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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初见惊鸿,一眼破防 流儿眼中只 ...

  •   第5章初见惊鸿,一眼破防

      风停在御花园繁茂的花枝上,连蝶翅都不敢轻颤。
      流儿蹲在微凉的青石地面上,一手护着倾斜的竹筐,一手慌乱捡拾滚落的葡萄。紫莹的果子滚了满地,沾了细碎的尘屑,像他此刻慌乱无措的心,不知该往哪里安放。
      他垂着头,黑发如瀑垂落,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干净温润的下颌线条。指尖触到微凉的青石,触到圆润的葡萄,也触到心底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 —— 只因眼前人落了泪。
      他不懂深宫寂寂,不懂半生等待,不懂那句若有来生有多沉,压的人无助,无望。
      可他天生懂得她的疼。
      她一落泪,他便手足无措。
      “对不起……”
      他轻轻重复,声音温软得像河畔初融的春水,带着几分无措,几分惶恐,几分笨拙的歉意。
      “我不是故意的…… 我帮你捡干净,很快就好。”
      他指尖纤细白皙,沾了些许尘土也不在意,一颗接一颗,认认真真拾回竹筐。动作轻而小心,仿佛拾起的不是葡萄,而是一段不敢惊扰的时光。
      女王端坐石凳之上,一动不动。
      素衣袖摆垂在身侧,指尖仍死死攥着那方绣了孤雁的旧帕。帕子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得发毛,针脚模糊,就像她那些不敢言说、只能深埋的念想,在心底缠了一圈又一圈,勒得疼了半生。
      泪水无声漫过眼眶,沿着清秀绝美的脸颊缓缓滑落,没有呜咽,没有颤抖,只是安静地落。
      像子母河无声的流水,藏尽千言万语,只余一片沉寂的悲凉。
      眼前这人。
      眉眼是她思念了千万遍的模样,鼻梁轮廓、下颌线条,无一不与记忆里那袭锦斓袈裟之下的面容重合。连垂眸时睫毛投下的浅影,都像极了当年白马踏波而来、立于河畔望她的大唐御弟。
      可气质神韵,却截然不同。
      御弟当年周身是佛光照顶的庄严,是心怀苍生的悲悯,是看破红尘的淡漠,近在眼前却远在云端,不可触碰,不可留恋,不可拥有。他目及万里山河,心渡三界众生,独独没有给她留下一席之地。
      而眼前这个将她称作 “夫人” 的少年。
      赤足粗衣,不染尘嚣,干净得如初生婴孩。眼神里无佛、无众生、无江山,没有疏离,没有威严,没有割舍。只有纯粹的好奇,本能的慌乱,以及 ——
      一片只对着她才会泛起的无措与疼惜。
      他不是来渡众生的。
      他是来哄她别哭的。
      女王心口猛地一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轰然碎裂。
      不是绝望,是释然与塌陷。
      是半生执念筑起的高墙,在这样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眸面前,寸寸崩塌,连一点灰屑都不曾剩下。
      流儿终于拾起最后一颗葡萄,捧在手心,轻轻蹭掉表面浮尘。
      果子依旧圆润,依旧清甜,带着阳光与河水的气息。
      他缓缓抬头,仰望着她。
      两人之间不过数步之距,却像隔了半生烟雨,隔了九重宫墙,隔了十世轮回,隔了一句未曾兑现的来生之约。
      四目再遇。
      流儿眼底没有丝毫畏惧,没有半分疏离,只有一片浅浅的慌,软软的疼。
      他不懂尊卑,不懂王权,不知晓眼前端坐之人是执掌西梁万里山河的女王。
      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忽然落泪、让他心口发闷的人。
      他慢慢伸出手,将那颗擦得干净的葡萄递到她面前。
      指尖微颤,眼神认真,像奉上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夫人,葡萄很甜。”
      他声音轻浅,温柔得能化开冰雪,“你吃一点,就不哭了,好不好?”
