摇大摆地朝着半开的房门踱了出去。
临了还用蓬松的尾巴扫过楚潇潇的脚踝,原本已经缓和不少的痛感瞬间又窜上脑门,楚潇潇有些恼火地瞪着这只毫无礼节的猫,谁知猫走到门口时竟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分明感觉到,那只猫冲她笑了一下!
不过她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男子轻柔地拉起手,带到一个小茶几那里坐下了。
楚潇潇又窘迫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自己的衣摆带子,心里攒着好些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也说不出口。
“小姐,给。”男子抿嘴轻笑道,语气很是轻柔,倒令人挺舒服的,随着清秀的手指轻轻一推,一个小巧的杯盏便贴着桌面不偏不倚地滑到了面前,里面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沏好了茶。
看来这家店除了那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服务也是可以让它存活的一大理由啊!
楚潇潇端起杯子,却没喝茶,眼神又开始四处打量,作为杂志社珠宝首饰栏目的编辑,她简直迷上了这家店。从前在学校时,虽也有机会接触大量金银首饰,却哪一次都不及此刻这般真切震撼。
突然,她的目光被一个小小的茶盏吸引了。那是个还算周正的杯盏,茶青色釉面,远远望去如凝了层薄冰,泛着温润的淡光。盏口缺了一角,还沾着些灰尘,仿佛在无声宣示它已在这店里搁置了许久。
它被静静摆在壁柜第三层最左的角落里,与那些包装精致的饰品相比,显得格格不入。可楚潇潇却对它一见倾心。
年轻的老板自然注意到了她,于是顺着她的眼神轻轻扭了下头,便柔和地笑出了声,缓缓起身,将那个茶盏拿了下来,随手取过一旁垫着金质发钗的彩帛细细擦拭了一番,自顾自说着:“这东西,我记得当初给我的人说叫什么,哦,对了,‘云梦盏’。好像是五代十国时候谁用过的东西,到了宋朝辗转到了一个富家大族的手里,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没有人用它喝茶了,它也就变成了一个装饰品,一直放在那里展示。
“最开始到我手里的时候,我还真的没有多看上,若不是那人软磨硬泡塞给我,说这是件古物,价格又实在划算,我才不会收,怪就怪我心软,活该倒霉,这东西搁这么久都没卖出去,平白让我赔了不少钱。”
说罢,他略微顿了顿,将茶盏高高举起,透过屋内略有些黯淡的黄光眯着眼睛,继续说道:“难不成您看上了?”
楚潇潇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后似乎感觉有些不太好,就又低下了头,浅浅地饮了一口端在手里老半天茶,方才又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男子认真道:“我只是觉得,挺合眼缘的。”
男子没有再追问的意思,转身走回座位边,将茶盏轻轻递到她手中,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便送给你吧。”
“送?”楚潇潇只觉上了一天班的疲惫大脑,此刻竟完全转不动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忙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眼,再定睛看向掌心里的杯盏。
而男子却依旧面带微笑地点头:“是啊。刚才害得您差点受伤,也理应给您点补偿不是吗?”
“不不。”楚潇潇慌忙摆手,这东西看着寻常,但若是他说的属实,那可是实打实的古董,自己怎敢收下?
可是,可是·······
她有些踌躇了。
“你,当真送给我?”
“是。”男人无奈地耸耸肩,“您若是不信,那不如我们也和正常的客人一样,签一张买卖契约您看如何?”男人说着发出了一声苦笑,便不再说下去了。
等到楚潇潇十分钟后离开那家店的时候,她的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小小的盒子,那里面放着的就是那个杯盏。
一阵冷风卷着寒意掠过,顺着衣领往她脖颈里钻,她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抬头,恰好看见这家店的名字。
“魇坞。”她在口中重复着,随后摇摇头,真是一个奇怪的名字,虽说不是中文系毕业,可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谁家开店会用这么个不吉利的字呢?
不过她实在没心情在这里琢磨这些,因为现在的天越来越冷了,就在一分钟前,她还瞥见细碎的雪花飘了下来。
又要下雪了吧?楚潇潇抬起头,呆呆地望了下黑漆漆的夜空。
等她回到家,刚推开厚重的防盗门,就听见还在追剧的老妈扯着嗓门说:“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厨房有粥,你要是没有吃饭就自己弄了吃吧。”
楚潇潇已经习惯了这些,她们家是从小从北方搬过来的,家里还有一个快要结婚的姐姐,提到这个姐姐楚潇潇总是有些莫名地发笑。姊妹俩因为时间的原因多少已经失去了北方人说话时候的韵律,但是年纪大的老妈,却似乎一辈子都没法如同南方姑娘一样,说话细声细气的。
于是她冲着门口试衣镜白了白眼,就到冰箱里习惯性地去找酸奶,晚上喝酸奶减肥的习惯已经坚持两个月了,可老妈却始终没有记住。
“哦,你姐刚才回来了,剩的那些酸奶都被她拿去做面膜了。”老妈瞥了一眼呆在冰箱门口的楚潇潇,没好气地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嫁出去?”
楚潇潇缓缓地撤回手,控制好力度关上了冰箱门,她尽可能地忍耐着,才没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只是压着情绪,用自以为还算友善的口气问了句:“那她人呢?回她家了?”
“没有。我刚在洗澡。今晚不打算回去。”楚潇潇一回头,就瞧见自己的姐姐裹着浴巾站在身后。
比自己高挑匀称的身材、更白皙的皮肤、更温婉的性子,还有总是挂在脸上的浅笑,这一切都可以说是完美的,可楚潇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感觉打小就有,这份怪异的感觉随着年纪增长越来越强烈,也让她明白,这个姐姐她是打心眼里讨厌。
“对了潇潇,我下周二,就要结婚了,你别忘了!”楚沐微笑着将她方才又下意识从冰箱中拿出的柠檬饮料接了过去,“谢了,果然还是你知道我洗完澡喜欢喝什么。”
空气感觉突然凝固了,楚潇潇老半天才缓过神来,徐徐地吐了一口气。
“下周?这么快?不是前几天还说订到了下个月吗?”她有些发懵。
楚沐大口吞咽着饮料,打了个嗝后,冲着她浅浅一笑:“是他爸妈要求的,而且我也想快点结婚。”
连打嗝都能那么优雅,楚潇潇狠狠翻了个白眼。
好不容易才逃回自己的房间。她一屁股瘫坐在电脑桌旁,目光紧紧落在那个茶盏上,细细打量着。很奇怪,刚才的那股子火气,现在似乎都消失了,仿佛这个小小的茶盏可以帮助自己熄火一样。
她嘲笑了自己一声。
但是,她突然想起了那个男子说的:“这杯盏据说可以帮主人实现内心深处的愿望,不过既然是内心深处的,那肯定是不可告人的愿望。”
“呵。”又是一声短促的轻笑,她摇摇头,用手随意拨弄下洗完澡还湿漉漉的头发。这八成是店老板不知从哪儿淘来的来路不明的物件,或是个放久了的废东西,特意编出这话来忽悠人的吧?无奸不商,哪有商人会不给自己的商品说好话的?她用手撑着下巴,推了推眼镜想着,于是也就只能耸耸肩膀,谁知道呢。
她轻手轻脚地往杯子里缓缓注了少许热水——虽记着老板的叮嘱,可那杯底一抹暗红色的印记,怎么看都碍眼。
用力揉了半天,那印记也没有丝毫消散的痕迹,于是楚潇潇也就只能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