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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寒蝉初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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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坠入了一个没有声音,没有光,甚至没有时间的深渊。
那些纷乱的炮火、血腥的厮杀、江面的火光,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只剩下纯粹的、下沉的、冰冷的虚无。
他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却能清晰地“感知”到生命的流逝,像沙漏里最后一捧细沙,无可挽回地倾泻而下。
这便是死亡么?
魏渊的意识中,闪过一个漠然的念头。
也好,这一生蝇营狗苟,在刀尖上跳了三十二年的舞,也该谢幕了。
只是……那双盛满了焦灼与固执的年轻眼眸,为何会在此刻浮现,像深渊里唯一的一点星火,烫得他这缕残魂都微微一颤。
那艘哨船如同离弦之箭,冲破浓雾,疯了一般地冲向岸边。
阿丑单膝跪地,将魏渊冰冷的身躯紧紧揽在怀里,他不敢去探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鼻息,只用自己滚烫的掌心,徒劳地捂着魏渊不断渗出凉意的心口。
他的手,稳过京城最精密的戥子,此刻却抖得像风中残叶。
船刚一靠岸,数名早已等候的影卫便冲了上来,用最快的速度将魏渊抬上一副软担,向着钦差行辕飞奔而去。
夜色下的扬州城街道,只留下一串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惊起几只宿鸦,发出凄厉的叫声。
萧执几乎是被人架着回到行辕的。
江上的胜利并未给他带来半分喜悦,那片刺目的猩红,如同烙铁,深深烙在他的瞳孔里。
他一进院门,就听到远处自己房间方向传来的一片慌乱。
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甩开扶着他的内侍,踉跄着,几乎是扑了过去。
房门大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与药味混杂着扑面而来。
萧执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魏渊。
他面色灰败如死灰,平日里总是熨帖平整的衣襟上,染着大片已经发黑的血迹,嘴角残留的暗红更是触目惊心。
两名随驾的太医正跪在床边,冷汗已经浸透了他们的官帽系带,顺着脸颊往下淌。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正哆哆嗦嗦地收回为魏渊诊脉的手,那手抖得连袖子都拂不平。
“怎么样了?!”萧执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见的颤抖。
两名太医闻声,身体猛地一颤,重重地磕下头去,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哭腔:“回……回陛下……魏大人他……他脉象紊乱如沸,气血逆冲,五脏六腑皆受重创,似乎是……是旧毒被强行引动……臣等……臣等医术浅薄,实在是……无力回天……”
“无力回天”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萧执的耳膜。
他脑中“嗡”的一声巨响,世界瞬间变成了黑白二色,天旋地转。
眼前阵阵发黑,他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下一刻,一股滔天的怒火与恐惧混杂着冲上头顶,将他所有的理智都焚烧殆尽。
他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那名年长太医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生生拎了起来。
“废物!”萧执的眼睛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从牙缝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是做什么的?!给朕救!听到了没有!救不活他,朕要你们所有人都给他陪葬!”
那太医被他勒得几乎窒息,手脚乱蹬,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急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放开他!你杀了他,魏大人也活不了!”
房门被猛地推开,莫问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刚从隔壁的煎药间赶来,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草药气味。
他看也不看那两个吓得瘫软如泥的太医,一把推开萧执的手,径直扑到床边。
他根本没有诊脉,而是先快速地掰开魏渊的眼皮,观察了一下他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又将手指探向颈侧的动脉,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搏动。
最后,他伸出小指,小心翼翼地蘸取了一点魏渊嘴角已经凝固的血迹,放在鼻尖下,闭上眼睛,深深一嗅。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萧执被他推开,踉跄了一步,却死死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连呼吸都忘了。
片刻之后,莫问睁开眼,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猛地转身,对着萧执,语速极快地说道:“陛下,魏大人体内旧毒‘钩吻’的余毒并未肃清,此次‘老鹳嘴’之局,他透支心神,殚精竭虑,又受江上寒雾侵体,引得心力交瘁,毒火攻心。如今他五脏衰竭,生机几近断绝,寻常的汤药进去,如泥牛入海,已是无用。”
萧执的心随着他的话一寸寸凉了下去,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不过,”莫问话锋一转,”
萧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什么办法?!”
“臣有一药,名为‘九死还魂散’。”莫问盯着萧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此药并非救命之药,而是催命之符。它能以虎狼之势,强行激发人体内最后一丝潜藏的生机,令将死之人在瞬间回光返照,获得片刻的清醒。但此药性如烈火烹油,一旦药力耗尽,便是玉石俱焚。即便侥-幸-醒来,也必大损元气,折寿十年不止。此法,陛下……可用否?”
“用!”
