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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暗伤寻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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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光喜欢吃熏肉,他生长在玄冥天那样的地方,熏肉已经是极致的美食。”漱明靠在车厢上,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云海上,声音淡淡的。
安迪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英琦没有特别偏爱的食物。”漱明顿了顿,“他满脑子只有对术法的研究,实际是个很无趣的人。”
“千诩呢?”安迪问。
“千诩……”漱明的眼神柔和了一瞬,“千诩和我一样,是个孤儿。他喜欢吃糖,我们也因为糖而结识。”
龙车晃晃悠悠,紫藤花的香气在车厢里弥漫。漱明的声音低下去,陷入了某段遥远的记忆,并缓缓地讲述。
“我们是在下则天认识的。我住在那个院子里,他住在船上,起初我们并不相识。有一回,我在院子里看书,突然有一道黑影掠过头顶,接着从天上掉下来一个糖袋子,正落在我的书页上。我一抬头,就看见他骑在树上,冲我笑。”
安迪想象着那个画面:年少的漱明坐在树下看书,一个顽皮的少年从天而降。
“后来温聆找上门,才知道他偷了月神的糖果藏到了我这里。”漱明说,“我替他瞒了下来,从此便有了交集。”
往事如烟,在龙车的摇晃中渐渐清晰。
那天,阳光很好。
年幼的漱明坐在院子里看书,树影婆娑,蝉鸣阵阵。他看得入神,忽然一道黑影从头顶掠过,一个布袋子不偏不倚落在他的书页上。
“喂——”
漱明循声抬头。一个少年骑坐在树枝上,晃着腿,笑嘻嘻地俯视着他。
“我观察你很久了。”那少年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来熟的随意,“你怎么一个人住在这里?你家人呢?”
漱明合上书,仰起脸回答:“我哥哥不住这里。我在这里也是暂住,过几天就回去了。”
“打开袋子看看是什么。”少年指了指那个布袋子。
漱明解开袋口,七彩琉璃般的糖果露了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捧被打碎了的彩虹。
“这可是最好吃的糖。”少年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又带着几分不舍,“送你!”
漱明看了那些糖一眼,把袋子扎好。
“你怎么不吃呀?”少年急了,从树枝上坐直了身子,“这糖可好吃了!我看你总一个人,怪可怜的,才给你的,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呢!”
“我哥不许我吃糖。”漱明说,“你爱吃的话,我把它还给你吧。谢谢。”
他把袋子抛回去,少年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对了,”漱明忽然问,“你为什么能进我的院子?”
“你这院子有什么特别的?我为什么进不来?”少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能进入这神楼任何一户人的家里。我可是自由之神,我叫行千诩。你叫什么?”
实际上千诩是个孤儿,神楼里人看他可怜,就随他进来讨点吃食。
“我叫……”漱明正要开口,敲门声忽然响起。
“少爷,请你开开门。”是老都管的声音。
漱明起身要去开门,却被千诩喊住。
“先别开!有可能是来找我的。”千诩压低声音,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了紧张,“如果是的话,你千万别说见过我哈。”
说完,他从树上溜下来,推开前院的门,一溜烟跑了。
漱明打开门,老都管身后站着温聆,还有几个随从。温聆面色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
“可有人进来过?”温聆轻声问。
漱明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条千诩消失的小路。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帮他隐瞒。也许是因为那少年眼里的光太亮,不像个坏人;也许是因为他跑走时的背影太慌张,让人不忍心看他被抓。
“并没有人来过。”漱明说,“可是丢了重要的东西?”
