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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朝堂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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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着碎雪,一夜之间便给巍峨的紫禁城披上了缟素。
琉璃瓦上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像一层无法融化的冰霜,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养心殿内,铜漏滴答,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执由着两名内侍为他穿上繁复的龙袍,十二龙章的衮服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抬眼看向殿角那面巨大的穿衣镜,镜中的少年天子面色苍白,眼下是两圈浓重的乌青,那是三日三夜不曾合眼的痕迹。
可那双原本应该盛满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着一簇冰冷的、被逼到绝境后反噬的火焰。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胸口,隔着层层衣料,能感受到那方折叠整齐的布帛的轮廓。
那上面歪斜的字迹,带着魏渊最后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药汁苦味,是他如今唯一的铠甲。
“陛下,吉时已到。”侍立一旁的太监低声提醒。
萧执深吸一口气,那口带着炭火暖意的空气却未能驱散他肺腑间的寒意。
他点了点头,迈步走出暖阁。
乾元殿,大燕的权力中枢,今日的气氛肃杀如冰。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只有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们都听闻了,陛下已三日未早朝,传言纷纷,有说陛下忧心江南战事积劳成疾,更有甚者,说陛下已被宫中阉党余孽所控制,朝政将乱。
当萧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所有的窃窃私语瞬间止息。
无数道目光,或探究,或怜悯,或幸灾乐祸,或暗藏杀机,如无形的利箭般齐齐射向他。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猩红的地毯中央,仿佛丈量过一般精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但他的脊背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他缓缓坐上那张冰冷的龙椅,目光平视前方,掠过下方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
死寂中,吏部尚书顾清源手持象牙笏板,自文官队列中昂然出列。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衬得那张素来以清正闻名的脸庞更多了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
他行至殿中,躬身一拜,声音如洪钟般在空旷的大殿内炸响:“陛下!臣,吏部尚书顾清源,会同都察院、宗人府及六部九卿四十余名官员,有本联名上奏!”
话音未落,他身后,以李御史、鲁王萧永为首的一众官员齐刷刷地跨出一步,整个朝堂的重心仿佛都向他那一方倾斜过去。
萧执的指节在龙椅扶手上不易察觉地收紧,指甲刮过雕刻的龙鳞,发出一丝微不可闻的声响。
来了。
魏渊用命换来的那三策,便是为了应对眼前这一幕。
“准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不像话。
顾清源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几乎与他等高的奏疏,双手展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笔签名,像一片刺眼的血迹。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砸在地上的冰雹。
“其一,臣等奏请陛下明鉴天意!钦天监于三日前夜观天象,见紫微帝星晦暗无光,旁有客星妖异,冲犯主位!此乃‘阴人干政,国本动摇’之大凶之兆!魏渊虽已致仕,然其党羽遍布朝野,其阴影至今仍笼罩宫廷,此兆,正应在魏渊及其阉党余毒身上!”
殿内一片哗然。
将一个人的影响与天象联系起来,这是最诛心、最无法辩驳的杀招。
顾清源并未理会众人的反应,声音愈发激昂:“其二,臣等接江南八百里密报,前司礼监秉笔太监白敬亭虽已伏诛,然其在江南经营多年,党羽未清!近日,有乱党余孽借新政之名,再度煽动灶户、盐丁聚众生事,打砸官署,江南民心浮动,恐再生大变!此皆因新政推行过急,不恤民力,扰乱地方所致!”
这一条,直接将魏渊倾力推行的新政与民变动乱画上了等号。
萧执的眼眸深处掠过一抹寒光,他看着顾清源那张义正词严的脸,心中冷笑。
江南密报?
若非魏渊早有预料,自己恐怕真的会被这凭空捏造的“民变”打个措手不及。
顾清源顿了顿,将奏疏高高举起,声音拔高到了顶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其三!为今之计,欲安天心,必先安人心!欲安人心,必先固国本!臣等斗胆,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即刻下旨:其一,暂停所有新政,发还朝议,另择稳妥之法;其二,下令彻查魏渊及其党羽,凡名列其门下者,如江南提督沈葆桢、翰林学士柳明轩等人,皆需停职审查,以肃朝纲!其三……”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目光直视龙椅上的萧执,一字一顿地说道:“为固大燕万世基业,恳请陛下早立储君,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宗室之中,鲁王殿下之嫡孙萧景行,聪敏好学,仁孝纯良,臣等以为,可立为皇太孙,入主东宫!”
“轰”的一声,整个乾元殿彻底炸开了锅。
这已不是弹劾,不是逼宫,这是赤裸裸地要废黜他萧执的权力,将他变成一个彻底的傀儡!
