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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月 任楝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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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已经一个月,赶在国庆节假期前,学校给安排了月考,毕竟是初三的第一次考试,大家都相当重视。
成绩放出来,班主任就把成绩单打印下来贴在黑板上,于是你就可以看到一群孩子像磁铁一样地被那张纸吸附过去,几家欢笑几家愁。
任楝宁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第一排:班级第一,年级第一。
“任楝宁你也太牛了吧!没有一科短腿的啊!好一个六边形战士啊!”刘萌萌看到他的成绩单不禁连连感叹道,“咱俩的脑子是一个品种的吗?怎么你的就这么好使。”
“研究脑子不如去研究怎么把你的数学成绩提高一点。”曾子萱弹了下她的脑门。
“任楝宁,你帮我补补吧,你数学满分怎么考的?”萌萌一把握住他的手臂,“我请你喝奶茶好不好?求求你了,救救我吧!”女孩几近哀嚎了。
“爹的,完蛋了,照这么下去,大爷我要入学职高了。”同样哀嚎的还有林墨。
“不,你还可以去中专,汽修、理发、挖掘机,你选一个吧!”李履安打趣他说。一个月的相处,他已经和他们打成一片。
“我谢谢你哈。”林墨朝着他挥了一下拳头,“你们这些学霸,根本不懂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绝望。”
李履安成绩虽然没有任楝宁那么好,但也从未掉出过年纪前二十。“哥的名字可就在你和曾子萱下面呢!不差吧?”他用身体碰了碰任楝宁,像个求表扬的孩子。
“真棒真棒!”任楝宁摸摸李履安的头,“回去让外婆做鱼吃,鱼肚子留给你。”
“吃鱼有用吗?”林墨本来还在悲伤,听到这里突然来了精神,“我要不要也去补补?”
“吃吃吃,就知道吃,吃你的鱼头去吧!”刘萌萌忍不住用书打了他头,“你真是没救了!”
诶诶诶,刘萌萌你也好意思说我?咱俩卧龙凤雏好嘛!”林墨不服。
“说起鱼头,”曾子萱清了清嗓子,“班主任说,国庆节假期前学校要办运动会,你们都给我踊跃报名哈。”
曾子萱是班长,和各个老师关系都不错,自然消息最灵通。
“你有没有搞错啊,你这几句话的关联是什么?我看你就是想让我们参加运动会。”林墨这会儿倒是反应快。
“对不起,我可能没法参加什么项目。”楝宁抱歉道。
“没事,你到时候多给写几篇通讯稿就行,绝对不能输给隔壁三班。”曾子萱斗志昂扬。
林墨继续发力:“我看你就是不想输给三班班长梁元吧,我真不想掺和你们青梅竹马的事情了。”曾子萱和梁元从小一起长大。
“你土死了,现在不流行叫青梅竹马了,这叫幼驯染好吗?”刘萌萌也加入曾子萱讨伐大军。
“幼驯染?我和你算幼驯染吗?”李履安本来趴在楝宁旁边的座位上,这会儿又靠过来了。
“啊?不算吧,幼驯染看字面意思,应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才算。”楝宁认真地解释道。
“哦,这样啊。”李履安语气明显低落下来。
“你俩这叫天降好吗?”刘萌萌心里想,“好嗑好嗑。”
运动会结束后就开始放假,今年的国庆节和中秋节连着放,一共五天,对于初三的孩子来说,已经非常知足了。
好奇怪,上学的时候总是在期盼放个长假,仿佛一切苦恼,只要放个长假就都消失了。
可放假又不完全是放假,写不完的作业,家里还有应付不完的烦人的亲戚。
所有人开口闭口都是成绩、学习、职业选择,学生这个身份不仅框住了学生自己,也框住了身边所有人。
李勇假期也没有回家,长途拉货就这样,一年到头不着家。不过这倒是顺了李履安的意,他们父子关系一直很淡漠,尤其是他再婚后,一年到头两人说的话屈指可数。
打工大王假期也没有闲着,之前打工的饭店老板觉得他干活麻利,一有机会就叫他去帮忙,节假日三倍工资。
这家屋檐下的几口人就是搭伙过日子罢了。
任丽君在放假前一天给他儿子打了一通电话。外公外婆身体还好吗?学校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新朋友?老生常谈罢了。
“妈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说?”楝宁总觉得妈妈好像有什么事瞒着他。
至于好事坏事,不用说也知道。
“哦,就是吧,”任丽君不知道怎么跟儿子开口,“你爸说,想让你去他家过两天。”
她说完自己都笑了。
“怎么突然想我去找他?”楝宁的音调瞬间变低,“总不可能是想我了吧?”他心想。
“这么长时间不管不问,突然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把你送去他家。我也觉得莫名其妙。”她越说越心虚。
“他说你爷爷快不行了,就这几天的事了。你也知道那边人有多迷信,找了个做法的仙姑说,一定得让他闭眼之前看到子嗣都在身边,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去了。”任丽君一边说一边挠头。
“爷爷?”楝宁轻笑一声。
那个指着任丽君鼻子骂说她基因不好,给自己生了个残疾废物孙子,让他们娘俩永远不要再踏入他家门一步的爷爷吗?
“我一开始也不同意,姓都改了,还扯那些有的没的干什么。但是你爸天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劝劝你,我实在是被逼烦了,才跟你说的,哎……”
“你不想去也行,我让他把票退了就是了。”任丽君感觉到了儿子的愠怒,她知道,这件事,她也不占理儿。
“算了,我会去的。去几天?几号的票?”他不想妈妈为难。
“你愿意去?”任丽君显然很惊讶,“算上来回也就三天,看他一眼就回来,明天中午十二点的票,下午四点,你爸在车站接你。”
“好,我知道了。”楝宁的语气恢复了平静。
“那我跟你爸说一声。”任丽君如释重负。
楝宁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给李履安发了条消息:我假期要出一趟门,不要跑空了。
没多久,对面回复道:去哪?旅游啊?和谁去?怎么没听你说过?