温聆一笑,依旧和颜悦色:“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偷窃这种行为不好,窃钩者诛,这是神楼的规矩。”
漱明还是坚持说房内没人。
“仙君可知那人是什么样子?”漱明说,“我若看到了,一定告诉你。”
这个时候的漱明和温聆还是有点距离感的,喊的是“仙君”,而不是“旭尧”。
温聆摸了摸漱明的头,语气轻快了几分:“你还是在家好好呆着吧。”
他收回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小子跑了算他运气好。下次若逮住了,一定扒层皮下来。”
语气虽然凶狠,眼底却没有真正的怒意。
温聆其实心知肚明,他想:千诩那个讨厌鬼,不知什么运气,竟然让这位给他作掩护。算了,只是一盒糖而已,不跟他计较了。
当天夜晚,院门被轻轻敲响。漱明打开门,千诩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几条鱼。
“你为什么要偷月神的糖果?”漱明坐在台阶上,一边吃烤鱼一边问。千诩沉默了很久,火光映在他脸上,有种羞愧的感觉。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了!”千诩忽然拍着胸脯,声音响亮。他挠挠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糖果太好吃了,我实在忍不住。不过放心,我以后一定通过自己的努力去获得。”
那晚,月下的沙滩上火堆烧得很旺。漱明靠着火,与千诩聊了一整夜。
千诩告诉他,自己是孤儿,四处流浪。下则天也不是他的家,他只是这一段时间被船夫收留,住在船上。他向新朋友分享了自己在三十三重天的流浪生活,谈到自己被不同的人收留,但结局都是分离;谈到自己遭受冷眼和挫折,最后还是把泪水咽回肚子里;谈到自己学会了坚强地生活,以及寻找存在的意义……这些都让漱明大为震撼,相比之下,漱明觉得自己幸运多了。
第二天,风清气朗,碧空万里。
千诩驾着小船在河上游,漱明已经在河边守候。两人一见面,兴奋地挥手相拥,他们约好一起去翠澜湖钓鱼。
这是个游湖的好天气,但也是糟糕的一天。
漱明早早地就动了身,因而错过了温聆递来的示警的纸条。那张纸条被塞在门缝里,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不要出来!”
结识新朋友的喜悦让漱明忘记了,这下则天并不是避暑消夏的地方,这只是一个短暂的避难所。
朗朗晴空下,风暴即将袭来。
“下则天的紫藤仙君温聆可在?”一个傲慢的女声在钟粹神楼中央庭院响起。
来人是个华服女子,通身上下珠光宝气,眉目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她就是荣安郡主。
温聆恭敬地上前迎接,荣安若挥挥衣袖坐下,身旁的一众随侍立刻近身伺候:有打扇的、有递水的,排场极大。她紧紧盯着温聆,唇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听闻紫藤仙君温旭尧是下则天里消息最灵通的人。”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想必在知晓我的来意了。”
她抬手欣赏自己新做的指甲,露出华贵的手串和其他精美的装饰。
“前些日子,我儿在离别苑里被一个野孩子打了,伤得极重。原本孩子之间玩闹,我是不该出面的,怕旁人说我厉家仗势欺人,凌弱幼小。”
温聆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一直注视着她手。
听说荣安若这个恶毒的女人用侍女的血染她的指甲。看着雍容华贵,实际上残忍至极。
“可是那野孩子欺负我儿多次,不久前还恶语相向,污蔑我的孩子血统不正。”荣安若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哀戚,演得恰到好处,“我那可怜的孩子,身心受创,如今萎靡不振。唉,我也只是个心疼孩儿的母亲。”
她看向温聆,目光慈悲而宽容,“听说他现在就在你处。你把那孩子请出来,我好生教导一番就罢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我也不再追究。”
“郡主,小神愚钝,可否明示。”温聆恭声道,“您要找的究竟是何人?请您提供一些线索,我马上就给您寻来。”
“呵呵呵……”荣安若恣谑地笑起来。方才的慈悲宽仁荡然无存,此刻她更像一个病娇的疯妇。
“温旭尧啊温旭尧,我以为你玲珑通透,不想却这般迂腐糊涂。”她站起身,拖着长长的尾摆,一步一步走向温聆,“你岂会不知道那孩子是谁?”
她停在温聆面前,抬手“啪”地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长长的指甲在他脸上留下几道明显的血痕。
“现在想起来了吗?”她厉声问。
温聆忍住怒火,倔强地对峙,心里担忧着:她都疯到我面前来了,真不知道她会对那孩子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荣安若的这一举动震惊了整个钟粹神楼。原本只有老都管和温聆在中央庭院侯着,可在温聆挨打之后,神楼里隐隐喧动,楼廊里的旗幡也在微微拂动。
这一耳光,可不仅仅打在了温聆脸上。荣安若自然明白这一点。
“郡主教训的是。”温聆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可怜,“不过小神确实不知您说的那个孩子是谁。他与下则天有什么关系?嘶——”他假装抓得很痛的样子。
“疼吗?”荣安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紫藤仙君就这张脸好看。可是何必与我作对呢?你执意抗拒到底,那我必不留情面。”
她转身,面对整座神楼,声音骤然拔高:“钟粹神楼里的蝼蚁们给我听着,你们把卓小新那个野种藏在了哪里?马上给我交出来!否则,别怪我厉家军无情!”
