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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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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义父,此行实在是……”
“逍儿,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但如今举世皆浊,你又岂能独清?”
“可是义父,皇上即位虽只有半年,却励精图治,政法严明,足可见是位明君。难道不用这等手段,便不能获得赏识了不成?我实在是做不到。”
“逍儿,你不要糊涂,皇上纵然不同于先皇,但你以为会有什么不一样?上面有新政法,但层层落实下来,又有多少能照着皇上的本意来?这世上什么都缺,唯独昏官不缺,贪官不缺啊!在这种人吃人的地方,你以为只要有才能就够了?有多少千里马被埋没在旧马棚里,逍儿,你太天真了!”
“可是……义父,若人人都如此,还有什么好指望的?”
“你想成就‘世人皆醉我独醒’的佳话?逍儿,不要异想天开了!走在第一个的人会有什么好下场?开膛破肚,搜刮干净,杀鸡儆猴,你何苦做这等傻事?听义父的话,行大事者,不拘小节。”
青衫男子张了张口,却没有再说什么。举世皆浊,岂能独清……可他却不想在污泥里打滚,最后把自己弄的一身脏,难道真的没有选择了吗?可如果他是凭借这样的不光明的手段向上爬,即使真的到了那个高度,真的为爹娘洗刷了冤屈,他们九泉之下,还能安息吗?
“逍儿,义父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你要明白,要想在这污浊的地方站住脚,你就不能干净的一尘不染,等别人来将你一步步拉下去,不知道会陷到怎样的深度,还不如自己走下去,才好决定自己该到哪里为止啊。”
青衫男子依旧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抿着唇,俊逸挺拔的眉深深皱起,似是在苦苦寻找着什么答案。
“当初如果不是你爹娘太干净,又怎会落得那样的下场?逍儿,你要记住,你不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别人只会往你身上泼更多的脏水。你不能站在高处,别人就会把你踩在脚下,你不去吃别人,别人就会把你吃的骨头都不剩。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啊!”
青衫男子眼中有什么东西一层层破裂,然后一圈圈荡漾下去,如果,如果当初不是爹娘太干净,就不会遭来嫉恨和猜忌,就不会落到众叛亲离的下场,就不会被诬告贪污卖国,就不会连基本的审讯都没有就被斩于家中……
难道这真的是一种生存之道?不能太干净,真是好笑啊!要他去看那些丑恶的嘴脸,去阿谀奉承,甚至像狗一样去摇尾乞怜,求他们赏他一些残羹冷炙,他怎么做得到?!
“逍儿,大丈夫能屈能伸,刚极易折,这道理你不会不明白,你想要为他们沉冤昭雪,就先要把权利握在手心,依靠别人是永远做不成大事的,也永远只能受人摆布。义父知道你不屑与他们为伍,但只有这样,你才能掌握更多的东西,否则一切都是一场空啊!”
“义父……我姓覃,你要我如何去做那等丑恶的事?”青衫男子低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沧桑,那是一种看破世事又不得不涉足其中的悲哀。覃,过去这个姓,是何等的荣耀与辉煌,世代为官,位高权重,清检不奢,而如今呢?却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呵,不就是因为太干净,才终于为这肮脏的尘世所不容么?而他,覃家后人,唯一的后人,却无能为力。如今甚至还要走上浊路,这叫他情何以堪!他自认为不是什么拘泥于名节放不开的庸人,可事到如今才发觉,自己终究不过一介俗人,依旧放不下仁义道德,放不下“覃”这个字所包含的沉重意义。
“逍儿,手中的放不下,又从何拿起啊!”
覃逍望着面前精瘦的老人,低下了头。他跟在义父身边已经十年,看着他一天天衰老,看着白发取代了黑发,看着无情的岁月在他额上刻上一道道深深地印记。他明白,义父对他寄予了多大的希望,盼他有朝一日能走上朝堂,为覃家讨回公道。可是,他接连三次参加科考,却一次都没能考中,他终于醒悟,“覃”,真的不会再出现在朝堂上了。而如今,新皇登基,他满心欢喜以为机会终于来临,却又要违背他一直以来的信仰,去巴结,去“掌握”,他做不到啊,他作茧自缚,他无法挣脱,他扔不掉,放不下。
为什么?为什么?他口口声声要做的事,真正摆在面前的时候,他却又这样像只乌龟一样要退缩?他绝不是一个想得到却做不到的人,绝不是!他明明是那样渴望,可是,却不愿意用最好的办法,他明明知道即使再次参加科考,十有八九也不会有结果,却依然忍不住想,也许事情会有转机,也许他本不用背叛自己的意愿,说到底,他有他的道,哪怕是条死胡同,他也不要放弃。
“义父,我一向敬重您,但这次,实在不能听从。有些东西一旦放下了,就再也没有拿起其他东西的资格。诚然,我很想上的朝堂,但我也有自己的坚持,义父,对不住。”覃逍后退一步,朝着老者深深地鞠了一躬。
于清先是一怔,跟着眼里纷繁复杂闪过许多情绪,最后全化作一声叹息。罢了罢了,他心中有傲骨,不肯随便污浊了自己,又何必强求?再说什么也没有用处,白费口舌而已。在世情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什么没有见过,还不能完全说服自己,又谈什么说服别人呢?
