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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圣僧画像,心湖决裂 画中人,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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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圣僧画像,心湖决裂
御书房的日光,总是比别处更长更静。
窗棂拓着一方方规整的光影,落在铺开的奏章上,落在玉盘里晶莹的葡萄上,落在两人交握过的掌心余温里。
每一日,流儿依旧惯常坐在女王身侧,安安静静,不吵不扰。
他不用懂朝政,不用辨奏章,不用知朝野风波,只需陪着她,便是一整个安稳的白昼,以及安然入睡的梦乡。
他手边总放着一小串新摘的葡萄,是清晨亲自去子母河畔老藤下采的,带着露水,带着河风,带着他觉得世间最好的清甜。
为长远计,经过与姜婆婆的商量,他还亲手移植了十株葡萄,如今已在御花园扎根,伸张出新叶,添了几许荫凉,硕果在望。
女王批阅间隙抬眼,便能看见他垂眸认真剥葡萄的模样,指尖纤细,动作轻缓,一颗一颗,剔去皮,剔去籽,码得整整齐齐,像在整理一段段干净无瑕的时光。
她每每望见,心头便松一松,紧绷半日的帝王威仪,悄然化开几分,化作眼底浅浅的柔情。
深宫偌大,人心繁杂,朝堂波诡,唯有在他身边,是一片不用设防的净土。
不用端着,不必撑着,不必藏着。
只需做一个可以被人哄、可以被人疼、可以安安静静落泪的寻常女子。
流儿抬眸,恰好撞上她望过来的目光,清澈眼底立刻漾开一点浅淡的欢喜,像水面落了星光。
他把白玉盘轻轻往前一送,声音温软干净:“夫人,吃葡萄。”
“好。” 女王浅浅一笑,拈起一颗,入口清甜,漫过心尖。
这般岁月静好,像子母河的流水,缓缓淌着,无声无息,却让人沉溺,甘愿沉沦。
谁也不愿打破,谁也不敢多想 —— 那潜藏在眉眼相似之下、深埋在前尘里的影子,何时会被重新翻出,打散。
该来的,终究会来。
一个寻常的午后,宫外忽然传来通传,声调恭敬而悠长:
“启禀王上 —— 中原商队入京,献上大唐圣僧玄奘真容画像一幅,恭请御览。”
“—— 圣僧真容画像 ——”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殿内,却如一块寒玉,坠入平静深潭。
女王指尖猛地一僵。
刚刚拈起的葡萄,从指尖滑落,轻轻跌回玉盘,发出一声细微却惊心的轻响。
空气,骤然静了。
流儿抬眸,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出女王脸色瞬间黯淡了下去,仿佛一片不知何起的乌云,瞬间遮蔽了骄阳,方才眼底的柔意,像被风吹散的雾,一点点敛去。
他清澈的眼底泛起一丝无措,小声问:“夫人,怎么了?”
女王没有看他,也没有应声。
她的目光落在殿门之外,像穿过了宫墙,穿过了岁月,穿过了十几年烟雨,落在一段她以为早已尘封的前尘上。
玄奘。
真容画像。
这六个字,太重。
重到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早已释然,早已认定了眼前的流儿,可一旦被人重新提起,依旧心潮翻涌,依旧浑身绷紧。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流儿开始不安,久到殿外内侍不敢喘息。
最终,她声音轻淡,听不出情绪:“呈上来。”
“是。”
宦官躬身捧着一卷素色画轴,缓步而入,步履轻缓,不敢惊扰殿内骤然沉下的气氛。
画卷不长,质地精良,一看便是用心描绘,没有丝毫轻慢。
宦官在殿中停下,缓缓展开。
素色绫绢,淡淡底色。
一笔一画,精工细描,眉目、轮廓、鼻梁、下颌,一丝不苟。
画中人身披锦斓袈裟,立于云水波心之上,眉目慈悲,宝相庄严,目含悲悯,俯瞰红尘,周身仿佛有佛光氤氲,不染尘埃,不涉悲欢。
眉眼,与流儿一模一样。
气韵,与流儿截然相反。
一个在云端,一个在人间。
一个渡众生,一个只渡她。
一个是前尘执念,一个是今生心至所安。
殿内静得能听见日光移动的声响。
流儿微微歪头,凑近看了一眼,清澈眼底没有惊,没有慌,没有妒,没有痛,只有一片直白的惊奇。
他回头,认真望向女王,声音干净通透:“夫人,他…… 和我长得好像。”
一句真话,直白,纯粹,无心。
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女王强装的平静。
她浑身一颤,指节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痛意清晰,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浪潮。
像。
太像了。
像到她一闭眼,就能看见当年子母河畔,白马踏波而来的身影。
像到她一凝神,就能听见那句清淡疏离的 “若有来生”。
像到她几乎要分不清 ——
她留在身边、护在心上、疼了这许多日子的,究竟是流儿,还是这画中人的影子。
心湖,在这一刻,决裂崩塌。
她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住冰冷的椅背,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
原来这些日子的温暖、欢笑、心安、陪伴,都只是她自欺欺人。
原来她贪恋的,不过是一张酷似圣僧的皮囊。
原来她从未真正放下前尘,从未真正走出当年那场求而不得。
原来她爱上的,不是流儿,是自己放不下的执念。
荒唐。
可耻。
可笑。
她竟对着一具新生的灵魂,借着一张相似的容颜,奢望弥补自己半生的遗憾。
这是痴情,还是亵渎?