她的声音在回旋的神楼里激荡,神楼里鸦雀无声,回应她的,只有飘然而下的落叶。
她不屑地一笑,招手唤来了两个人,樊狱天的炽星尊焰羽,和寒古天的雪神明昼。
焰羽点头示意,立刻派人在神楼周围架上了木柴和燃油。明昼抱着剑,什么也没有做。
温聆心中愤愤:这两人,都是戚家的走狗、打手、鹰犬,都是一丘之貉。
“郡主这是为何?火烧神楼?”温聆挺身而出,立正言辞道,“这可是下则天中枢圣地,钟粹神楼!”
“那个野种是什么来头,值得你们这样袒护?”荣安若冷笑道,“违抗我的命令,就是违抗令公的命令。对我不敬,便是对天帝不敬。我最后说一遍,把人交出来!”
神楼里仍旧鸦雀无声。除了温聆,也没有任何人发声,仿佛一切都静止了。这让荣安若气到发抖。
她抬头看向围楼上方的天空,感受到平静的空气中暗涌出缕缕杀气,而她这个人正处于低压中心,力量的旋风从地面升起。
“风神褚乾?”她厉声道,“给我出来!”
“看这架势,小神还以为是公主驾到呢。”褚乾摇着扇子出来了,不紧不慢,“实在眼拙,原来是郡主呀。”他话音落下,神楼的风也停了。
“神楼真是卧虎藏龙。”荣安若讥讽道,她环抱双臂,手指有规律地打着节奏。一番盘算下来,她笃定自己的胜算更大一些,便抛出一个眼色,命令炽星尊放火。
焰羽皱眉,他并不想要在下则天杀人放火,所以始终未动。
这惹怒了荣安若,她夺过焰羽手中的火灵珠,正催动真火时,又被雪神一把夺下。
“郡主!”雪神的喝止更是火上浇油。
荣安若眼中杀气升腾。明昼只得缓和语气,柔声相劝:“郡主,这里也住着令公从前的部下。看在令公的面子上,请郡主手下留情。”
荣安若狠狠瞪了他一眼。
但形势没有明显好转的迹象。温聆沉住气,静观其变。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双方各自的探子同时传来了消息。这一边荣安若听了之后,邪魅一笑。
“既然真的不在神楼,那就撤了。”她挥了挥衣袖。
而另一边的温聆听到的消息却是:“少爷不在神楼。”
温聆心头一紧。料想荣安若不可能这么容易放弃,心中更是有了不好的预感。他连忙挽留:“请郡主留步。既然来到下则天,那神楼也应尽地主之谊……”
“不必!”荣安若果决地打断他,扬长而去。
临走前,炽星尊和雪神上前行礼致歉。
温聆心如擂鼓。他赶紧跟在后面,只希望事情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另一边的翠澜湖上,漱明和千诩正在钓鱼。
“看我们这满仓的鱼,运气真是太好了,小新,你可真是福星!”
千诩搂着漱明的肩膀,像亲兄弟一般,笑得合不拢嘴。船舱里活蹦乱跳的鱼堆了半舱,银光闪闪。
“以后跟着我混吧,保管有我一口糖吃,就有你一口肉吃!”
“不行。”漱明笑着推开他,“我要陪着我哥哥。”
“那把你哥一起带上!”千诩豪爽地拍了拍胸脯。
“那可有些难办。”漱明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人正清点半天的收获,天却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黄昏的那种暗,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汁,浓云翻滚,日光被吞噬得一干二净。湖面上的风也停了,静得诡异。
“刚才天气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天了?”千诩抬头望天,话音未落,狂风骤起,湖面掀起巨浪。他们那条小破船像一片落叶,在浪尖上剧烈颠簸。
千诩脸色大变:这船可是借来的,若是有损坏,自己可赔不起。
“小新,快来帮我一下!”他拼命抓住船舷,“我们努力把船划到岸边!鱼可以不要,船不能坏!”
