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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尺影疑踪 ...


  •   他的手指,在被褥下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虚空中,捻住了一枚看不见的棋子。

      而真正的棋子,很快便被呈了上来。

      阿丑无声地将一枚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铜尺呈到魏渊榻前。

      尺身长约一尺,黄铜打造,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沉郁的暗光。

      边缘因常年使用而磨损得圆润,但“李记”二字的刻痕依旧清晰,像一道烙印。

      他将尺子翻过来,指尖点在尺身末端一小片不易察觉的、疑似被火燎过的焦黑痕迹上。

      “主子,这就是现场捡到的那枚。”阿丑的声音平直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们的工匠查验过,确是织造行会内部匠人专用,每个大工坊主手下得力的匠头才配发,上面通常留有各家暗记。这一枚的暗记指向城西‘李记绸缎庄’,是李会长自家的产业。”

      魏渊没有立刻接过,只是垂眸看着那枚铜尺。

      它静静地躺在阿丑粗糙的掌心,像一条吐着信子的铜蛇,证据确凿,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驯顺。

      许久,他才伸出枯瘦的手,将铜尺拈了过来。

      黄铜的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激起他皮肤下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用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冰冷的刻痕,没有说话。

      暖阁的门又被极轻地叩响,是刘顺。

      他借着送新一批药材的名义进来,身上还带着皇庄废墟的焦糊味和露水寒气。

      他先是躬身行礼,眼角余光扫到魏渊手中的铜尺,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随即垂下眼帘。

      “魏公,”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有掩不住的疲惫与忧虑,“公输先生那边,工部的孙员外郎今早又去了。这回倒没怎么刁难,只说要重新核定损失、补充材料的清单,让先生尽快报上去。但奴婢瞧着,他那双眼睛,总不老实地往先生新画的图纸上瞟。”

      魏渊将铜尺轻轻放在枕边,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

      “他怕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病气,却字字清晰,“火灾一出,陛下震怒,五城兵马司介入,他们不敢再明着拖,怕引火烧身。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会停。盯着他,尤其是他离开皇庄后接触了谁。”

      “奴婢明白。”刘顺应下,又叹了口气,“公输先生倒是个执拗性子,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又把自己泡在临时搭的棚子里画图,不眠不休,说要赶在材料补齐前,把改良农具的图也一并画出来。只是……他私下跟奴婢叹气,说没想到做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竟像是闯进了蛛网里,四面八方都是拉扯,有一张看不见的网罩着他,让他透不过气。”

      “网……”魏渊咀嚼着这个字,嘴角牵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何止是网,那是龙潭虎穴。

      阿丑待刘顺退下,才继续汇报:“按主子吩咐,我们尝试接触李记绸缎庄的匠人。但李会长治下极严,尤其是几个老匠头,口风很紧,对外人戒备心极重。不过,我们从一个被李记排挤、去年刚被赶出行的中年染匠那里,打听到一点消息。”

      他顿了顿,确保自己的语速足够平稳:“那染匠说,李会长手下最得力的匠头姓王,人称‘王麻子’,手艺是整个京城织行里数一数二的,但脾气也倔。前两年因为新料试用和工钱的事,跟李会长当众闹过不快。火灾前两日,有人看见王匠头被李会长叫进后堂密谈了很久,出来时脸色很不好。之后,王匠头就告了病,至今没露面。”

      魏渊捻动佛珠的动作停了一瞬。

      同一时刻,织造行会会长李府的书房内,气氛比皇庄的废墟还要焦灼。

      昂贵的钧窑瓷瓶被狠狠扫落在地,碎片伴随着主人的怒吼四下飞溅。

      “废物!一群废物!”李会长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老兽,“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不见了?!”

      心腹管家垂手站在一旁,额上全是冷汗:“老爷,王麻子那边……怕是瞒不住了。他那个婆娘今天又到铺子后门哭闹,说他男人好几日不见人影,再找不到就要去顺天府报官。”

      “报什么官!”李会长猛地转身,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压低声音嘶吼,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对方脸上,“让人拿一百两银子堵住她的嘴!就说王麻子在外头赌钱欠了债,怕被追杀,自己跑路了!听见没有!”

