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2》南十字星谱

2、少年 送你好运气

　　　锈水河街，街如其名。
　　空气里满是机油混合着各种化工及铁锈的刺鼻味道，枯藤一般的电线，从两旁歪七扭八摇摇欲坠的棚屋檐角向上延伸，相互缠绕，织成一张沾满油污的网。
　　有些断了，无精打采的耷拉下来，尾端泡在地上被工业废料染成赭红色的泥泞里，噼啪作响，溅起火星。
　　楚十轻车熟路，快速穿行在蜿蜒巷道。
　　橘红色的短发，在昏暗巷子里像一簇黯淡的余烬，半扎的小马尾耷在颈后，几缕凌乱的刘海垂落，拂过冷峻的眉眼。
　　要找的人叫苏牧心，做着灰色生意的义体师。
　　他的铺子其实很好找，那只像被斩了足、褪了色的铁甲虫，就是他的店。
　　墙壁糊满了层层叠叠的泥污印子，大门木板歪斜，门板摇摇欲坠，挂着一把精致的锁，金属表面还被擦得锃亮。
　　店里光线昏暗，只能借一盏昏黄工作灯的光，看清漆黑中，几处棱角分明的暗影。
　　“关门了，走走走。”干瘦的老头，蜷着身体半蹲着站在三条腿腿凳子上，就着细微的灯光，鼓捣着已经拆的看不清原样的机械。
　　楚十看了眼墙壁上的电子时钟，径直走向里间，拽了个同样三角的凳子，坐在苏牧心旁边：“时间还早。”
　　老头摘了右眼带着的机械眼罩装置，往桌上一扔，没好气的瞪了一眼身边的人，啧了一声：“你来就准没好事，要是有心孝敬我这把老骨头，就带点值钱的东西来，别天天让老子冒着风险，给你擦屁股。”
　　楚十没接话，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附有湛蓝色芯片的金属片，放在苏牧心的面前：“这个，算吗？”
　　“哎呦，这可是好东西。”苏牧心眯着眼堆起笑容，抓过电子检测仪，又戴了回去，金属片拿在手里仔细端详，“清道夫E型的‘核心碎片’啊……”芯片底部看到一个专属烫金样式的E：“级别还不低，可算是捡到宝了。”
　　一点暗红色落在金属片背面，苏牧心的脸色在昏黄的工作灯下，变得有些冷峻严肃，他将芯片放回桌上，从三角凳上跨了下来，关了工作灯，踉跄的越过楚十，将店铺的门关好，店里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受伤了？”苏牧心的声音在黑暗中变得紧绷。
　　“为什么这么问？”楚十挑眉，左臂一瞬间紧绷。
　　“那就是有，你这可瞒不住经验丰富的义体师。”苏牧心叹了口气，从犄角旮旯出提出一盏马灯，“跟我来。”
　　一前一后走下阶梯，两人走进一扇金属大门。
　　楚十在苏牧心的指示下，脱掉外衣，躺在金属手术台上，苏牧心拉出束缚带，看向楚十：“不介意吧？”
　　楚十面色平静的摇了摇头，苏牧心将楚十的双手双脚，分别固定在金属床的四角。
　　苏牧心将生物监测仪的贴片，按在楚十身上，一阵细密刺痛，仪器屏幕亮起，浮现出楚十的身体数据。
　　其中有一条被着重标红：希普利朗系数（基准80%）-81%，状态：高危。
　　剪开楚十左臂的简单包扎，那条约8厘米的伤口便暴露在空气里，苏牧心带着手套的手，轻微按压，拉紧束缚带，拿起一旁的手术刀：“痛就说。”
　　伤口里，没有血。
　　皮肤下露出泛着冷光的金属义体。
　　一道划痕泛着焦黑，烙在金属骨骼上，伤口深处，柚绿色物质粘稠如活物，沿着金属骨骼和肌肉的缝隙，不断蠕动，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正缓缓侵蚀义体。
　　“你惹上的这玩意可不简单，”苏牧心没好气的瞥了楚十一眼：“它会像蛆一样往里钻，啃噬你的神经接口，直到把你从里面彻底蛀空，还会发射追踪信号。”
　　从托盘上拿过顶端带着细密针头的仪器，苏牧心刺进伤口，仪器发出低频的嗡鸣：“忍着点。”
　　那柚绿色的物质像是受到刺激，蠕动得更加剧烈，突然‘啪’的一声，电流闪动，那柚绿色的物质不再剧烈蠕动，而是缓慢的向下渗入，颜色黯淡了许多。
　　苏牧心嘶了一声，将手里的工具放进工具盘，脱掉手套，嘴唇嗫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长长的叹息一声。
　　楚十面色平静，语气平直：“直说。”
　　解开束缚带，苏牧心将托盘弄到哗啦响，面带愠色：“我没辙了，等死吧。”
　　楚十从手术台上起身，拿起旁边的衣服穿了起来，听着苏牧心的话，也只是顿了顿，轻声嗯了一声。
　　“我说你要死了，你当个屁放啊？”苏牧心语气急切，呵斥着楚十，将机器推到一旁：“老子好不容易，都逃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手指指着楚十：“怎么还能遇见你这么个祸害，就安安稳稳的当个调酒师，不行吗？非折腾帮人摆平那些腌臜事，是嫌自己命长吗？”
　　楚十扣紧袖口，将战利品放进苏牧心的工作盘里，看着面前情绪激动带着愤怒的瘦弱老头，声音柔和了点：“谢谢。”
　　走到门口，楚十准备拉开门离开。
　　却听见苏牧心有些无奈的语气：“你是真不想活了吗？”
　　“你不是没辙吗？”楚十停住脚步，转过身看了过来。
　　听着苏老头呼吸又沉重了几分，楚十认错态度良好：“对不起。”
　　苏牧心冷哼了一声，将金属片揣兜里，拿起门口的马灯，径直顺着阶梯走了上去，楚十乖巧的跟在后面。
　　苏牧心的声音飘了下来：“我这把老骨头啊是没办法了，不过呢，”他顿了顿，语气有些犹豫：“旧城区深处，靠近低洼区那个鬼地方，有个快倒闭的维肯诊所。”
　　将马灯的光扭的大了些，苏牧心咳了一声：“听说最近来了个愣头青实习生，小维肯笑的春风满面，逢人就吹，吹的真是天花乱坠，”苏牧心嫌弃的啧了一下：“你去那儿碰碰运气吧，反正活不活的，你也不亏。”
　　楚十真心实意的道谢：“谢谢。”
　　很快穿过地下室来到了苏牧心的店里，苏老头放下马灯，看向楚十，声音惆怅无奈：“我只能阻断追踪信号，其他的……”
　　苏牧心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块芯片：“楚十，你以后啊，”芯片边缘有些锋利，苏牧心的手上，茧很厚：“就别来了吧。”
　　楚十沉默的看了苏牧心一眼，低下头，轻轻点了点，没有再作过多的寒暄，拢了拢自己的外套，拉开门走进了雅格伦的风雨里。
　　冬夜的寒风争先恐后的从门缝灌入，在店里堆满的巨大金属废墟中，绕了个弯，包裹住了苏牧心。
　　打开手腕上的诺亚终端，苏牧心转入一道加密的网址，以「枸骨」为代号，进入奇点，上面如同法外之地，不同金额的悬赏任务，在主页任务栏不断滚动。
　　“「高危义体人，染上绿蚁。悬赏7万信用点」。”苏牧心掂了点手里的芯片，揉了揉太阳穴：“这可是我一半身家，可别说我不够意思啊。”手指按在光键上，点击发送。