两人一人一桨,拼尽全力控制方向。可这怪风怪浪好像存心和他们作对似的,任凭他们怎么划,船就是无法靠岸。
一个猛浪打过来,船翻了。两人相继沉入水中。
千诩水性好,先冒出了水面。浪花打得他左右漂移,他勉强抓住船边的绳索,稳住身形,四下张望,却不见漱明的影子。
他咬了咬牙,先把船顶翻回来,爬上去,再划着船去找人。
“小新!卓小新!你在哪里?快回答我!”
“卓小新”是漱明短暂使用的化名。此刻他正漂浮在不远处,意识模糊,根本没有意识到那是在喊自己。
千诩的声音越来越急切。漱明的意识渐渐苏醒,他奋力拍打水面,向千诩呼救。
千诩听到声音,很快发现了他。“扑通”一声跳下水,游过去一把捞起漱明,拼了命地往小船游去。
两人再次爬上小船,精疲力竭,瘫在船底大口大口地喘气。还没歇多久,湖水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快速旋转、上涨,湖水仿佛被抽干,变成一圈薄幕涌上天边。三维空间像是被压缩成了二维平面,小船底部几乎要暴露在空气中。即使还没到那种程度,在巨大破坏力的作用下,船被撕成粉碎也只是迟早的事。
千诩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我们碰上疯狗了,真是!”他顾不上斯文,爆了句粗口,“我以为只有在瓮海天那样险恶的地方才有这样恐怖的浪,没想到这下则天也诡异得很!”
他死死盯着那个漩涡。心想:可不能掉以轻心,我得全力冲出去,否则就要被搅碎在这里了!
漱明看着千诩,又抬头看向天空。
从变天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感到不妙。果然是那个女人搞的鬼。
漱明的目光落在漩涡中心,有一颗珠子正在那里旋转,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落潮珠。”漱明说出了那珠子的名字,那是厉威寒母亲佩戴在胸前的宝物,漱明认得。
漱明看着千诩,明白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决不能连累千诩。漱明下定决心,便对千诩说:“千诩——”然而声音却很轻,“保重。”
千诩还没明白这声“保重”的含义,就见漱明纵身一跃,跳进了漩涡中心。
“喂!”千诩伸手去拉,却抓了个空,“卓小新!你怎么这么傻!”
随着漱明这一跳,水面慢慢平静下来。乌云散去,阳光重新倾洒下来。翠澜湖又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景色,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漱明没有被漩涡绞碎。一只巨大的冰手从水幕中伸出来,将他抓住,抛掷在岸边。他全身湿透,冷得直哆嗦。
“这是谁家的落水狗啊?真是可怜!”一个慵懒而残忍的声音响起,“让我给你烤烤吧。”
荣安若站在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催动火灵之力,朝着火灵珠吹了一口气,一股火焰迅速包裹住漱明。
火苗舔舐过的地方,皮肤发红发焦。漱明的衣服变得破破烂烂,像一块烧焦的抹布。
荣安若上前,狠狠地向孩子的胸口踹了一脚。这一脚力道刁钻,直冲脏腑。漱明生生挨了下来,痛得在地上打滚,好久才缓过来。他弓起身体,剧烈地呕吐。
“这小子真能装。”荣安若冷笑,“这点痛,远不及你给寒儿造成的伤害。留几滴眼泪就能博同情吗?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下贱胚子!”
她蹲下身,捏住漱明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
“我的寒儿不一样。他不仅仅是令公的外孙,而且是战灵一族的继承人。他身上的每一点伤,都够你用命来偿。”
她越说越气,火气上涌,不解气地又补上一脚。然后抽出雪神的剑,向漱明刺去,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不要!”明昼欲上前阻止,但一个身影比他更快地扑了上去,将漱明紧紧地护在身下。
是千诩。
千诩流浪了几百年,也没有被人这样虐待过。他本能地将漱明保护下来。
霜雪剑划破了千诩的下颚,鲜血渗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漱明脸上。
“千诩!”漱明自己也还在地上痛苦地蠕动,看到千诩为保护自己受伤,竟忘记了疼痛,拉着他的衣服问,“你要不要紧?”
