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的退休生活》若美

242、地穴迷途

　　一股混杂着泥土、苔藓和某种古老岩石的阴冷气息，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扑面而来，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萧执的眸光没有半分退缩，他率先将火把探入下方，借着那跳跃的火光，能看见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石阶，蜿蜒着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便收回视线，第一个侧身踏上了石阶。

　　莫问紧随其后，石勇和剩下的影卫、玄衣卫们则迅速而安静地鱼贯而入，队伍拉成一条长线。

　　石阶湿滑，布满青苔，每一步都必须踩得极稳。

　　向下走了约莫百余步，脚下才终于触及平地。

　　这里是一个比入口稍宽敞些的天然洞穴，空气中潮湿的味道更重了。

　　阿丑早已在此等候，他的脚边躺着几具被处理过的石卫碎片，显然是之前探路时遭遇并解决的。

　　见萧执等人抵达，他立刻上前，将手中的另一支火把递给莫问，然后指着洞穴内侧的一面相对平整的石壁，低声道：“主子，就是这里。”

　　众人凑上前去，火光映照下，一幅巨大的壁画展现在眼前。

　　壁画以红、黑、黄三种矿物颜料绘制，线条粗犷而古朴，虽因年代久远而有些许剥落，但主体内容依然清晰可辨。

　　画的起-点，正是他们身处的祭坛，一条曲折如蛇的线条由此延伸开去，分出无数细密的岔路，旁边用扭曲的古篆标注着“千回廊”三个字。

　　线条的尽头，则汇集于两扇并立的大门。

　　左边那扇门上，精细地描绘着一株散发着柔光的灵芝，造型与萧执从秘闻中得知的“月影芝”一般无二。

　　门的上方，指向一片悬崖的轮廓，正是“龙首崖”。

　　右边那扇门则截然不同，上面雕刻着一座宏伟的宫殿，造型繁复，气势磅礴，显然就是闻惊澜心心念念的“龙墟核心”。

　　壁画的角落里，还简单勾勒了几种不同形态的石卫，其中一种胸口有着符文核心的，与他们刚刚遭遇的黑色石卫一模一样。

　　而在整幅壁画的最下方，用血红色的颜料书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警告古文：“心念不纯，踏错即殁。”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幅壁画所吸引，它就像一张通关地图，揭示了前路的凶险与机遇。

　　玄星子如获至宝，她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巧的皮质手札和炭笔，凑在火光下，一边仔细对照壁画的细节，一边飞快地在手札上记录、描摹，口中还念念有词，似乎在与祖传的某些零星记载进行印证。

　　而闻惊澜的表现则更为专注，甚至是狂热。

　　他几乎将整个人都贴在了壁画上，手指虚空地抚摸着那扇通往“龙墟核心”的宫殿大门，目光死死地盯着门上那些繁复到令人眼花的纹路，那面具下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仿佛那不是一幅画，而是通往无上权柄与荣耀的真正入口。

　　萧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

　　他只是淡淡地对阿丑道：“千回廊，你探了多远？”

　　“回主子，属下与画皮方才汇合，只探了最外围的几条岔路。里面错综复杂，如人之肺腑，空气流动极微，不敢深入。”

　　萧执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清冷：“地图已明，休整片刻，准备进入千回廊。”

　　短暂的休整后，队伍举着火把，按照壁画的指示，走进了千回廊的入口。

　　甫一进入，一股更阴寒的洞风便迎面吹来，几欲将火把吹灭。

　　这里是一条天然溶洞与人工开凿痕迹结合的通道，岔路极多，几乎每走十几步就会遇到新的选择。

　　洞顶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在火光下投射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地面则因常年滴水而异常湿滑，走在上面悄无声息，却更添几分诡谲。

　　萧执再次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已经恢复冰凉的阳玺。

　　他将其握在掌心，发现玺印之上，竟又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如同月华般稳定的微光。

　　这光芒虽不耀眼，却在这纯粹的黑暗中，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他尝试着走向一个岔路口。

　　当他选择左边那条时，手中阳玺的光芒没有变化；而当他转向右边那条看起来更宽阔的通道时，玺印的光芒却明显黯淡了下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影遮蔽。

　　萧...克星，亦是钥匙。

　　萧执心中了然，不再犹豫，开始完全依据阳玺光芒的强弱来选择前进的路径。

　　光芒强盛，则为生路；光芒黯淡，则为险途。

　　一路上，闻惊澜几次三番地试图干涉他的判断。

　　“陛下，”他指着一条狭窄的石缝，“根据星象方位推算，此路朝向‘天枢’，应是捷径。”

　　萧执手握阳玺，光芒微弱，他看也未看那石缝一眼，径直走向另一条光芒稳定的通道：“朕只信它。”

　　又走了一段，前方地势开始下沉，闻惊澜又道：“陛下，地气下沉，恐非吉兆。我祖上笔记有载，此地机关多设于低洼之处，引水为杀。”

　　萧执只是用脚尖碾了碾湿润的地面，阳玺的光芒依旧稳定，他脚步不停：“那就让它引。”

　　闻惊澜几次三番被驳，虽然口中不再多言，但跟在队伍后方的眼神，透过面具的缝隙，却愈发阴沉。

　　如此行进了约半个时辰，队伍的行进速度虽然不快，却有惊无险。

　　阳玺的指引似乎万无一失。

　　然而，就在众人稍微放松警惕时，前方的通道豁然开朗，一个稍大的溶洞中，赫然出现了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岔路。