      “是,是……”管家吓得连连点头。

      李会长松开他,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揉搓着眉心。

      “那枚铜尺……确定找不到了?”

      管家颤巍-颤地摇头:“当晚火场太混乱,派去的人找了几遍都没找到。可能……可能掉火场里烧化了,也可能……被什么人捡走了。”

      “捡走了……”李会长眼底闪过一丝彻骨的阴霾与恐惧。

      若是被工部的人捡走,尚有转圜余地;若是被顺天府捡走,不过是桩寻常刑案;可若是被宫里那位,或者……那位已经“退休”的阎王捡到……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枚尺子,是他亲手交给王麻子,让他去“办一点小事”的信物!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去,给蒋尚书府上递个帖子,就说行会最近生意实在难做,新政冲击太大,想请部堂大人指点迷津。库房里那对前朝的官窑青花瓶,一并送过去。”

      管家心头一凛,那可是老爷压箱底的宝贝,看来这次是真的到了生死关头了。

      温泉行宫的暖阁里,魏渊听完阿丑关于王匠头失踪的汇报,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含糊间已完全暗下,夜风卷着汤池独有的硫磺气息,混杂着浓重的药味,在室内沉沉浮浮,压得人胸口发闷。

      “王匠头是关键。”许久,魏渊才开口,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李会长越是急着遮掩,用银子和谎言去堵一个寡妇的嘴,就说明这枚铜尺背后的牵扯越深。”

      他下达指令,冷静而锋锐:“让‘鸦群’的人,不要只盯着李记。查查最近京城里,有没有生面孔在打听手艺好的工匠,或者高价收买懂行的人。一张网,不会只有一个支点。”

      说到这里,他枯瘦的指尖在枕边的铜尺上轻轻一点,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突兀。

      “还有,”他半眯起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冷光,“这尺子,太‘巧’了。”

      阿丑一怔。

      “它掉落的位置,恰好在你们暗桩的视线范围内;它上面的暗记,清晰到足以直接指向李会长的产业;它出现的时间,正好是在陛下震怒,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怒火的时候。”魏渊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冰冷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巧得……像是有人算好了时辰和方位,故意丢在那里,等着我们去捡。”

      阿丑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主子的意思是……有人想嫁祸给李会长?或者,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李会长?”

      魏渊没有直接回答,只缓缓闭上眼,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去。

      “查吧。把水底下的石头,都给咱家一寸一寸地摸过来。公输启这把火,烧得比咱家想的还要旺,烧出来的,恐怕不只是行会那点见不得光的贪婪和烂肉。”

      夜色深沉,养心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萧执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却迟迟没有落笔。

      面前摊开的,是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关于皇庄火案的初步卷宗,写满了“仍在追查”“尚无线索”的官样文章。

      而在另一侧,一张小小的字条被白玉镇纸压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福安从温泉行宫那边冒死传回来的密报——“魏公咳血,病势似有反复。”

      那“咳血”二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萧执的眼里。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笔杆,“咔嚓”一声轻响,坚硬的紫竹笔杆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暴怒与无力感的寒流,从他心底深处席卷而上。

      那些人,终究还是忍不住动手了。

      他们不敢直接冲着他这个皇帝来,便选择去毁掉他看重的东西,去折磨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魏渊……”萧执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狠戾,“你设的局,朕陪你演。但谁敢伤你,朕便要谁的命。”

      他丢下断裂的笔,霍然起身,对着殿外沉声喝道:“福安!”

      夜,更深了。

      魏渊靠在榻上,正自出神,暖阁的门再一次被无声推开。

      去而复返的阿丑如一道鬼影般闪身而入,他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石雕面孔,但魏渊却从他比平时更快的步速和紧抿的唇线里,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主子。”阿丑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魏渊缓缓睁开眼,看向他。

      阿丑垂着头,双手呈上一份新的密报,这一次,他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极为罕见的……不安。

      “追查王匠头下落的影卫,有回报了。只是……这消息,有些棘手。”

      魏渊枯瘦的手指停在半空,那串紫檀佛珠因失去力道而滑落,被他下意识地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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