楝宁叹了口气,回复他:不是旅游,一个人去,哎,一时说不清楚,回来跟你说吧。
对面又回:嗯嗯!一路平安^_^
任楝宁一出车站就看到林健了,他倒是没什么变化,和两年前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怎么这么久?车晚点了?”林健看了一眼手表。
“我腿走不快。”楝宁不想理他。
“宁宁,你今天先在我家住一晚,咱们明天一大早就回老家看爷爷,可以吗?”林健也并没在意楝宁的解释。
“我跟你王阿姨也说好了。”说完他就打开了车门,示意儿子上车。
林健和王婉婉买了个两室一厅,给楝宁在客厅支了张床、凑合两晚。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林健开车,六点半就催人出门了,林健和王婉婉的孩子足岁不久,正是爱闹的年纪,任楝宁被迫坐在副驾驶听了一路的啼哭声。
“就这么着急去催命啊!”任楝宁不禁在心里吐槽。
上午十点半左右到的,林健领着前任的孩子和现任的孩子到林国义跟前,老爷子乐得咳嗽个不停,差点一激动把输氧管给拔了。
林国义肺癌好些年了,两个月前就被医生下了最后通牒,说是活不了一个月。
林健排行老三,上头还有俩哥哥,平时生怕气不死老爷子的三个大肚腩,为争乡下屋基产头破血流,老死不相往来。
老爷子死到临头又良心发现,挨家挨户凑钱,硬是给他多凑了一个月寿命。
“活着的时候没看多孝顺,讨死也讨不着个痛快,活该!”楝宁外婆曾经这样讽刺过这一家子势利眼。
“这就是林健软磨硬泡一定要我来的原因吧!”楝宁心里想。林健把这一大一小都带来,无非是为了多分点钱。
“楝宁,你来。”林健站在临时的老爷子床边,招呼楝宁过去。
楝宁只得上前去。
“爸,楝宁,还记得吗?”林健弯下身,对着老爷子耳朵大声喊。
“是要死了,又不是要聋了。”楝宁心里骂道。
老爷子招手示意楝宁靠近些,楝宁顿了一下,没有上前。
“愣着干嘛,爷爷喊你呢!”林健一把把楝宁推过去。
林国义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了楝宁一眼,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就断了气。
老爷子生前非常迷信,出门都要看老黄历,没想到归西也要挑日子,专挑中秋节蹬腿。
随即整个病房充斥着男女老少的哭嚎声,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反正都是给活人看的。
第二天上午,这一家人就浩浩荡荡地把老爷子火化了,骨灰葬在老家山上的公墓里。
中午办完酒席,都没等得及吹鼓手撤下临时支起来的淮海戏台子,三兄弟就在屋里头为中午办酒席的份子钱扭打起来了。
“老爷子我家伺候得最多,怎么着都是我家多分点。” 林健大哥开口道。
“大哥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老爷子还活着的时候,十亩地包给人家种西瓜,钱都你拿了吧!”林健二哥拍案反驳。
“大哥二哥,我不要这份子钱,家和万事兴,我说句公道话。你们俩家都一个孩子,负担小,我家俩儿子,老大腿还这样,屋基产这钱,我理应多分点吧?”
林健秉持着一个只要他不要脸,就没人比他更不要脸的态度,说出最群起而攻之的话。
“老三,你好意思吗?你大儿子不是都改姓了吗?说白了,人家现在跟你有什么关系?昨天爸在,我没好戳穿你的心思罢了。”
大哥气得脸都涨红了。
三人于是又僵持下去,谁也不让谁。
任楝宁实在听不下去,干脆回林健的车里等。
林健的车停在老宅门前的那棵槐树下,天已经黑了,远处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透过车窗,声音又沉又闷。
手机一阵震动,是李履安的电话。
“喂?李履安。”他接通了电话。
“任楝宁,你现在能不能看到月亮?”对话那头的语气听起来很高兴。
“能看到。”他按下车窗,鞭炮声顿时清晰起来。
“你在哪儿呢?怎么这么吵?”对面的李履安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
“我在我爸老家呢,我爷爷去世了。”楝宁回答他。
“你很伤心吗?”李履安试探道。
“不,我一点都不伤心。他对我和我妈很坏。”楝宁实话实说,“我甚至一度恨透了他。”
他停顿了一下,“可当他昨天下午临死之前用悲伤的眼神看向我,然后拍了拍我的肩时,我居然有点同情他,我感觉自己有毛病。”
“为什么?”对话那头的人问。
“一个没文化的农民,早年丧妻,省吃俭用一辈子,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儿子,虽不是每个都混得人中龙凤,也都算不错。结果却为了老家那点宅基产大打出手。小儿子为了多分点钱,把改了姓的自己最讨厌的残疾废物孙子都带来了。当年我妈跪在他面前求他借点钱给我治病,他头都不回就走了。”他越说越觉得荒诞。
“任楝宁。”李履安的声音格外郑重,“听我说,你不是什么残疾废物,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和他们不一样。死亡只是生命的一种形态,它远不足够使人在生前犯下的错一笔勾销。”李履安语气严肃。
“你同情他并不代表你认可他、理解他,那只是你同理心太强。这不是说,你会与他们为伍。你已经不属于他们,你属于你自己,你有你的原则,有你的底线。”
任楝宁被他的话触动,“李履安,谢谢你。”
“现在可以看月亮了吗?百年一遇的红月哦!”对面少年的语气又重新雀跃起来。
任楝宁抬头看向天空,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话果真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