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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名碑 李履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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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履安妈妈死后被葬在江北老房子后面的山上。
有时候会觉得,人其实和候鸟没什么区别。赶在暖和的季节,三三两两地从窝里飞出来。从乡下到城里,从北到南,从西到东,有人在中途就落了伍,有人去了不止一个远方。可飞得再远,也一定会有人折返。活着的和死了的,总有一个家要盘旋。
从江北市区到乡下的最晚一班公交车是六点,两人坐的那列高铁因为沿途下雪晚点了,下了车站已经六点半,早已错过。
出站口有很多包车司机,操着一口标准的江北方言,只要有乘客出来,立马蜂拥而上。
“你在那边的便利店等我一下,我去找个包车司机送我们。”
“嗯,你注意安全。”
楝宁在便利店买了几瓶水,然后乖乖坐在店里等履安回来。
正值春运,车站里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无不大包小包。“都是回家过年的吧。”楝宁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履安放在地上的登山包。
出发之前,李履安主动请缨来收拾两人的行李,楝宁任他去,没有管这个事情,登山包被塞得鼓鼓囊囊的。
“也就待三天,不知道他带了什么能把包塞这么满。”
“李履安怎么还不回来?”
正想着呢,履安领着司机来了,司机眼疾手快,二话不说就拎着包朝出站口走。
“走吧,楝宁。”
“哦好。”楝宁连忙起身跟上。
“对不起啊楝宁,我当时肯定是脑子抽了,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来拉你跟我一起来了。”李履安自责道。
“没事呀,你不是让我对你负责吗?我怎么能让伤员一个人出门呢?而且你都给我报销车费了,我就当来玩了,我还没来过江北呢!”楝宁安慰他。
……
李履安家的老房子是乡下常见的那种自建小楼房,履安妈妈嫁过来那年建的,所以样式已经不算时新了。
“我跟我姑姑说我要回来一趟,她白天应该过来打扫了一遍。”李履安熟练地开门,铺面而来一股很久没人住过的凉寒气。
李履安领着楝宁到自己原先住的房间,房间在二楼,坐北朝南。
“楝宁,咱俩今晚睡一张床哦。”李履安把包放在床边的地上。
“好呀,没问题!”任楝宁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哎呀,你的回答不对,你要问我为什么!重来重来!”
“好好好!为什么呀?李小朋友~”任楝宁感觉自己在哄三岁小孩。
李履安对他这次的反应很满意,压低嗓子,故作玄虚道:“江北有个传说,古时候有个书生上京赶考,夜晚路过一栋房子。他敲门想借住一晚,敲了好久也没人应,推门而入发现屋里根本没人。书生本来就饥寒交迫的,也顾不了那么多礼仪礼节,就在这住下了。夜里听到有人说话,书生出去查看情况,只见一个女鬼提着三个人头朝他过来。可是一介柔弱书生哪里打得过女鬼啊,死的那叫一个惨哟!从此以后,一到晚上,总有人看到一个书生模样的鬼在村里飘荡,专吃一个人睡觉的小孩儿~”
“真的假的啊~”楝宁故意声音颤抖,装作害怕的样子。
“真的!千真万确哦~”李履安微眯双眼,猛地靠近。
楝宁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跳。
“被吓到了吧?”李履安的表情莫名有点骄傲,“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履安从包里拿出洗漱用品,“请这位小朋友注意脚下,扶好李老师的手,然后去刷牙洗脸吧!”
两人一觉睡到十一点才起床,李履安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上的绷带拆掉。“早就好了,不需要这个。”他这样说。
午饭是在履安姑姑家吃的。履安和姑姑李红关系似乎挺亲,两人见面话就没停过。
饭后,李履安骑着自行车载着楝宁朝着山的方向去,自行车骑不上山,只能停在山底下。
和安南地势相似,江北海拔低,又处平原地区,鲜少有连绵不断的山岭。所以这山虽然叫山,实则几百米的土丘。加上以前开山凿石开发得差不多了,几乎看不到什么植物了。
十年前政府把这里开发成公墓。虽然村里人已经不多了,但是公墓却很抢手,这几年还要预约排号才能买到。
人也挺逗的,活着的时候抢着买房,死了也要争着买坟。
“后山凿完的石头运到前山当墓碑。这些人成会挣钱了!”履安的姑姑刚刚吃饭的时候还吐槽道。
履安妈妈的墓碑在西区第十排右数第三个。
“楝宁,你累了就跟我说。我们坐下休息一下。”李履安走在前面,转过身面对着楝宁,左手搀着他往前走。
“嗯,我没事的,能走,这里的台阶不怎么陡,走起来不累人的。你注意看前面,手受伤还不够,还想腿也……”他没再说下去,“呸呸呸,年前还是得要避谶。”
“到了。”
碑身的颜色比周遭新建的墓碑都要深了,墓碑上空刻有生卒,而无名讳。
“阿姨好,我是任楝宁,是李履安的朋友。”楝宁看着这块无名碑,心里五味杂陈。
“您一定要保佑他平安、健康。”他心里想。
可李履安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就只是把提前买好的花环绕在墓碑上,放了点水果,最后撒了瓶白酒。
“走吧,任楝宁。”李履安终于张嘴。
“嗯,好。”楝宁应声答道。
依旧履安在前,楝宁在后,一只手搀着一个人。