鲁王萧永立刻出列,这位在宗室中辈分极高的王爷满脸“惶恐”地躬身道:“陛下,臣万死不敢有此妄念!然,顾尚书所言,句句皆是为我大燕社稷着想。陛下春秋正盛,当早定根本,以绝宵小觊觎之心。国不可一日无储啊!”
“臣等附议!”李御史等人立刻跟上,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大殿的梁柱。
就连一些平日里明哲保身的中立官员,在“国本”这顶大帽子的威压下,也开始面露犹豫,与身旁之人窃窃私语。
萧执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一张张或激昂、或伪善、或犹豫的脸。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冰海,四面八方都是刺骨的寒流,而他所坐的龙椅,就是一座孤零零的冰山。
魏渊……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侍奉了一生的朝堂,这就是你想要托付给我的江山。
见萧执沉默不语,顾清源以为他已被这雷霆万钧之势震慑。他
他猛地双膝跪地,摘下官帽,将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陛下!”他抬起头,已是额头见血,声泪俱下,“先帝创业何其艰难!我大燕江山,岂能长久托于阉宦之手!魏渊虽有微末之功,然其权倾朝野,结党营私,朝野上下,只知有魏寺人,不知有陛下!如今他病重不起,正是天赐陛下肃清朝纲、铲除余毒之良机啊!臣今日愿以项上人头死谏,请陛下乾纲独断,明察秋毫!”
这一番表演,悲壮激昂,极具感染力。
他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不畏强权、一心为国的忠臣形象,那血与泪的控诉,让几名原本还在观望的官员都面露动容,仿佛被他那所谓的“忠义”所感召。
萧执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中,却让他翻涌的怒火与心底的恐慌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他想起了那方布帛上,用生命写下的第一策——“江南捷报,可定人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嘈杂:“顾爱卿忠肝义胆,朕,心甚慰之。然,江南之事,爱卿所言之‘密报’,恐怕是道听途说,抑或是……乱党余孽为混淆视听,故意散播的谣言。”
他没有给顾清源反驳的机会,对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将前日由兵部转呈,八百里加急送抵京师的江南捷报,当殿宣读。”
一名内侍应声而出,展开一份盖着兵部朱红大印和江南提督沈葆桢私印的烫金军报,用尖细却洪亮的声音高声朗读:
“奏闻陛下:臣江防水师,于老鹳嘴水域设伏,大破来犯之倭寇精锐船队,斩首三千余级,当场击毙倭酋首领岛津义雄!缴获佛郎机快船八艘,军械粮草无数!另,据查,前司礼监秉笔白敬亭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其扬州党羽已被悉数肃清。地方盐场灶户感念皇恩浩荡,秩序井然,并无异动!有功将士名单附后,恳请朝廷嘉奖!”
长长的军报读完,方才还喧嚣不已的乾元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那些方才还高喊“江南民变”的官员,一个个面红耳赤,尴尬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清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精心策划的三路进攻,最容易煽动人心的一路,竟被如此轻易地釜底抽薪!
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手,只一瞬间便调整过来,梗着脖子强辩道:“陛下!即便倭寇暂平,乃沈提督指挥有方,然魏渊专权乱政、新政倒行逆施、天象示警,亦是铁一般的事实!国本之事,更是关乎社稷千秋,不可不议!”
萧执知道,这只是暂时抵挡住了第一波攻势。
真正的硬仗,还在“国本”与“新政”这两座大山上。
他按捺住立刻抛出魏渊其他计策的冲动。牌,要一张一张地打。
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深思:“国本之事,干系重大,非一朝一夕可定,容朕细思。今日朝会,便到此为止吧。”
他顿了顿,在顾清源等人以为他要退缩,准备再次进逼之时,又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退朝之前,朕还有一事宣布:朕已遣内阁中书,前往杨阁老府上,请杨老出山,为朕指点国是。杨老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于先帝时便有定策安邦之功,他的意见,朕想,朕与诸位爱卿,都应当听一听。”
说罢,他不待顾清源等人有任何反应,猛地起身,拂袖而去,只留给满朝文武一个决绝而孤高的背影。
殿内,朝臣们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顾清源站在殿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掐进肉里。
杨廷和……那个致仕多年,早已不问政事的老狐狸,竟然被这个小皇帝给请出来了?
这步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风雪在殿外愈发大了,将官员们散朝后凌乱的脚步声与议论声尽数吞没。
乾元殿前的这场交锋,只是拉开了序幕,真正的对弈,已经从这片肃杀的广场,转向了紫禁城深处那看不见硝烟的内廷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