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5、夜火惊魂
...
-
那声响终究还是来了。
并非惊雷,也非金石,而是一阵急促却被刻意压抑的敲门声,像一只被掐住脖颈的夜枭在垂死挣扎。
“咚,咚咚。”
三声之后,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阿丑的身影如一缕青烟般闪了进来,旋即又将门紧紧合上。
他身上带来一股浓重的烟熏火燎的气息,混杂着夜的寒露,瞬间冲散了暖阁内湿热的药香。
“主子,皇庄出事了。”
榻上的魏渊几乎是在他开口的瞬间便睁开了眼,那双方才还因药力而昏沉的眸子,此刻清明得没有一丝杂质。
“存放飞梭织机材料和图纸的作坊,半个时辰前走了水。火势很大,刘顺带人正在扑救,公输先生也在现场。”阿丑的声音平直,像是在背诵一份毫无感情的卷宗。
魏渊枯瘦的身体猛地绷紧,他一手撑着榻沿,强行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胸口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窒闷。
“人有没有事?火因?”他声音嘶哑,却异常镇定。
“人暂时无恙,公输先生为抢救图纸,手臂被掉落的横梁灼伤,不重。”阿丑迅速回答,“火因不明。但我们安插在皇庄外围的暗桩回报,起火前他看到有两个黑影从作坊后窗翻出,速度很快,不像普通毛贼。已派人去追了。”
话音未落,一股难以抑制的痒意从魏渊喉间直冲而上。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寒风抽打的虾。
阿丑下意识上前一步,却被他抬手阻止。
一方素白的帕子捂在嘴上,再拿开时,那上面已是触目惊心的一点嫣红。
魏渊看也未看,随手将帕子攥入掌心,只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再抬起头时,他眼底的温度比窗外的冬夜更冷。
“不是意外。”他喘匀了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警告,或者……灭迹。”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暖阁角落那盏明明灭灭的烛火上,思绪却已飞出这方寸之地,在京城那张无形的大网上急速飞掠。
“第一,”他快速下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你的人不要暴露身份,暗中查访那两人的踪迹。他们往哪个方向逃,最终与何人接触,这比抓到他们本人更重要。”
“第二,让刘顺,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住公输启的性命。从现在起,加派人手,明暗两路,他走到哪,人就跟到哪。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第三……”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下的软枕上划过,像是在推演棋盘,“查查这几日,都有谁去过皇庄,尤其是工部派去的那几位,还有那些行会的头面人物。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不必打草惊蛇,一笔一笔记下来。”
阿丑躬身领命,身影一闪,再次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暖阁内,只剩下魏渊一人。
他靠回枕上,闭着眼,那串紫檀佛珠又被他捻在了手中,只是这一次,捻动的速度比以往快了许多,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几乎是同一时刻,紫禁城,养心殿。
烛火将萧执年轻的脸映得棱角分明。
他刚刚批阅完今日的最后一本奏折,正端着一盏参茶准备歇下。
殿门被猛地推开,福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陛下!京郊急报!皇庄……皇庄走水了!”
“哐当!”
萧执手中的白玉参茶盏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他霍然起身,一股远超他年龄的戾气瞬间从他身上爆发出来:“什么?!说清楚!”
福安跪在地上,将收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当听到公输启受伤时,萧执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嘎吱作响。
“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冰冷得像是淬了寒冰,“给朕彻查!着令五城兵马司、顺天府,联合严查火案!封锁皇庄周边所有路口,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他快步走到御案前,一把抓起狼毫笔,亲手写下旨意,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增派一队御前侍卫,即刻进驻皇庄!保护公输先生!再有疏漏,提头来见!”
“责成工部尚书蒋琬,限期三日,查明所有派驻皇庄人员的情况,具折上奏!若有牵连,朕绝不姑息!”