　　旧城区的偏僻小巷，人迹罕至，阴暗、交错复杂的巷道互相扭曲，盘绕着地洼区这块不大的区域里。
　　裹着黑色外套的白发少年，身边跟随着轻悬浮行李箱，在挂着偶尔闪烁的、写着「维肯诊所」的电子招牌前，停住脚步。
　　白色发丝，在脑后细致的拢成一束，左眼戴着一只结构精密的机械眼罩，仪器边缘闪着冷冽的微光。
　　他走上台阶，敲了敲双开的玻璃门，里面传来不耐烦、略带暴躁的声音：“滚进来。”
　　白发少年眉头一挑，一手抱着手臂，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微笑思索：“这么粗鲁，可不太好看。”
　　退下台阶，拎着一旁的行李箱，对着玻璃门就扔了进去。
　　玻璃门一下子就碎了一地，落在诊所里外到处都是，扔进去的行李箱，甚至将门口接待类人型机器人，撞的上身和下身直接颠倒了个。
　　白发少年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诊所，轻巧的的扶起并掰正机器人，看了下四周环境，满意的拍了拍手。
　　看向迎面冲来人，他头发蓬松打结，面色愤怒、穿着白色轻质医生服。
　　白发少年礼貌的伸出手，笑容和煦，礼数周到：“您好，我叫是南隅，是您的……”他歪着头眨了眨眼：“实习医生。”

