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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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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刚过,第一条消息便如一枚淬了冰的针,扎进了养心殿暖阁。
“陛下,”福安几乎是滚进来的,声音发颤,“太医院的刘供奉……刚刚在家中‘突发心疾’,去了。他家人说,一刻钟前还好好的,就喝了口水,人就倒下了。”
刘供奉,正是当年为先帝反复会诊,却始终言辞闪烁的老太医之一。
萧执正坐在一旁批阅奏折的御案后,闻言,指间的朱笔微微一顿,一滴浓重的墨,便在明黄的奏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黑。
他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问:“太医署的人去看过了?”
“去了,只说是年事已高,哀荣所致。”福安的声音里满是无力。
话音未落,阿丑的身影如鬼魅般在屏风后显现,他单膝跪地,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金属般的寒意:“主子,陛下。内务府掌旧档的孙太监,一炷香前清点库房,从梯子上‘失足’摔下,后脑着地,人事不省。他今天下午,刚被我们的人问过去岁起居注存放位置的话。”
接二连三的“意外”,让暖阁里炭火的暖意都显得虚浮起来。
萧执放下了笔,指节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缓缓敲击,发出沉闷的、压抑的声响。
阿丑没有停顿,继续汇报着那张由死亡和“意外”织成的网:“御膳房负责采买的老李头,也‘误食’了不干净的菌子,上吐下泻,险些丧命。他三十年前,曾跟着采买太监去过一趟南境。”
每一条消息,都像是一把精准的刀,利落地斩断一根刚刚被“鸦群”摸到的线索。
对方的反应快得可怕,狠得不留余地。
阿丑终于抬起头,那张永远藏在阴影里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困惑:“对方出手狠辣,且对宫内旧人动向极其了解。我们的人刚找到线索,对方就抢先一步灭口。像是……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
榻上,魏渊始终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他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不可见,唯有腕间的紫檀佛珠,被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缓慢地捻动着。
听到阿丑的话,他捻动佛珠的动作停了一瞬。
“不是一双眼睛。”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像是一块被火烧过的朽木,轻轻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很多双。而且,不全是宫里的人。”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陷的、被病气与毒素侵蚀得浑浊的眸子,此刻却清明得吓人,仿佛能穿透这宫墙,看到夜幕下更深的黑暗。
他看向阿丑,目光如同一把钝刀,在细细地刮擦着真相的表层。
“查这些死者、伤者,在出事前十二个时辰内,所有接触过的人。尤其是宫外来的,送菜的、送水的、送信的,乃至替哪家娘娘祈福做法事的野道士……任何一个,能将消息在宫内外传递的活物,都不能放过。”
“另外,”他的声音又低了一分,带着一种特有的、将死的平静,“让潜伏在闻家的‘鸦’,动用最高权限,查闻家所有旧档。特别是先帝朝中后期,闻家是否曾与任何江湖势力,尤其是西南苗疆一带的异人,有过任何形式的往来。”
萧执站起身,踱到魏渊榻前。
暖阁内,只剩下他和魏渊,以及角落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莫问。
空气中,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炭火的气息,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在害怕。”萧“执的声音冷硬如铁,他看着魏渊那张比纸还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越是这般疯狂地灭口,越是证明,那血诏上被污掉的内容,是真的。”
他话音刚落,密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莫问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支盛着不同颜色液体的琉璃管,甚至忘了君臣礼仪。
“陛下,魏公!验出来了!”莫问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将托盘举到两人面前。
烛光下,其中一根琉璃管里的液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仿佛是深山老林里最毒的藤蔓榨出的汁液。
“卑职用数种苗疆特有的解毒草药,与那血诏上的微量血迹样本进行反应测试,终于……终于分离出了一种极其微弱、但特性鲜明的毒素残留!”
莫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指着那管墨绿色的液体,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是‘蛊心藤’!一种只产于苗疆深山瘴疠之地的慢性奇毒,无色无味,混入饮食或药石之中极难察觉。中毒初期,症状与风寒体虚毫无二致,只会让人精神倦怠,偶感乏力。但日积月累,此毒会如藤蔓般慢慢缠绕、侵蚀心脉,令人日渐衰弱,咳血不止,最终脏腑衰竭……看似积劳成疾,或旧病复发而亡。先帝晚年的所有症状,与‘蛊心藤’中毒后的记载,完全吻合!”
暖阁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萧执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上好的官窑白瓷茶盏,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滚烫的茶水从裂缝中渗出,浸湿了他明黄的龙袍袖口,他却毫无所觉。
榻上,魏渊的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白得透明。
他静静地听完,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盘踞在他心中的、最恶毒的猜测。
他极慢、极慢地点了点头,那个动作,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蛊心藤……”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品尝着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无边罪孽。
他的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比窗外冬夜更深的寒意所取代。
“此物……中原罕见,炮制手法更是秘而不传。必是有人,特意从苗疆寻来。”
他的话音,恰好与阿丑刚刚传回的密报,在萧执的脑中轰然撞击在一起。
闻家……苗疆……
萧执猛地看向魏“渊,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父皇的死,不再是一场病痛,而是一场长达数年、精心策划的阴谋!
而主谋,几乎已经呼之欲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暖阁外,响起了一声极轻微、却又极其尖锐的、模仿夜枭的鸣叫。
是最高级别的紧急警报!
画皮的身影几乎是贴着门板出现的,他的声音穿透门缝,比平时急促了数倍:“主子,陛下!西华门值守的‘鸦’传来急讯——一刻钟前,有一行三人,持安太妃的令牌连夜出宫,形迹可疑至极!”
“我们的人缀了上去,跟到城外十里铺。那三人忽然分头,其中两人有意引开了我们的追踪,而剩下那一人,轻功高得骇人,径直向西南深山的方向遁去。我们的人……跟丢了。”
画价皮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懊恼,“但在他最后消失的地方,捡到了这个。”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掌心躺着一小块被撕裂的布料。
萧执接过,那布料质地特殊,非丝非棉,滑腻中带着一丝粗砺,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
布料上,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扭曲的、如同鬼画符般的图案——像是一条盘绕纠结的藤蔓,正死死缠绕着一只没有瞳孔的、空洞的眼睛。
魏渊挣扎着欠起身,将那块布料拿到眼前。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诡异的绣纹,沉默了许久,久到萧执几乎以为他又要昏过去。
终于,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看来,他们是坐不住了,要去请‘真正’的外援了。”
他看向萧执,那双浑浊的眼里,竟燃起了一丝近乎愉悦的、猎人般的兴奋。
“陛下,让‘鸦群’都撤回来吧,不必再追了。”
“不必追了?”萧执不解。
“嗯,”魏渊点点头,将那块布料随手丢在锦被上,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准备迎客吧。”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窗格,望向紫禁城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金石相击的森然。
“‘幽冥道’……看来太后,是真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给掏出来了。”
那三个字,像是带着某种魔力,让暖阁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萧执的脸色愈发阴沉。
魏渊却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冲散了他脸上几分死气:“要迎这些贵客,养心殿,到底还是太小了,也太冷了。”
他喘了口气,目光落在殿角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上,眼神却飘得很远。
“是时候换个地方了。朕记得……京郊的温泉行宫,景致不错。热气腾腾的,最适合……给远道而来的客人,备上一份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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