      好不好。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最软的地方。
      女王望着那颗递到眼前的葡萄,望着他眼底不加掩饰的担忧与爱惜,泪水落得更凶。滚烫的泪滴砸在青石上,碎成一圈浅浅的湿痕,也砸在流儿心上,砸得他微微缩了缩肩,他知道泪水的重量。
      他想抬手替她拭泪,可不懂人间规矩,不敢唐突,只能僵在原地,更慌了。
      “我…… 我再去给你摘更好的。” 他急急忙忙开口,语无伦次,“河畔的葡萄最甜,我摘一筐,一筐都给你,你别难过……”
      他越是慌乱,越是笨拙,越是口无遮拦词不达意,女王心口越是翻江倒海。
      这么多年。
      她坐拥万里江山,臣民跪拜,四方敬畏,人人尊她、敬她、畏她、仰仗她,却从没有人见过她的孤单,从没有人蹲在她面前,急得手足无措,只为哄她别哭。
      御弟当年慈悲渡世,却独独不渡她。
      眼前少年不通佛法,不晓尘缘,却本能地护着她,心疼她的心疼。
      女王终于缓缓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指尖。
      那方绣着孤雁的旧帕,从掌心轻轻滑落,飘落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段终于落幕的前尘。
      她没有去接那颗葡萄。
      她只是微微倾身,伸出手,指尖极轻、极慢、极小心地,朝着流儿的脸庞探去。
      指尖未到,先自颤抖。
      流儿怔住,忘记了动作,忘记了说话,连呼吸都轻轻屏住。
      他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却本能地不躲、不避、不抗拒。
      心底那股与生俱来的牵引,在这一刻滚烫得近乎发烫。
      她的指尖极轻极轻,颤抖却坚定第触到他的眉尖。
      微凉,柔软,带着深宫常年不见日光的清寒。
      流儿睫毛轻轻一颤,像蝶翼受惊,却依旧没有闭眼,依旧一瞬不瞬望着她,眼底干净得能照见她落泪的模样。
      “你……”
      女王声音微哑,轻得几乎听不清,气息有一丝紊乱,“叫什么名字?”
      她问得极轻,像怕惊扰一场一触即碎的梦。
      流儿眨了眨眼,回过神,连忙稳稳捧着那颗葡萄,认真回答:“我叫流儿。”
      “流儿……”
      女王低声重复一遍,将这两个字轻轻含在唇间,反复默念。
      流水的流,小儿的儿。
      顺流而生,因水而活,无根无凭,却干净通透。
      不是玄奘。
      不是御弟。
      不是金蝉子。
      是流儿。
      是命中注定,涉水而来,只为落在她眼前的流儿。
      “我自己给取的。” 他又乖乖补充一句,眼底泛起浅浅的暖意,“我从水里来,顺着河水漂到河畔,就是流儿。有一位姜婆婆收留我,教我说话,教我吃饭。”
      他说得简单,毫无隐瞒。
      从河水中生,被善心收留,懵懂入世,无父无母,无名无姓。
      一身澄澈,半生空白。
      女王听得心口一点点发紧,一点点发酸。
      原来他不是重回尘世,是重获新生。
      原来她半生遥望,不是等一个归人,是等一个全新的、只为她而来的人。
      她指尖缓缓下移,落在他鬓角一侧。
      黑发柔软顺滑,微凉如水。
      她的指尖轻轻一顿,触到那两根极细极淡、常人难以察觉的金毛。
      一闪而逝,温润不惊。
      女王眼底骤然一颤。
      那是…… 大圣的毫毛。
      当年西行路上,她曾亲眼见过那只灵明石猴神通广大,一根毫毛便可变化万千,护身救命,通天彻地。
      这样的圣物,怎会出现在一个懵懂少年发间?
      刹那之间,许多念头纷至沓来,又纷纷归为沉寂。
      她没有点破,没有追问,没有惊惧。
      当然,她不知道的是,那是大圣仅余的两根救命毫毛,是一场泼天的馈赠。
      前尘也好,宿命也罢,圣物机缘也好,佛骨凡胎也罢 ——
      都不重要了。
      眼前人是流儿,不是御弟。
      是哄她别哭的少年,不是执意西去的圣僧。
      “流儿。”
      女王再开口时,声音已平静许多,只剩一片沉淀下来的温柔,“抬起头来。”
      流儿乖乖抬头,望着她。
      泪已不再汹涌,只剩眼眶微红,泪痕犹在,却洗去了半生孤寂与落寞,露出原本清绝的眉目。
      她不再是那个隔着宫墙遥遥凝望的女王,只是一个终于等到心安、卸下重负的寻常女子。
      风又轻轻吹起,拂过花枝,拂过黑发,拂过两人之间沉默而滚烫的气息。
      御花园花香漫溢,却不及他眼底干净,不及她眼底温柔。
      流儿望着她不再落泪的眉眼,终于轻轻松了口气,眼底泛起一点极浅极浅的欢喜,像初尝葡萄时那般,清澈明亮。
      “你不哭了,真好。” 他真心实意地说。
      女王望着他纯粹无垢的眼眸,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笑极轻极淡,却像冰雪初融,像寒梅初绽,像沉寂半生的深宫,终于迎来第一缕春风。
      美得让流儿一时看呆了,捧着葡萄的手忘了收回,眼睛一眨不眨。
      原来她不落泪的时候,这么好看。
      比河畔所有的花草都好看。
      比天上的月光都好看。
      “是谁教你唤我夫人?” 女王轻声问。
      她身居王位,臣民皆呼王上,从未有人这般自然、这般亲近、这般不带半分尊卑地唤她 —— 夫人。
      流儿愣了愣,老实回答:“我…… 我自己想的。”
      他不懂 “夫人” 二字的确切含义,只觉得这样唤她,温和,妥帖,安稳,像是本该如此。
      “我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很孤单。” 他小声说,“夫人…… 说起来很暖和。”
      夫人。
      有家,有牵挂,有人守候,才叫夫人。
      女王心口猛地一烫,眼眶再次微热,却不再是泪水,是暖。
      是半生从未有过的、从心底一点点漫上来的暖。
      她缓缓收回手,轻轻坐直身姿,不再是孤寂落寞的模样,眉眼间多了几分安稳柔和。
      她没有去接那颗葡萄,却轻轻开口,声音安定而郑重,像许下一段无声的约。
      “流儿。”
      “你既已入宫,便暂且留下吧。”
      流儿一怔:“留下?”
