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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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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萍瞳孔紧缩了一瞬,表情错愕。
但很快便恢复了平日那副板着脸的样子,疾声训斥:“胡说八道。”
季椿岁语气幽幽:“真的是胡说八道吗?”
“杜嫦言之凿凿,可不像说谎喔。而且妈,每次我一提起爸你就大发雷霆,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雷萍语塞。
表情变了又变,脸色逐渐阴沉。
但嘴巴依然很硬气:“没有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经常狗嘴里吐象牙,我不许你提你爸……那是考虑到你杜爸的心情,他对你视如己出,待你跟亲生的没两样,你老提你爸,不是伤他的心吗?”
季椿岁翻了个白眼。
告诫自己正事要紧,正事要紧,没必要争论后爸有没有做到视如己出。
但她这脾气吧,实在不怎么好,劝自己一万句都不顶用,还是忍不住顶嘴了:“噢哟,视如己出,这话你自己信不?”
雷萍:“……”
见她不说话,季椿岁担心她又避重就轻,索性说明严重性:“妈,你别扯东扯西,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是真是假我自有判断。”
“你记得六月份,咱厂里成立了小将队伍吗,他们可是誓要改造厂里和附近街道所有的落后分子,如果杜嫦所说为真,你觉得我会怎么样?”
雷萍眉头紧拧,下意识反驳:“那能一样吗?”
“被小将们写进文章、刷标语的那几家,哪个的眼睛平时不是长头顶上,家里有个小干部不得了嘞,鄙视这个使唤那个,都严重脱离群众了,就该接受批评教育。”
“你不同,你学习优异,年年拿奖状回家,劳动课从不缺席,校报都上过好几次,家里的活更没少干,楼里的邻居都看在眼里,谁会说你是落后分子?”
那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雷萍觉得女儿想多了,也把事情想得太严重,小将还是讲道理的。
但她什么都说了,唯独没反驳身世,季椿岁顿时心里有数了。
黑亮的眼珠儿一转,决定换个角度说服她:“是,你说得没错,大家是看着我长大的,肯定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但这是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如果哪天厂子又招工呢?”
“这几年很多厂子都不招人了,就算招,要的人也很少,拢共几个坑你觉得大家会不会想办法把我的报名资格弄掉?”
雷萍心里‘咯噔’一声。
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许久才说:“你放心,没人知道。”
“那杜嫦是怎么知道的?”
“她今天拦住我的地方就在工会到食堂那条路上,谁能保证没人经过、没被谁听到?”
雷萍闻言眼底总算慌了神,搁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握成拳。
季椿岁见状,暗暗舒了口气。
语气更加缓和,带着两分乞求:“妈,纸永远包不住火,你就别藏着掖着了。好歹让我心里有个数,早点想好对策。”
“你现在这样捂着拖着,万一哪天从别人嘴里爆出来,打咱们个措手不及,那才是真完了。”
病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一时间,只能听见雷萍腕间手表秒针行走的“嗒嗒”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
“是,你爸确实出生在大家族里,但三八年季家举家迁到国外时,你爸选择留下来,后来……”雷萍苦笑,语气难掩怨怼:“后来他大概后悔了,所以抛下咱娘俩一个人逃了。”
“所以,你以后不要再提这个抛弃妻女的陈世美!”
雷萍反手捉住季椿岁的手腕,力道大得季椿岁吃痛。但她没有挣扎,默默忍着,大脑飞速转动,亲爹居然是这种人?
说实话,她很难把妈的描述跟记忆中的爸爸挂上钩。
“妈,我记得……咱们还没来新源时,爸爸上班的厂里发过通知,说他是出差时遇到泥石流遇的难,怎么又变成没死,跑去了国外?”
那时她六岁了。
虽说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太细枝末节的事如今确实想不起来,但爸爸去世这种大事,她肯定不会记错。
雷萍抿紧嘴巴,不愿多说。
季椿岁反握住她,轻轻晃了晃:“妈?”