　　三条岔路洞口大小、岩石形状、风向气流都毫无差别，仿佛是镜子映照出来的。

　　而最关键的是，萧执手中的阳玺，在面对这三条岔路时，散发出的光芒竟然完全均等，再无强弱之分。

　　指引，中断了。

　　“看来，天命也并非无所不能。”闻惊澜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陛下，不如我们分头探查，每队留下一人在此处看守，约定好信号，也可节省时间。”

　　“不必。”萧执直接否决了他的提议。

　　在这种地方分兵，与自寻死路无异。

　　他将阳玺重新收入怀中，对一直跟在身侧的阿丑和画皮道：“你们二人，身法最快。阿丑探左，画皮探右，只探百步，无论有无发现，立即返回。若遇危险，以三声短促鸟鸣为号。”

　　“是！”两人领命，身影一闪，便如两道青烟，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左右两条岔路之中。

　　萧执则站在中间那条岔路口，目光沉静，耐心等待。

　　然而，阿丑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左边通道的黑暗中不过十数息，异变陡生！

　　众人只听脚下的石板猛地向下一沉，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那是无数机括被同时触动的声音！

　　“不好！有陷阱！”莫问厉喝一声。

　　话音未落，两侧原本光滑的石壁猛地向内弹开，露出其后隐藏的无数排布满锈蚀尖刺的夹板，如同两排钢铁的獠牙，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朝洞穴中间的众人狠狠合拢！

　　“退！”萧执急喝，众人惊呼着向后躲避。

　　混乱中，几支火把被撞落在地，瞬间熄灭，洞穴内光线一暗。

　　莫问第一时间护在萧执身前，手中天子剑舞成一团光幕，将几根飞刺过来的尖刺格挡开去，发出“叮叮当当”一连串脆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当那刺耳的机括声停止，火把被重新点亮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队伍，被分割了。

　　一道厚重的、布满尖刺的夹板墙从天而降，又从地面升起，在中间严丝合缝地合拢，将原本的通道彻底一分为二。

　　萧执、莫问、石勇以及三名最精锐的影卫被困在了一边。

　　而闻惊澜、玄星子、铁手、冷锋以及另外两名玄衣卫，则被隔在了另一边。

　　“陛下！陛下勿慌！”夹板墙的另一侧，传来了闻惊澜略带急切的声音，“此乃机关误触，我等并无大碍！我们这就找找看，是否有其他路径可以绕过去与您汇合！”

　　“好。”萧执沉声应了一句，却立刻对身边的莫问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则将耳朵贴近了冰冷的夹板墙，凝神细听。

　　夹板的隔音效果并不算好，他能清晰地听到另一边，闻惊澜在短暂的停顿后，用一种极低却异常急促的声音快速下达着命令：

　　“……天赐良机！趁此机会，立刻走右边第三条岔路，那是我闻家先祖留下的秘图中所注，通往核心祭祀殿的唯一近道！我们时间不多……”

　　一个属下似乎有些犹豫：“可……可陛下那边……”

　　“不必管他们！”闻惊澜的声音陡然变得冷酷，“铁手，你带冷锋，想办法从侧面绕过去。如果能找到机会，把那半枚阳玺拿到手最好！就算拿不到，也要确保他们走不到龙首崖，给我们争取足够的时间！其他人，跟我走！”

　　接着，便是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片刻之后，夹板墙的另一侧，彻底陷入了死寂。

　　萧执缓缓直起身，他脸上的神情没有愤怒，没有惊愕，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冷。

　　闻惊澜，果然没打算合作。

　　从一开始，所谓的“精诚合作”，就是一场骗局。

　　“主子，这厮竟敢……”莫问的眼中燃起怒火，手已按在了剑柄上，恨不得立刻劈开这堵墙。

　　“意料之中。”萧执淡淡地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没有在闻惊澜的背叛上浪费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而是迅速转身，冷静地观察自己所在的这片狭小空间。

　　这是一条被夹板墙封死的胡同，退路便是来路。

　　但萧执却敏锐地察觉到，墙角处有微弱的气流在流动。

　　他再次取出阳玺，将其贴近四周的墙壁缓缓探查。

　　当玺印划过那处有气流的墙角时，原本黯淡的玺身，竟在接触到某一块石壁时，猛地闪过一丝明亮的光芒，虽然转瞬即逝，却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了。

　　“这里。”萧执指着那块石壁，对石勇道：“用工具，小心撬开。”

　　石勇领命，从背囊中取出一套小巧而坚韧的精钢工具，在那石壁的缝隙处小心翼翼地敲打、撬动。

　　片刻之后，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块看起来与周围别无二致的石壁，竟被撬动了一角。

　　众人合力将其推开，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向上倾斜的狭窄天然缝隙，出现在眼前。

　　萧执果断下令：“从这里走。阿丑和画皮发现不对，会自行寻路与我们汇合。我们必须赶在闻惊澜之前，找到‘月影芝’。”

　　他说着，最后看了一眼那堵冰冷的夹板墙方向。

　　闻惊澜的背叛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但对方如此急切，甚至不惜立刻暴露也要抢先一步，这恰恰说明，“龙墟核心”里一定有他志在必得、且刻不容缓的东西。

　　而那东西，恐怕绝不仅仅是所谓的“先祖遗物”或是虚无缥缈的“天命之证”那么简单。

　　他不再多想，将火把交给身后的莫问，自己则第一个俯下身，准备钻入那未知的缝隙。

　　缝隙深处，隐约传来一种奇异的回响，仿佛是地下暗河的水流声，又像是风穿过无数孔洞时发出的呜咽，混杂在一起，如鬼魅的低语，在召唤，也在警告。

　　萧执没有丝毫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在了缝隙入口处那片湿滑而冰冷的岩壁上，准备借力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