没有丝毫犹豫,萧执红着眼眶,几乎是吼出了这个字。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压抑而显得尖利,“只要能让他醒过来!哪怕只有一刻钟!朕准了!一切后果,朕担着!”
“好!”莫问不再多言,从随身的药箱最底层,取出一个用层层油布包裹的玄色瓷瓶。
他打开瓶塞,一股奇异的、混合着血腥与草木芬芳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他小心翼翼地倒出三粒赤红如血的药丸,看也不看,直接扔进一旁的烈酒碗中。
药丸遇酒即化,整碗酒瞬间变成了妖异的血红色。
莫问端起碗,一手撬开魏渊早已僵硬的牙关,将那碗虎狼之药尽数灌了进去。
随即,他从针囊中抽出数根寸许长的银针,手法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精准地刺入了魏渊胸腹间的璇玑、鸠尾、气海等数处大穴,手腕轻捻,银针的尾部便开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如同寒蝉初鸣。
房间内瞬间寂静到了极点,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只有那银针颤动的微响,和众人擂鼓般的心跳声在死寂中交织。
萧执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死死地盯着魏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指甲早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毫无所觉。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的煎熬。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那几根颤动不休的银针,忽然齐齐停了下来。
也就在同一瞬间,床上原本死寂一片的魏渊,那长而浓密的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动了!动了!”一个年轻太监失声叫道,随即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萧执的身体猛地一震,几乎是扑到了床前。
只见魏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的闷哼,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了开来。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晨雾,空洞地望着帐顶的流苏。
过了足足数息,那雾气才慢慢散去,瞳孔艰难地重新聚焦,终于看清了床边那张写满了狂喜与痛苦的年轻脸庞。
“魏渊……”萧执的声音哽咽了,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魏渊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试图发出声音,但干裂的喉咙里只能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嗬嗬”声。
他太虚弱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放弃了尝试,目光艰难地从萧执的脸上移开,转向一旁同样满脸泪痕的阿丑。
他的眼神里带着不容错认的指令。
阿丑立刻会意。
他猛地擦干眼泪,转身端起床头早已备好的温水棉布,以及旁边一小碟深褐色的药汁——那是莫问准备用来开具药方,以防自己不测时,让太医照方抓药用的。
魏渊的目光再次转向萧执,带着一丝询问与恳求。
然后,他的手指,那根曾经搅动了整个大燕风云的手指,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阿丑将手中捧着的白色布帛,小心翼翼地凑到魏渊的手边。
魏渊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抬起食指,指尖在那个小碟子里蘸了蘸深褐色的药汁,然后在阿丑绷紧的布帛上,开始颤抖着书写。
他的动作极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和死神角力。
那歪歪斜斜的字迹,如同在冰上划过,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笔锋的峥嵘。
“江……南……捷……报……可……定……人……心……”
第一个计策写完,他停下来,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得像一个破旧的风箱。
萧执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他不敢出声,怕一开口就会惊扰了这用生命换来的片刻。
魏渊缓了一口气,再次蘸了药汁,写下第二句。
“杨……老……出……面……分……化……清……流……”
这一次,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好几次都险些握不住。
阿丑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滚烫。
最后,他仿佛凝聚了生命最后的火焰,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鸦……群’……动……擒……贼……擒……王……”
当“王”字的最后一捺落下时,那根耗尽了所有气力的手指,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垂了下去。
魏渊的眼睛缓缓闭上,像两扇沉重的门,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光。
他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只是这一次,莫问探了探他的脉搏,发现那微弱的起伏,竟比之前要平稳了些许。
阿丑双手捧着那方写满了破局之策的布帛,如同捧着世间最沉重的圣物。
他的指尖因极度的用力而发白,青筋暴起。
从江上血战到此刻,他作为影卫首领,作为魏渊与外界唯一的桥梁,精神早已被拉伸到了极限,此刻几乎要当场崩断。
萧执从他手中接过那方尚带着体温的布帛,目光扫过上面那触目惊心的字迹,心头剧震。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魏渊的血肉写成,滚烫得灼人。
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了“擒王”二字上,迅速晕开。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他抬起头,看向魏渊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那股混杂着无边心痛、一线希望与滔天决绝的情绪,在他胸中冲撞、融合,最终化为一种冰冷的、属于帝王的平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份布帛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入怀中。
然后,他转身,对阿丑下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按魏先生说的去做。‘鸦群’之事,你亲自去办。需要什么,直接调取行辕所有资源,朕给你最高权限。”
“遵旨!”阿丑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坚定如铁。
萧执的目光又转向莫问:“全力保住他的命,不惜一切代价。”
“臣,领旨。”莫问深深一揖。
窗外,天际已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黎明前的寒意最是刺骨,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与潮湿,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一场比江上血腥厮杀更要凶险万分的朝堂风暴,已在京城的方向,悄然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