见闺女打破沙锅要问到底,雷萍知道不说清楚也不行,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那个通知……是我找厂里开的。”
这些话几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季椿岁疑惑不解。
“你爸那段时间确实出差了,本来说好一周就能回来,可等了十天他跟老汪都没回来,厂里说连日暴雨可能被困住了,但洪涝退去他俩依然杳无音讯,厂里便通报了失踪,又过了大半个月领导说尸体找到了,让我去认人。”
她停顿了许久,待情绪稍稍平复才接着说:“那两具尸体泡得面目全非,但其中一具身上的衣服是我刚从供销社买的,袖口还有我做的记号。”
“那时候我没上班,家里就靠你爸的工资过日子,他死了无异于天塌了,我怕自己养不活你,就想着他毕竟是出差途中出的事,算因公牺牲,找厂里出通知是想让厂里多照顾咱们母女俩,最好补偿个工作,不要收回房子。”
雷萍声音压得很低。
起先还能听出话里的抗拒,似是非常不想回忆这段往事,渐渐的,说顺口后,怨恨和害怕的情绪也逐渐跟着流露出来,只是依然极力克制着。
她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掉眼泪。
雷萍咬着牙继续说:“等厂里开完通知没多久,你杜爸带了一封信来。”
说到这儿,她眼神复杂,似哭似笑,更多的是自嘲。
“你爸的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信里说有人觊觎季家的财产,认定季家举家搬迁时留了一部分藏起来,对方恐要对他不利,他不想牵连咱娘俩只能先行离开,等一切安顿好再来接我们。”
季椿岁:“!!!”
“他撒谎。”
“全都是谎话,自这封信后他再没来过只言片语,他压根没想过接咱们走。”
季椿岁呼吸凝滞,陷入沉思。
大概是生活在网络大爆炸时期,她几乎一瞬间便捕捉到了话里的违和:“妈,你刚刚说,信是杜爸带给你的?”
“什么?”
“爸写的那封信。”
季椿岁目光紧紧盯着雷萍,观察她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杜爸跟爸认识?但他老家不是在红麻村吗?爸在榆沂,要留信给你的话为什么会选你没见过的杜爸,难道在榆沂他没有关系更密切而你也见过的朋友?”
雷萍嘴唇翕动了几下,话全堵在了喉咙口。
女儿的问题像一把最精准的刀,剖开了多年来自己刻意不去触碰的角落。
“妈?”
季椿岁没催促,但眼神里透着不容回避。
雷萍别开脸,避开女儿的视线。
许久,干涩得好似砂纸刮过玻璃的声音才淡淡说:“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你爸很多事不会跟我讲,但他说过自改名为季定便再没提过旧名,而你杜爸知道他旧名、能说出季家往事还能拿出亲笔信,我有什么理由怀疑?”
季椿岁没有漏掉最后几个字里透出的心虚。
“你不怀疑……是彼时深陷在被抛弃的愤恨里来不及去想、也不愿去想其他可能;还是因为选择相信会更无害?”
问完,季椿岁有些懊恼,“妈,我不是——”
雷萍猛地转过头,那凌厉的眸光让季椿岁的未竟之语下意识咽了回去。
她嘴唇抿得死紧,眼里闪过一丝被戳穿的狼狈,但很快就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盖了过去。
“他抛下咱们母女,我不该怨吗?”
积压多年的怨气,被女儿的质问点燃,瞬间炸开。
“你知道他就这样跑了后,我遭的什么罪?若不是你杜爸安排及时,你以为咱娘俩还能活?”
季椿岁心神一震,还发生了别的事?