      他只是替姜婆婆送葡萄,送完便要回河畔茅屋,回姜婆婆身边,回去守着子母河。
      “留在宫中。” 女王望着他,目光温柔而笃定,没有帝王的威压,只有一片真心挽留,“御花园偏殿清静,日后你便住在那里。”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近乎呢喃。
      “陪陪我。”
      陪陪我。
      三个字轻得散在风里,却重得压过锦绣江山。
      流儿望着她眼底的孤单与期盼,心口那丝酸涩再次泛起。
      他不懂留下意味着什么,不懂深宫规矩,不懂身份差距。
      可他看不得她孤单,看不得她再落泪。
      他自水中来,遇暖而安,遇善而留。
      眼前人让他心口发烫,让他莫名心安,让他愿意停下脚步。
      流儿慢慢点了点头,声音温顺而清晰。
      “好。”
      一个字落定。
      半生遥望,一朝心安。
      宿命之线,至此系紧,再也分不开。
      他依旧捧着那颗葡萄,认真递到她面前,眼底干净明亮:“那我以后天天给你摘葡萄,河畔的葡萄最甜。”
      女王望着他掌心那颗紫莹的葡萄,终于轻轻抬手接过。
      指尖相触的一瞬,两人皆是微顿。
      他的手温暖干净,带着草木与河水的气息。
      她的手微凉柔软,带着深宫岁月的清寒。
      一触即分,却像有细微的电流,轻轻划过心尖。
      女王将葡萄缓缓放入口中,轻轻一咬。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清润,纯粹,干净,不腻不齁。
      那是她吃过最甜的一颗葡萄。
      比江山万里甜。
      比长生期许甜。
      化开了半生执念的苦。
      “嗯。” 她轻轻点头,眼角眉梢都染了浅淡的笑意,“很甜。”
      流儿见她终于笑了,彻底放下心来,眼底也漾开浅浅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水面,澄澈动人。
      他不知道,这一步踏入御花园,这一声夫人,这一颗葡萄,这一句留下 ——
      彻底改写了他与她的一生。
      从此,深宫不再孤寂,望月楼不再空等,子母河畔不再只有遥望。
      从此,有人日日为她摘葡萄,有人岁岁陪她看流水。
      从此,佛不渡她,有人为她弃佛;天不成全,有人为她逆天。
      风穿过御花园的花枝,卷起满地温柔,卷起宿命尘缘,卷起一段缘来如此的情深。
      流儿乖乖站起身,提着倾斜的竹筐,站在她面前,温顺而安定。
      不再是河畔懵懂无依的少年,不再是深宫闯入者。
      他是她留下的人。
      女王望着他干净的眉眼,轻轻开口,声音安定而柔和。
      “来人。”
      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仪,在安静的御花园里轻轻散开。
      守候在外的宫女内侍闻声连忙快步赶来,垂首躬身,不敢仰视,大气不敢出。
      方才那一幕,无人敢看,无人敢听,却已足以让所有人屏息。
      女王目光平静,淡淡吩咐。
      “在御花园清漪轩,为流儿公子收拾住处。一应起居用度,比照本宫近身伺候的规制,仔细打理。”
      一顿,她声音微沉,添了一句,语气不容置喙。
      “没有本宫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不得妄议,不得怠慢。”
      “是,王上。”
      众人齐齐躬身应下,声音恭敬,不敢有半分违逆。
      流儿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不懂什么规制,不懂什么吩咐,只知道自己可以留下,可以陪着她,可以天天给她摘葡萄。
      他抬眼望向女王,眼底一片澄澈欢喜。
      女王亦望向他,眼底一片温柔安定。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
      初见惊鸿,一眼沦陷。
      半生等待,至此心安。
      风轻,花香,日光正好。
      缘来如此,不问前尘,不问归途。
      从此,深宫有暖,岁月有光,余生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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