“没事。”千诩牢牢地将漱明护在身下,一动不动。
明昼顺势上前,低声道:“郡主,小心伤及无辜。”
“和小野种在一起的会是什么好东西?”荣安若挥剑指向千诩,“你,哪来的?”
千诩被这凌厉的气势吓得一缩,当然,他是装的。这些年来威胁到生命的事情他也没少经历,这点阵仗还不至于让他真的感到害怕。
他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这位美丽高贵的夫人,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得饶人处且饶人。放过我们一马,可以吗?”
荣安若冷冷一笑,剑收回了一些,往外摆了摆:“你可以。他不行。”
千诩的心沉了下去,他压低身体,小声问漱明:“你什么时候得罪了这样厉害的人物?我最大的罪过,无非就是偷了月神的糖而已。”
漱明喉咙里哽着一口鲜血,这时再也忍不住,吐了出来。这时他多么希望能有一个大人站出来保护他。可是眼前这些大人,无一例外都是荣安若一边的。他们漠视一切伤害的发生,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漱明攥紧双拳,眸中噙满泪水,却还是不服输地与荣安若对视。
“小子行啊。”荣安若挑了挑眉,剑端再次指向漱明,“这样倔强的性子,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夫人!夫人!”千诩慌忙将剑移偏,语无伦次地讨好,“我替我这位朋友给你道歉,给你磕头赔罪!另外您还需要什么赔偿,万事都可以商量,但请不要伤他性命!”
他晃着漱明的小腿,示意他先服软,漱明也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翠澜湖上空出现了七彩祥云。一个人影独自出现在祥云之上——神主帝君封天举。
他面色苍白,似有隐疾,眉头紧锁,担忧地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看见他的一刻,漱明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千诩将他搂进怀里,轻声安慰:“不怕,不怕!看她收剑了,看来有商量的余地。”
天举落了地,却没有看漱明一眼,而是径直走向荣安若,端正地行了一礼。
“侄儿见过姑姑。”他的声音恭敬而疏离。
“你既有伤在身,没什么大事就不要出宫了。”荣安若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的宽容,“你若当我是姑姑,就不应该包庇这个小子。姑姑只是替你弟弟讨回一个说法罢了,难道还会杀了他不成?”
千诩低声问漱明:“你到底对她儿子做了什么?惹上了这么一个超级大麻烦?”
“我把她那个纨绔儿子揍了一顿。”漱明小声回应。
“没这么简单吧?”千诩不敢相信。
“嗯,就是这样。”漱明的声音更低了,“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找我麻烦了。她还让她那个战神弟弟,追杀我到人间世去了。”
千诩听后,瞠目结舌。这女人也太小心眼了。最毒妇人心。
“姑姑,这孩子您罚也罚过了,打也打了,伤成了这样,气也该消了。”天举的声音不卑不亢,“这件事,就此了解了吧。”
荣安若却不以为然,见天举实在虚弱,她转向雪神等人,语气里带着命令的意味:“你们这些人,见帝君如此疲惫,还不快护送帝君回宫?若有闪失,你们可担待得起。”
千诩凑到漱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喂,那个人居然是神主帝君?真的吗?帝君在东隅山狩猎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过一眼,那可是个风神俊朗的人物啊。他来这……该不会是救你来的吧?”
千诩腹诽:这个病弱的青年竟然是神主帝君?我感觉像什么呢,我不好说。
“嗯,他就是我哥哥。”漱明的声音很轻。
“啥?那你和荣安郡主也是亲戚?”千诩瞪大了眼睛。
“不是!”漱明咬牙切齿,把头偏向一边。千诩了然,没有再说话。
天举深深地叹了口气。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敢动。
荣安若终于退让了一步:“放过那小子也不是不可以。他必须得向寒儿磕头道歉,我才肯原谅他。不然——以这小子的秉性,后面还不知道要对寒儿做出多少恶毒的事情来。”
“道歉可以,磕头不行!”天举态度坚决,“厉威寒难道没有错吗?姑姑不能偏听偏信自己的孩子。”
“母亲当然是要保护好自己的孩子。”荣安若愤然反驳,“在这整件事情中,我的寒儿又有什么错处?我自认为,并没有偏袒自己的儿子。”
双方各执一词,不肯妥协。千诩站在一旁,心如擂鼓,他没想到,自己一个放荡不羁的浪子,有朝一日竟会卷入权力的漩涡中去。他思考着:等这件事情解决了,还能和小新一起钓鱼去吗?