　　回家换了身衣服，楚十心里挥之不去的阴霾才些微散去一点，思绪不由飘到花店里遇到的白发绿眸的少年身上。
　　楚十身体本能感觉到对方的危险。
　　洗了个澡，楚十摔在床上，苏牧心的话如同针钉在左臂的伤口处，但现在他只想好好再睡一觉。
　　没睡太久，肚子的咕噜声吵醒了楚十。
　　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昨天到现在中午了，滴米未进。
　　费尔伦公寓里的营养剂还有好几支，但那味道，实在是寡淡的毫无新意。
　　楚十索性起身，想着往漏船巷那边走走，散散心，顺便将肚子填饱。
　　漏船巷的地面，总是湿漉漉的，反射着楼上杂乱伸出的霓虹灯牌。
　　巷子两边就挤满了撑着伞的各式摊贩，大多是卖合成蛋白块、能量糊和劣质酒精饮料。
　　少数会买一些现场油炸类的食物，价格相较于合成类食物会高不少。
　　空气里混杂着食物加热后的焦糊味、人造香精的甜腻和无法散去的铁锈味。
　　楚十没有特别的目的，便随着人群的流动，不知不觉的，在一家看上去干净很多的豆糜饼摊前，排起队来。
　　摊主有两人，看上去是母子关系，沉默的老妇人手脚麻利，将一块灰黄色的饼状物从加热板上铲起，放在镂空网格篮里，壮汉手臂边缘处露出青黑色纹身，一手将晾过的豆糜饼油纸包好，递给顾客，一手收着卡帕硬币。
　　快到自己，楚十提前摸出几枚卡帕硬币，攥在手里。
　　还有两个人的时候，前面传来骚动。
　　“诺亚终端支付？小少爷，这里……信号太差，识别不了……”壮汉的声音带着些微抱歉的响起。
　　“那……我只有塔伦特，可以吗？”少年翻了翻自己的口袋，声音满是歉意无措。
　　周围的人爆发出细碎的交流声，老妇人和壮汉停了下来，尴尬的对视了一眼。
　　壮汉桡了桡头，有点尴尬的收回拿着豆糜饼的手，“小少爷，您这钱都可以把我的店买下来了，我们这小商小贩的，找不开这么大的钱啊，不好意思啊。”
　　少年讪讪的收回手，错身站在摊位面前，楚十探头看向前面的白发少年，是早上在花店碰到的那位，挡了自己填饱肚子的路。
　　队伍停滞不前，让楚十胃里的烧灼感更加重一分。
　　直接走到白发少年身边，楚十将两枚10面值的卡帕硬币，递给壮汉：“一起，两份。”
　　少年侧过头看了楚十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接过壮汉递来的豆糜饼，笑着道了声谢。
　　两人拿着豆糜饼，往前走了走，在行道树下的空闲长椅上，坐了下来，两人隔了一个座位。
　　白发少年吃的有些急，手扇着口里的热气，楚十还没吃完，少年就已经抽出纸巾，抹了抹嘴，伸了个懒腰：“总算是活过来了，谢谢你啊好心人。”
　　豆糜饼味道不错，就是有些油腻，好不容易缓解了胃的烧灼，楚十站起身，将油纸扔进身边的垃圾桶，神情平静冷漠的看向白发少年：“不用。”便抬步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白衣少年拉了下楚十的衣服，在楚十眼前打了个响指，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小物件。
　　“一个小玩意儿，”白发少年将它递给楚十，松柏绿的眸子明亮清澈：“我自己做着玩的，按动这里，它就会转动。”他眉眼舒展，声音清亮：“就当是谢礼，希望能带来，好运气和好天气。”
　　楚十和白发少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看了对方一眼，就怕这位危险的小少爷乘胜追击个不停，楚十想了想，还是接过小小的金属娃娃。
　　白发少年耸了耸肩，退后半步，对楚十挥了挥手，“拜拜。”没再说其他话，那位少年倒是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开。
　　看着人影消失在转角，楚十端详着手里的小物件，是用细小齿轮、轴承和一小块柔韧的金属丝巧妙缠绕而成的小玩意儿，娃娃的形状，齿轮是脑袋，轴承是身体，金属丝扭曲成悬挂的环和微微晃动的‘腿’。
　　制作人的手艺应手极好，让这些冰冷的零件组合出一种奇异、粗糙却又精密的可爱感。
　　漏船巷上方响起诺亚的机械声音：“在过去连续17天的降雨后，今日雅格伦市降雨停止，将迎来充满阳光的好天气，气温略有升高，请市民们合理安排晾晒和增减衣物……”
　　摊贩们的大伞在雨后纷纷都收了起来，冬日难得的阳光驱逐着灰蒙蒙的雾气，光柱从树叶间倾透而下。
　　阁楼上的住户纷纷打开封闭许久的窗户，让气流在房间里跑个来回。
　　楚十抬头，眯着眼看向从云层后走出的太阳，小声嘟囔：“好天气……吗？”

　　苏牧心的诺亚终端发出震动，放下手里的工具和拆卸的零件，苏牧心点开奇点的加密信息。
　　代号「魔术师」的人接了悬赏，并发来消息：“多高危？”
　　“「魔术师」？”苏牧心着实诧异，对方账号有一个黑金色的框。
　　这是义体技术深受认可，信誉极好的才有的特权，而且此人在奇点里可是出了名的难约。
　　苏牧心咽了下口水，试探回复：“你要接？”
　　很快对面回复了他：“希普利朗系数多少？接不接的，要看缘分。”
　　苏牧心站了起来，在昏暗的店面里来回踱步，他搓着手，面色犹豫，最终还是给对方回去了消息：“已超过临界点，雅格伦。”
　　不住的咽着口水，风吹的苏牧心裹紧外套，他转身接了杯热水，还没喝，对面的回复就发了过来：“哦豁。”
　　“哦豁？”苏牧心看了一遍又一遍，“哦豁？？”眉头皱的和脸上的皱纹一样深：“这是什么意思？”等了等，对方没再回复，苏牧心有些气急败坏：“小犊子会不会说话啊？吊人胃口有意思吗？”
　　冬日久违的阳光落了一丝，罩在苏牧心铁甲虫般的店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