楝宁坐在后座,看着履安的后背,摸不透他的想法。
这个人总是看着很亲和,让你以为他很好接近,可当你真的走近,却发现他和他自己之间尚且都还有一道屏障难以逾越,更别说你和他了。
老房子离山不远,两人很快就到家。
姑姑知道两人来,去镇上买了不少年货、水果放在老房子里。
“楝宁,咱们在门口坐会儿吧。”履安搬来小桌子,又拿了两个板凳,挑了几件楝宁爱吃的年货和水果放在桌上。
今年是暖冬,风也不怎么呛人,两人并排坐着,门口干涸的水塘里寥寥几丛芦苇左右摇摆,夕阳余晖下炊烟袅袅,白鸽在主家的屋顶盘旋徘徊。
楝宁掰了一块米花糖,脆脆粘粘的口感让人很是上瘾,谷米的香气和焦糖的甜苦充溢口腔,“真好吃。”
“我妈妈也最喜欢吃这个。”李履安笑了一下,眼神看向远处那群白鸽,“我妈妈是得白血病去世的,确诊那年她才30岁。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就闹着回家,她说医院里面太不自在,没病都要被闷出病来。去世的前一个星期,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吃了就吐。”
“有天她突然精神很好,吃了两大碗饭,我和姐姐都很高兴。姑姑见状,说我妈应该是快不行了,让我赶紧去找李勇。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姑已经给我妈换上寿衣了,我说人还喘着气呢,穿这个干嘛。那天凌晨三点,我妈就走了,都没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我妈死后,我和我姐一直不愿意回这个家,就在姑姑家住了一年,第二年李勇买了镇上的房子,才又去跟他住。”
任楝宁曾想过很多次李履安要如何讲述他妈妈的事情,如何去说他的思念、他的悲痛,甚至是怨恨、不甘……像他平时给人的印象一样,浓墨重彩、大开大合。可他偏偏这样无加修饰地陈述,如此直白,反而更为让人心疼。
“你知道为什么我妈妈的墓碑上没有名字吗?”
“为什么?”楝宁努力地平复自己的情绪。
“妈妈说,她还那么年轻,阳寿未尽,还有很多地方想去看看。如果墓碑上写上名字,会把她关在地下,她就没法四处走动了。”李履安低下头,“不知道现在走到哪儿了,也不托梦告诉我一声。”
两行热泪从楝宁的眼眶滚下来,烧得他眼角生疼,他紧紧地抓住履安的手,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跟我说些什么。”楝宁的声音还在颤抖。
“嗯,我知道。”履安点头,“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不会说话,所以一直在组织语言。”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一直跟我讲。”
“嗯,我知道。”履安擦拭着楝宁脸上的泪,“好啦好啦,小哭包,快别哭了,小心脸上长冻疮哦!”
楝宁被他的话逗笑了,“我不哭了,不敢哭了,要是毁容了就不好看了。”
“原来你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啊!”
“当然啊,长得好看的人是不可能不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的!”楝宁有理有据。
“吃不吃开心果?”李履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剥了一小盘的开心果仁。
“好香!来,李履安,奖励你也吃两颗!”他抓了几颗塞李履安嘴里。
“拿我剥的开心果喂我啊,你可真行啊任楝宁!”李履安拿他没办法,“留着点肚子,姑姑喊我们去吃晚饭的。”
“好,放心好了!”
从姑姑家回来已经不早了,洗漱完都快九点了。李履安房间的床不算大,勉强挤下两人。
李履安突然拿出一副扑克牌,“玩一把小猫钓鱼不?”
“你从哪找出来的扑克牌?”楝宁忍不住问。
“我自己带的。”李履安把牌瘫在床上,然后又摆了个星空灯和蓝牙音箱在旁边。
“这个也是自己带的?”任楝宁问。
“对啊,你不觉得这样打牌很有氛围感吗?”李履安理直气壮。
玩小猫钓鱼需要什么氛围感啊!
任楝宁算是知道他的登山包为什么鼓鼓囊囊的了。
“来来来,我有预感,我今天能赢!”此人摩拳擦掌的样子像是要参加奥运会。
楝宁本来在和萌萌等人聊天,这会儿也被李履安吸引了兴致,连忙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不聊了,要陪李履安玩。
留下三人在群里骂街。
两人一直打到凌晨两点,李履安就没赢过。
“啊啊啊不玩了!”此人输到第十次的时候终于想起来撒泼了。
“李履安,你已经欠我十包开心果了。”两人打赌,谁输了就给谁剥一包开心果。
“你是不是出老千了?”
“谁玩小猫钓鱼还出老千啊!再接再厉吧,小朋友~”任楝宁又在哄小孩了,“好啦,睡觉睡觉!”任楝宁打了个哈欠。
白天上山,晚上又这么折腾,两人很快入睡。
夜里,李履安做了个梦。
梦里他和妈妈还有姐姐依旧住在这座老房子里,他依旧住在这个房间,睡在这张床上。
妈妈温柔的声音轻轻地喊他,“安安,你来!”
“怎么了,妈妈?”
“安安,外面下了好大的雪,快去喊履晴还有楝宁出去玩雪呀”
“楝宁,走呀,去堆雪人!”
履安抓了一把雪塞到楝宁的后颈,气得楝宁追着他在院子里到处跑,妈妈被两个孩子逗得笑个不停。
真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醒来。
“李履安!李履安!”李履安被楝宁的声音唤醒。
“怎么了?”李履安擦了擦眼眶的泪。
“你看窗外!”楝宁扯了扯履安的衣袖。
“李履安,下了好大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