天空又泛起了诡异的橘色光芒。
漱明抬起头,面色是前所未有的惊慌。橘色光芒代表战神临世——在人间世,他亲眼见过。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天而降。
战神戚勾阵。他身后跟着一个头缠纱布的少年,正是厉威寒。
千诩倒吸一口凉气。他听说过战神的名号,他是持恒天的镇宇将军,婷均公主的驸马,当今神君的父亲,被封为承恩公。据说此人隐世多年,这次连他也惊动了?
千诩心中竟生出几分激动。他内心是崇拜这位威名赫赫的神界战神的。
“你怎么来了?”荣安若眼神很是不屑。这个弟弟,不论在她眼中还是心中,都轻如鸿毛。
天举上前一步,冷漠地行礼:“见过父亲大人。”
语气中全然没有父子间的亲昵,彼此之间只剩必要的礼节,维持着表面的关系,好让外人觉得这二人也并未完全决裂。
在场的部下也一一行礼,只不过没有人称他为战神或镇宇将军,而是异口同声道:“承恩公万吉。”
千诩心中生出复杂的情感。从这声称呼里,他听出了王权之下战神的失意,以及至上天对这位驸马的轻蔑。
“长姐将冰火二将都叫走了,委实过分了些。”戚勾阵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既然是处理小孩子之间的矛盾,那孩子就应该在场,大人不应该插手太多。若双方处理不好,再出面调解才是。”
他将厉威寒往前一推:“所以我把侄儿带来了。厉威寒,去吧,这本就该是你自己去处理的事情。”
厉威寒虽然蛮横霸道,但在舅舅面前却如缩头乌龟一般。戚勾阵拎着他来的时候,他动也不敢动,这会儿叫他上前,他既不敢上前,又不敢退后,躲闪的眼神中透露出恐惧和委屈。
荣安若见状,一把将厉威寒搂进怀中,疯了一般呵斥道:“你这是做什么?寒儿伤口还未愈合,你把他带来这里做什么?”
“寒儿,舅舅来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戚勾阵没有理会姐姐的歇斯底里,目光落在外甥身上,“你把自己做的,以及卓不幸对你做的,都捋一捋、说一说。你若做得对,自然有人为你做主;你若做得不对,也要接受批评教育,并加以改正。”
漱明听了冷笑一声:哼,卓不幸?是挺不幸的。
“父亲说得对!”天举接过话头,语气平静而坚决,“大人插手解决小孩子之间的矛盾,怎么做都是难看的。不如让两个孩子自己解决。大人秉持公正就好了。”
他转向厉威寒,眉梢微微一挑,随和的语气中带着凌厉的威胁:“寒儿,你据实说。你若真受了委屈,表哥也替你做主。可若胡说八道……我可不会惯着你!”
此刻的天举虽然还有些青涩,但身为君主的霸气已然显露无遗。
厉威寒拳头一捏,似下定了决心。他猛地指向漱明,声音尖利:“都是他的错!”
“他骂我,骂我娘亲。他说娘亲不守妇道,说我并非厉家血脉。我气极了才推的他,没想到他怀恨在心,居然暗害我!”
他越说越激动,一头扑进荣安若的怀里,哭诉起来:“娘亲,你可要为我做主!孩儿受了委屈不算什么,可是他万不该如此辱骂娘亲……”
不知是哪一句话触碰到了戚勾阵的逆鳞,他身形一动,旋风般向漱明甩去一个耳光,厉声道:“小小年纪,说话如此恶毒!我原以为你定有委屈才会失手打伤寒儿,没想到真是你有错在先!”
这一掌掠过了千诩,直直地落在漱明脸上。旁人来不及庇佑,漱明重重摔倒在地,只感到头晕目眩、眼冒金星。他想不起自己有没有说过那些话,更无从辩驳。
“喂!你下手太重了吧?”千诩上前,一把握住戚勾阵的拳头,“就算他做错了事,你一个大人也不该下这么重的手!怎么,你们高门贵族的子弟就有特权是吗?我们寒门孤儿就该任你们打杀是吗?太不公平了!”