一道道旨意带着压抑的怒火,如雪片般从养心殿飞出,划破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天刚蒙蒙亮,工部尚书蒋琬的府邸,气氛已是冰霜罩顶。
他看着面前由宫里快马送来的圣旨,那上面“严查”“姑息”等字眼,像一把把尖刀,戳得他眼皮直跳。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把孙得才给老夫叫来!”他怒吼道。
很快,那个在皇庄作威作福的孙员外郎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连官服都来不及穿好,就被带到了蒋琬面前。
“蠢货!”蒋琬将圣旨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脸上,“谁让你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的?!老夫让你们拖延,是让你们用规矩拖!不是让你们放火!现在陛下动了真怒,惊动了五城兵马司,要是查出来……”
孙员外郎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部堂,部堂明鉴!下官冤枉啊!下官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皇庄放火啊!下官只是……只是按您的吩咐,用章程拖延了他们几天……这、这火,绝不是下官放的!肯定是有人想嫁祸给我们工部,想拉我们下水啊!”
而在皇庄那片焦黑的废墟前,公输启正怔怔地站着。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曾经堆满了他心血与希望的木料和零件,如今都成了一堆无法分辨的黑炭。
他亲手绘制的那些图纸,大部分都已化为灰烬,只有几张被抢救出来的,也已残破不堪。
手臂上的烧伤火辣辣地疼,但远不及他心里的万分之一。
那是一种创造者面对心血被毁于一旦的、最原始的愤怒与绝望。
“先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刘顺在一旁低声劝慰,他自己也是一夜未眠,满脸烟灰,嗓子都哑了。
公输启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废墟,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在外围警戒的面生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凑到刘顺身边,以袖掩口,迅速将一个蜡丸塞进他手里,随即又退了下去。
刘顺不动声色地将蜡丸捏在掌心,借着转身的动作,指甲一掐,蜡丸裂开,里面是一小卷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微微一变。
他走到公输启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说道:“先生,魏公的人,让奴婢给您转告一句话。”
公输启身形一僵。
“魏公说,追蹤的人发现,其中一个纵火者在逃窜时,腰间掉下个东西,被我们的人捡到了。”刘顺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是个织造行会内部工匠才有的、用来丈量布匹宽度的‘铜尺’,上面……刻着李记的徽记。”
“李记!”
公输启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被一种名为“仇恨”的火焰彻底点燃。
他终于明白,魏渊那句“真正的战场,从来都不在这图纸和作坊里”的含义了。
夜色再次降临,阿丑如鬼魅般回到温泉行宫,带回了更多的消息。
“主子,按您的吩咐,我们的人没有惊动捡到铜尺的暗桩,而是顺着李记这条线,反向盯住了织造行会的李会长。发现他今天下午秘密见了五金行会的赵会长,两人在马车里谈了将近一刻钟,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另外,工部蒋尚书府上,今天也有几拨人进出。其中有一个,是我们‘鸦群’名册上记录在案的、专门替京中某些官员处理‘脏活’的中间人,外号‘清道夫’。”
魏渊静静地靠在榻上,听着阿丑的汇报,一言不发。
窗外的月光穿过窗棂,在他瘦削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半明,半暗。
许久,他才沙哑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嘲讽。
“一把火,烧出了三条线。”他缓缓道,“行会的狗急跳墙,工部的惊慌失措,还有……藏在他们身后,想趁机把水搅浑,坐收渔利的人。”
他睁开眼,看向阿丑,那双眼中没有半分睡意,只有棋手落子前的绝对冷静。
“铜尺的事,先死死压住,不要报给陛下,也不要给公输启。”
“继续盯紧那三条线,尤其是那个‘清道夫’。我要知道,除了行会,还有谁,这么急着想让公输启闭嘴,想让这场‘天工之争’彻底变成一场无人敢碰的闹剧。”
他咳了几声,喉咙里泛起熟悉的腥甜,却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仿佛是在积蓄力量。
“这场火……烧得好啊。”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烧掉了些表面的木头和纸张,这底下藏着的脏污,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他感觉到,那张由皇权、世家、行会、官僚交织而成的大网,在这次剧烈的震动中,终于露出了几根最关键的线头。
而他要做的,就是顺着这些线头,将整张网……连根拔起。
他的手指,在被褥下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虚空中,捻住了一枚看不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