“罢了罢了。”于清摆了摆手,神情颇为疲惫,“赶了这么些天的路,你也好好休息休息吧。”
覃逍应了一声,又恭恭敬敬的拘了一礼,这才走了出去。
“逍哥哥!”
覃逍抬头,果然看到树上一抹鲜亮的红影,不禁微微一笑。
“丫头,怎么又跑树上去了?还不快下来。”
“不嘛,逍哥哥,你上来。”
“胡闹。”覃逍轻笑一声,但话语中并没有责怪的意思,神情较之刚才明朗了许多,“快下来,教人家看见像什么样子。”
“哪有人看到?”一身灿烂红衣的少女埋怨的嘟囔一声,却还是听话地从树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覃逍身旁。她不似寻常女子一样梳着整齐的发式,而是随便地用一根红头绳将一头黑发一束,显得有些凌乱,但看来却没有突兀的感觉,反而很是舒心。少女大概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生的很是好看,面若晓月,眉如柳叶,唇似桃花,肤若凝脂,一双眼熠熠生辉,顾盼生姿,让人心中说不出的舒服。
覃逍轻轻在她鼻梁上刮了一下,笑道:“好好好,没人看到,是我错了。”
“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哦,逍哥哥真乖。”
覃逍怔了一怔,无奈得摇了摇头:“就你淘气,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逍哥哥啦?我可是等了好久呢,足够爹爹下一盘棋了。”少女粉唇一撅,听来颇有些嗔怪的意思,眼珠却是转个不停,一看就知道在想什么鬼主意。
“好啦,你哪里坐得住那么久?鬼丫头,再不说我可走了。”
“好嘛好嘛,我不调皮了,逍哥哥不生气哦。”少女慌忙伸手拉住覃逍的袖子,口气却有点不甘不愿,两只眼巴巴的望着他,看起来很是委屈,楚楚动人。
覃逍看着她圆润的手指,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我不走便是了。”
少女立刻喜笑颜开,顺势攀上他的胳膊,笑嘻嘻的道:“逍哥哥真好!就知道逍哥哥最好了!”
“好了,少给我戴高帽子,说吧,到底什么事?”覃逍也不生气,任由她拉着,渐渐地也泛起了笑意,方才的不快被她这么不闹,十有八九也不见了,这丫头,总有这样的本事。
“唔……逍哥哥,我们出去玩好不好?整天呆在屋里,都快被闷死啦。”少女咬着嘴唇,声音比起刚才低了许多,“我等了三天,爹爹和逍哥哥才过来,都快等出病来了。”
覃逍不禁失笑。也难怪,这丫头闹着要先过来,一个人跑的太快,想来也是闷了,义父平日里又怕她闯祸,不许她出去走动,她虽无状,却又实在害怕义父,如今自然是无聊的很了。
“出去玩?”虽然心中明白,覃逍嘴上仍是反问,存心要急她一急,若是简单便从了她,怕又让她任性了。
“好嘛?我保证乖乖地听话,绝对不乱跑!”说着,她似乎还嫌不够,竖起三根手指,急急的道:“我发誓,如果不听逍哥哥的话,我就……”
“就怎样?”覃逍笑着看她,反问。
“就……就……就把名字倒着写!”
“恩?晚芙于?呵呵……”覃逍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原本有些清冷的面容也明朗起来,陡生了几分光彩。
少女面上一红,扬了扬脖子,道:“写就写,我才不会这样呢。”
“是,我们丫头向来一言九鼎,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覃逍笑着又在她鼻子上刮一下,拨开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慢慢地向前走去。
“逍哥哥,你别走嘛!”于芙晚一怔,又伸手拉住他的袖口,眼中水汪汪的。
“不是要出去玩吗?怎么,反悔了?”覃逍微微一笑,不出意料的看到她眼中的雾气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小鹿般的欢欣雀跃,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这丫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