戚勾阵心虚地收了手。千诩转身回去,再次抱住了漱明。
“娘亲,舅舅,算了吧。”厉威寒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委屈,“以后我不跟这样的人一起玩就是了,我远远地躲着他就是了。我不知他如何蛊惑表哥,让表哥一心护着他。我只知道,今日我又得罪他了,恐怕日后都没有好果子吃了。”
三言两语,迅速又挑起了簇簇火苗。有人为他伤心,有人为此愤怒,有人叹息,有人不服。荣安若的心更是拧成绳、纠成结。她气愤地看着天举。
厉威寒见形势大好,又上前一步,振振有词:“你虽然打伤了我,可我并不计较那些。但是你德行有亏,说出那样侮辱我和我娘亲的话来,我不能轻易原谅你。你必须给我和我娘亲道歉才行!”
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很唬人。
行千诩摇摇头,他想:这个厉威寒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看他这虚伪做作的样子,真想抽他。
漱明到底有没有说过那些话呢?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没有人能拦住盛怒中的戚家姐弟。
为什么这么说?
首先,厉威寒的身世是战灵一族的秘密,他确实不是厉氏的血脉,但确实是戚家的子孙。当初荣安若联姻厉氏,却迟迟无孕,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便吞食了圣树之果,这才生下了这么个“坏种”。
其次,荣安若确实也有不轨的行为。她养在暗处的面首不知有多少,有没有被人撞见未可知,但作为弟弟的戚勾阵不可能不知晓。
所以厉威寒的这几句话,在戚家姐弟那里,是绝不可能接受的。
看着漱明在下则天受的这些委屈和侮辱,天举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他明明知道这并不是漱明的错,可形势却是这样的不利。
“我代他向你们道歉。”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我乞求你们的原谅……请姑姑和父亲放过这个孩子。”
天举甚至已经屈膝,正准备要单膝跪下。
荣安若一脸理所应当的表情,厉威寒则暗暗窃喜。只有戚勾阵伸出手,拦住了天举。他想,封天举虽然不是自己的孩子,但到底是公主的血脉,流淌着纯正而高贵的神王之血。怎能为了一个不明来历的孩子,屈尊至此?
“你怎可如此?莫要忘记,你已经是神主帝君。”戚勾阵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责怪,“让这孩子为他自己犯下的错误而道歉,就有那么难吗?你偏要袒护他,甚至连自己的尊严也不要?”
戚勾阵还想到,封天举今日受辱,他日羽翼丰满,秋后算账,谁还护得住这对愚蠢的母子。况且此时冰火二将还在,口舌众多,张扬出去,怕影响了戚厉的威名。
漱明渐渐清醒过来,他看到这僵持的场面,看到哥哥无力地挡在他前面,甚至要跪求对方,他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漱明一步一步,爬到荣安若母子面前,额头触地,一声闷响,泪水无声地流进泥土里。
尊严总要被碾碎了揉进痛苦里,才能再铸成新的傲骨。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请你们原谅我!”漱明叩头谢罪。荣安若则满意地离开了下则天。
多年以后戚勾阵也没忘记那孩子充满憎恨的眼神。自己有时还会因为这个眼神而失眠惊梦,然而他也从未想过要化解那孩子心中的仇恨。
这是他的罪。身为父亲,最悲哀的罪。
事后……
“温聆!”天举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你可知我是如何信任你,才将他托付给你?好的很……今天你真是狠狠地给了我一刀。”
天举浑身颤抖,全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凉气息。
“陛下息怒!”温聆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温聆懊悔极了,可他有什么办法?他已经拼尽全力阻挡了,都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玉石俱焚的准备,怎奈何他自己跑出去玩了。
“我原打算提你做这下则天的天主,可你连这样的事情都办不好!”天举一字一顿,“这天主之位,永远都别想得到!”
他一掌拍碎了身旁的椅子,拂袖而去。
不久后,荣安若在省亲途中暴毙。事有蹊跷。神君下令彻查,无果。最后以郡主礼,葬于玄冥天乌鸡山。
乌鸡山?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风水宝地。
唉,还谈什么宝地?掘墓都不会掘那里的,神君这手段,叫人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