无法感同身受的惭愧让她意识到自己犯错了。
季椿岁轻轻握着雷萍的手,语气登时软了几分:“妈,我不是为爸说话,也没有质问您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奇怪而已。您说杜爸安排及时……那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雷萍身形发抖,不是她不想说,而是一回忆被刑讯关押的片段,那种头晕想吐的感觉便齐齐涌上来,浑身都难受得厉害。
季椿岁见状,脸上满是担忧和惭愧,赶忙安抚道:“妈,实在不想说就不说了,我不问就是了。”
雷萍摇了摇头:“……都说一半了,还等什么下次?”
虽说平日里她总训闺女,三番五次让她安分做人,不要总跟杜嫦争,但说到底,岁丫才是她亲生的。
这也是先前闺女质疑后爸时她不反驳的原因,因为她心里也有亲疏远近。
雷萍强压着回忆的不适,断断续续说起当年的事。
原来收到信后没两天,她就被抓了。
抓她的人自称秘密调查小组,声称季定或是间谍,留国是为了一点点转移季家当年没能带走的财产,甚至公派留苏时涉嫌泄露机密。
雷萍哪里经历过这遭?
顿时吓得六神无主,对方问什么她便答什么,只是关于季家的余财藏在哪,她一句都答不上来。
“……他们轮番审我,不断逼问我季家的财产在哪,季定有没有说过什么,有什么留下特别的东西,我说我不知道,他们不信……”
雷萍脸色白得吓人:“不让我睡觉,不让我吃饭,用电筒照我眼睛,一照就是几个小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黑,什么时候天亮,眼皮稍微合上就被人泼醒,我以为要死在那儿了,那时候我真恨你爸啊。”
季椿岁听着,心脏也仿佛被人攥住一样。
她心疼地看着母亲,不敢想像若自己面对这样高压黑暗的审讯,能不能做到不怨恨。
难怪过去一问爸的事,她就暴躁易怒。
“……后来呢?”
“后来你杜爸托人保我出来。”雷萍睁开眼,目光还有些涣散,像是还没从痛苦的回忆里脱离出来。
“调查组见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我一个妇道人家继续关着也没用,加上你杜爸垫钱疏通关系,便放我离开了。”
“你杜爸建议换个城市生活,我害怕再次被抓去审讯,就带着你跟着你杜爸来了新源。”
季椿岁眉头却越皱越紧。
妈嘴里的杜爸人脉通达,仗义豪迈,答应朋友照顾妻小就敢从特调组手里捞人。可杜爸如今也不过是轴承厂的一个小干部,十年前他有那么大的能耐吗?
而且,怎么那么恰好?
厂里刚发死亡通知,他恰好送信来了,恰好他是爸认识妈之前结交的朋友,恰好调查组突然抓人,恰好他有能力捞人,恰好还能解决妈的工作问题。
最关键的是,调查组为何没找厂领导谈话?
如果厂领导知道爸有间谍嫌疑,怎么可能给妈开证明条,让她的户口顺利转到新源,成为轴承厂的工人?
不合理,一切都太不合理了。
季椿岁有很多疑惑想问,但看着雷萍苍白疲惫、陷在噩梦里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转念一想,长痛不如短痛,若明知有问题还要掩盖势必会后患无穷,成为剜不掉的脓疮。
她斟酌一番,语气放得很轻:“妈,您平时肯定不会跟杜爸聊往事,那您觉得他会在什么情况下说起这事,还被杜嫦听到呢?”
雷萍愣了一下。
季椿岁不需要她回答:“妈,我不是要挑拨你和杜爸的关系,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能一辈子糊里糊涂,你告诉我爸爸的事是想让我心里有数,防着以后出事,那我至少要弄明白,我们防的,到底都有谁。”
“……”
在母女俩谈话的同一时间。
不同的另一个时空,一幢崭新宽敞的农村自建房前。
一名穿着T恤短裤人字拖,手持罗盘落拓不羁的中年男人朝身旁西装革履、穿着讲究的青年微微颔首,从容笑道:“蒋先生,你那十个亿没白花,我幸不辱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