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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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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问缓缓直起身,那双惯于握手术刀和银针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触摸神物的庄重与小心。
他伸出食指,用指甲尖极其轻微地,在那片干涸血迹的边缘刮下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褐色的粉末。
暖阁内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那根手指上。
他将指尖凑到烛火下,那点粉末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毫无光泽的暗红。
他眯起眼,仿佛在辨认尘埃的纹理,随即,他做了一个让福安和阿丑都心头一跳的动作——他将那沾了粉末的指尖,放到了舌尖上,极快地轻舔了一下。
萧执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绢帛的手下意识地攥得更紧。
莫问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在瞬间千回百转的表情。
他闭上眼,似乎在用全身的感官去分辨那转瞬即逝的、微弱至极的味道。
半晌,他才睁开眼,看向萧执,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在玉盘上。
“陛下,这血……不对劲。”
他转向榻上的魏渊,补充道:“督主,这血里有古怪。寻常病弱之人的咳血,腥气为主,若常年服药,会混杂着药味。但这血里,除了陈旧的铁锈气,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它被陈年的药味和绢帛的霉味掩盖得很好,若非细辨,几乎无法察觉。”
甜腻的腐气。
这五个字,像一根无形的毒刺,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神经末梢。
那不是生命衰败的味道,而是某种外物,在血肉之中催发腐烂的味道。
莫问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卷血诏上,眼神锐利如刀:“我需要更精细的器具进行查验。但最好的法子,是能寻到当年为先帝配药的药渣,或者……任何一个,曾经亲手接触过先帝汤药的旧人。”
他的话音未落,榻上的魏渊便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像是要将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气都咳出去。
萧执立刻伸手,轻轻拍抚着他单薄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那嶙-峋的蝴蝶骨随着每一次呛咳而剧烈地耸动。
魏渊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喘息着,花了点时间平复喉间的腥甜,眼神却清明得吓人。
毒素在摧毁他的身体,却仿佛将他的神智磨砺得更加锋利。
“高望……”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朽木,“当年……是先帝的近侍。先帝龙体违和的最后那半年,几乎……寸步不离。”
他的目光转向萧执,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少年帝王阴沉如水的脸。
“他‘病逝’得太蹊跷了。先帝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失足落井’。”
魏渊的声音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执心上。
君死,近臣殉,本是常事,可一个“巧”字,放在这卷血诏面前,就成了最大的不巧。
“陛下,”魏渊的气息微弱,但思路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派人,查两件事。”
“一,当年所有为先帝诊脉、开方、煎药、试药的太医、内侍、宫人,查清他们每一个人的下落。活要见人,死的……也要知道是怎么死的,埋在哪里。”
“二,”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
萧执的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需要魏渊再解释什么,那“甜腻的腐气”和“南疆异人”几个字连在一起,已经足够勾勒出一副最阴森可怖的图景。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头看向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门后的阿丑,声音冷得像殿外的冰雪:“听见魏先生的话了?”
阿丑没有出声,只是深深地躬身一揖。
“动用‘鸦群’全部暗线,”萧执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惜一切代价,查。”
阿丑再次一揖,随即身形一晃,便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后窗外的深沉夜色之中。
偌大的暖阁,又只剩下几人。
炭火依旧在烧,却再也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就在这时,福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他甚至来不及等阿丑的身影完全消失,便急匆匆地跨了进来,脸上的神色比方才还要难看数倍。
“陛下!”他甚至忘了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
萧执的心猛地一沉:“说。”
“奴婢……奴婢方才立刻去内府司的档案库,想调取先帝最后半年的起居注和太医院脉案的副本……”福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得越来越深,“可是……管档的老太监说,三年前,库房西配殿‘意外’走水,烧毁了一批旧档。先帝爷最后那两年的记录……烧掉了大半,剩下的,也残缺不全了。”
意外走水。
又是“意外”。
萧执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福安仿佛不敢看皇帝的脸色,急忙又补充道:“奴婢情急之下,又想起一人!当年专管先帝药膳房的常公公,他侍奉先帝多年,或许知道些内情。可……可奴婢刚派人去他荣养的住处寻他,就得到消息……”
他猛地顿住,像是接下来的话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常公公……一个时辰前,在自己屋里‘自缢’了。”
“自缢?”
榻上,魏渊几乎是与萧执同时出声。
但萧执的声音里是滔天的怒火,而魏渊的声音里,却只有一种冰冷至极的讥诮。
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酷的弧度,轻声说:“倒是干净。”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萧执的怒火上,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干净,太干净了。
人证、物证,都在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精准而利落地抹去。
萧执猛地站起身,在暖阁内来回踱了两步,玄色龙袍的下摆带起一股森然的冷风,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查!给朕彻查常公公的死因!他屋里的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放过!”他的声音压抑着暴怒,“还有,西苑那个叫小顺子的,加派人手严加看管!不能让他再出任何意外!”
他的话音未落,一声急促却极轻的叩门声突兀地响起,与之前福安的叩门截然不同,这声音里带着一种利刃般的紧绷感。
“主子,陛下!”画皮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传来,清晰而急切,“看守小顺子的影卫来报——人不见了。”
萧执的动作戛然而止,猛地回头盯住殿门。
画皮的声音继续传来,语速极快:“他们方才按时换岗,发现值房的铜锁被人从外面撬开,里面空无一人。小顺子踪迹全无,只在后窗外的雪地上,发现几个凌乱的脚印,和一滩……未完全冻住的水渍,像是刚从井里爬出来的人留下的。”
水渍……井……
一瞬间,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高望“失足落井”,小顺子浑身湿透地出现,又在留下一滩水渍后消失。
魏渊霍然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他眼中迸射出的光芒,锐利得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那光芒穿透了病气与死亡的阴影,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直指夜幕深处的某个方向。
“灭口开始了。”
他一字一顿,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话音刚落,一股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便再次从他胸腔深处猛冲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更加凶猛、更加撕心裂肺。
“噗——”
一口暗红色的血,没能被帕子完全捂住,溅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上,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妖异的红梅。
“魏渊!”萧执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他不住颤抖的肩膀。
掌心下,那单薄布料覆盖的骨骼嶙峋得硌手,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魏渊却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他止住咳,抬起头,那双被血色染得越发妖冶的唇,对着萧执,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陛下……对方在害怕。怕到……不惜在宫中连续动手,不惜留下这么多破绽。”
他的气息急促,每一句话都像是从烧穿了的肺腑里挤出来的。
“这说明……血诏里被污掉的内容,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
“让阿丑……把网撒得再大些。盯紧慈宁宫的一切出入,哪怕是一只信鸽、一个送菜的杂役,都不能放过。还有……”他喘息着,”
他最后看向莫问,声音已经微弱得近乎耳语:“莫先生,尽快查验血迹里的东西……时间……不多了。”
话音落下,暖阁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时间不多了。
这句话像一声沉重的丧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是留给他们查明真相的时间不多了,还是留给榻上这个人的时间……不多了?
萧执看着魏渊那张因失血和剧痛而毫无血色的脸,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这盘棋,是用魏渊的命在下。
而对手,显然也想赶在魏渊的命燃尽之前,将所有棋子,都从棋盘上抹掉。
夜色愈发浓重,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墨汁,将整座紫禁城都浸泡其中。
这死寂的夜里,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悄然拨动着宫中每一个人的命运丝线,而一场围绕着死亡与真相的狩猎,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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