是情深,还是自私?
女王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翻涌的乱潮。
有痛,有愧,有悔,有迷茫,与自责,有自我否定,有深深的自我折磨。
流儿站在一旁,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看着她颤抖的指尖,看着她眼底从未有过的混乱与痛楚,彻底慌了。
他不知道一幅画为什么会让她这么难受。
他不知道自己这张脸,会变成一柄反复刺她的刀。
“夫人……” 他上前半步,声音怯怯的,带着无措,“你怎么了?你别难过……”
他想靠近,想伸手,想像从前一样,递一颗葡萄,哄她不哭。
可这一次,女王却轻轻别开了脸,避开了他的目光。
那一下避开,轻得无声,却重得让流儿怔怔停在原地。
清澈眼底,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觉得,她一难过,他就疼。
她一避开,他就慌。
他一定是做错了什么。
女王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发哑,却依旧维持着最后的镇定与威仪:“你们都退下。”
“没有本宫的吩咐,任何人不准靠近御书房。”
“是。”
内侍与宫人躬身退去,不敢多留一眼。
殿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下她,他,和一幅静静展开的圣僧画像。
气氛沉得像子母河底。
流儿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一个做错了事不知如何悔改的孩子。
他望着她,小声又认真:“夫人,我是不是…… 惹你生气了?”
女王没有回答。
她缓缓走到画像前,静静望着画中人,目光悠远而空洞。
很久,她才轻声开口,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爱的…… 是你,还是这张脸?”
声音轻得散在风里,却字字剜心。
流儿愣住。
他不懂爱,不懂脸,不懂前尘,不懂执念。
他只听懂了一句 ——
她分不清爱的是谁。
他清澈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水雾,却没有哭,只是安静地望着她,小声重复:“我是流儿。”
我不是画里的人。
我不是圣僧。
我不是你执念里的影子。
我是流儿。
是为你摘葡萄、为你守空殿、为你心疼、为你安心的流儿。
女王心口猛地一缩。
她听得出他语气里的无措、认真、委屈、干净。
以及他的罕见的倔强和好强。
她明明知道。
她明明比谁都清楚 ——
流儿是流儿。
画中人是画中人。
一个在人间温暖她,一个在云端远离她。
一个为她落泪而慌,一个视她红尘而轻。
可理智知道,心却过不去。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的唇线。
她所有的前尘、遗憾、等待、不甘,全都投射在这张脸上。
“你告诉我 ——” 女王声音微颤,压抑着哭腔,
“我留在你身边,是因为你是你,还是因为…… 你像他?”
这一问,问得她自己遍体鳞伤。
流儿站在那里,赤足,素衣,眉眼干净,一脸茫然。
他不懂世间最复杂的人心与执念。
他只知道 ——
他疼她,他陪她,他护她,他信她。
他不是别人,他只是流儿。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衫,看着自己从子母河里带来的一身干净。
很久,他抬起眼,眼底澄澈如初,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片直白的认真。
“我是流儿。”
“从水里来。”
“我陪夫人。”
“我不是别人。”
四句极短的话,朴素,直白,无修饰。
却比世间任何情话都更戳心。
女王看着他这般干净纯粹的模样,再也撑不住,转身一步一步,走进内殿深处的佛堂。
她不能向他诘问,他天真无邪,这不是可以被伤害的理由。
她没有关门,没有回头,只留下一道孤寂而颤抖的背影。
她要去问佛。
问自己。
问心。
流儿站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身旁是那幅静静展开的圣僧画像。
他不懂佛堂是什么,不懂她为什么要避开他,不懂一幅画为什么能把所有温暖都打碎。
他只知道 ——
她难过了。
她避开了。
她分不清他是谁。
他低头,看着玉盘里一颗颗剥好的葡萄,一颗一颗,晶莹剔透,无人再尝。
他慢慢伸出手,一颗一颗,轻轻拨回碟子里,动作安静而缓慢。
像在收拾一段忽然变冷的时光。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从窗前移到阶下,从阶下移到宫墙。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等着。
不吵,不闹,不辩解,不委屈。
只是安安静静,守在殿外,等着她出来。
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画角轻轻飘动。
画中人慈悲垂目,俯瞰红尘,似慈悲,更似无情。
殿外人干净垂眸,守着一人。
一念前尘,一念今生。
一念执念,一念真情。
心湖决裂,碎成两半,她一半,他一半。
一半是旧梦未凉,一半是新知滚烫。似乎难以重圆。
流儿不知道,这一场决裂,不是结束。
而是她真正认清自己、真正放下前尘、真正的开始——只爱他一人。
他只知道 ——
夫人难过,他就守。
夫人迷茫,他就等。
夫人分不清,他就一直站在她面前,干干净净,清清楚楚,告诉她:
我是流儿。
只属于你的流儿。
我要分担你的疼。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漫过御书房的窗棂,漫过他赤足的脚踝,漫过他眼底浅浅的不安。
他从日暮,等到月升。
从喧嚣,等到寂静。
御花园的风带着凉意吹来,他却不觉得冷。
只要能等她出来,只要能再递她一颗葡萄,哄她不哭,怎样都好。
内殿佛堂,灯火摇曳。
女王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泪水无声滑落。
“弟子…… 错了吗?”
“我爱的是他,还是那副有着一模一样面庞的皮囊?”
“若他不是这副模样,我还会留下他吗?”
佛不语。
唯有心,在剧痛之后,渐渐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