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养》歇宁

5、第 5 章 第二天是周

　　第二天是周五，温言要汇报的日子，他虽然上午没课，还是早早起了床去和温居行吃了早饭。

　　这不是温居行要求的，他不在意温言赖不赖床。

　　就像所有人都以为温言读商科是温居行的安排，其实都是温言自己的选择。

　　餐桌上的两人还是很沉默，随着温言年龄的增长，这种场景的出现频率越发频繁。

　　温言知道，温居行是在试着放养他。

　　哥哥的义务，本将终结在成年那天，是他自己求着留在国内，想要将这岌岌可危的期限延长一些。

　　但尽头也很一目了然，大三他就要出国交换，一旦分别了，这点微弱的联系会断得彻底。温居行会成功摆脱他，他也不得不学会独自生活。

　　温言咬着筷子，抬眼偷瞄对面光风霁月的哥哥，对方没回给他眼神，只是说：“菜没动几口，下次让阿姨给你做些新菜。”

　　“啊……没有不合胃口，今天不怎么饿。”

　　温居行抬眸扫过，浅棕的瞳色夹杂着难以忽视的冷淡。

　　“那你下次不用这么早起。”

　　温言愣了一下，垂眼看向捧着的瓷碗，眉间有些落寞：“只是刚好醒了，就出来了。”

　　温居行已经用完了早餐，擦了擦嘴角后起身，穿上了阿姨递来的西装外套：“我今天有应酬，晚上不用等我。”

　　温言顿顿地看着他暗色的衣角消失在视线，放下了筷子。

　　虽然温济医疗已经成了国内高端医疗影像设备绝对龙头，温居行本人的身价已超百亿水平，但他的物欲并不强，除却商业往来之外的社交圈子很窄。

　　毕竟行业内与他同等社会地位的都是父母辈的年纪，而年龄与他相仿的，基本都是仰仗家中势力挥霍享乐的纨绔，自然都没什么共同话题。

　　温居行现在住的公寓是金融中心对面的顶层复式，从落地窗可以直接俯瞰城市天际线和大片的公园绿地，是一处闹中取静，安保严密的高端住区。

　　这处住所对于温居行来说算得上低调，而他常住在这儿的原因只是因为这里距离温济集团总部只有步行十分钟的路程，他没什么总裁架子，除了去郊外产业园区巡场、看研发进度，日常通勤都不会动用司机。

　　温济医疗的商务总部在北滩的超甲级写字楼内，是温济集团的资本心脏，是对外的顶级门面。

　　整层一千五百平的空间，尽数归温济集团顶层核心使用。独立门禁隔绝了楼下所有普通员工，这一层没有喧闹的办公人声，静谧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入目是通透的落地玻璃，单向透视的设计隔绝外界窥探。办公区划分清晰，外侧是几位贴身秘书与机要助理的办公位，浅灰色磨砂玻璃隔断，私密性极强。往里走，穿过极简的走廊，便是独占一隅的总裁专属套间。

　　走到近前时，恭候着的助理替他推开了门，温居行颔首示意后，进了办公室。两百七十度无遮挡落地窗向外延展，远处楼宇错落，北滩江面泛着粼粼晨光。窗外繁华喧嚣，室内静谧孤寂，隔着一层玻璃，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真皮椅背上，白色衬衫袖口被一丝不苟地挽至小臂，露出清晰利落的腕线。温居行亲自接了一杯温水，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默默地听着助理低声汇报着的工作安排，助理深谙这位总裁不喜繁文缛节的性子，语速平稳，没有多余废话。

　　效率极高地核对好了日程，他一日的工作正式开始。

　　先是远程视频会议，再就是助理递来的投融资报表、医院合作洽谈方案。午餐又是简单地应付了，临近下班时间，他终于停下手中的工作，指尖捏了捏眉心，混着温水吃下几颗补剂，稍作休憩。目光抬落间，越过繁华的城市江景，视线悠远淡漠。

　　平静清冷的表象之下，一丝难以压制的怠惰暗暗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温居行缓缓收回目光，垂眸望着自己还轻搭在键盘上的指尖，一股深重的厌恶感席卷而来，燎原般蔓延心底。

　　当初他为了让风雨飘摇的温济步入正轨，毅然抵押了父母留下的别墅，大刀阔斧整顿内部架构、裁撤冗员，再亲自带队深耕研发，摆脱对外技术依赖，一点点夺回被抢占的市场份额，一步步把濒临绝境的企业拉出泥潭。

　　每一步棋都走得又险又精妙。

　　这是旁人对于温居行的评价。

　　可对他自己而言，也许天生的聪慧和责任感是一种诅咒，哪怕对行业没一点兴趣，从零学习钻研，依旧能将所有事情处理到完美。

　　正因为做得完美，温居行更没有停下来的理由。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只能这样日复一日地做下去，获得他并不在乎的赞誉和荣耀。

　　有时他甚至有些渴求失败，也许只有把这一切搞砸，才能停下这周密运行的器械，破除面前美丽虚妄的幻象。

　　他又想起家中那位养尊处优的私生子。

　　虽然父母并没有直说，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温言是私生子。

　　温家父母都是和顺善良的人，不知道怎么会生出自己这样一个薄情的怪胎，天生的高独立、低依恋，没到确诊成病症的程度，却也足以让父母所有的柔情和爱意失望落空。

　　比起让父母自责，让家庭关系完全僵化，他更愿意先行脱离，于是自请去英国上学，去了之后就一次也没回过家。

　　离开家不过两三年的时间，他就在于父母的视频通话中见到了温言。

　　温居行只一眼就看出，他爸妈在他身上寄托不了的，满溢的父爱母爱找到正确的盛放之处。

　　视频通话里的男孩不过才六七岁的样子，皮肤白皙漂亮，不大的小脸上长着一双晶莹的杏眼，始终一副易碎的脆弱表情，确实是适合爱心泛滥的对象。

　　温母温柔地揽着男孩，让他看向镜头：“来，温言，这是你哥哥。”

　　温言局促又生涩地叫了一声“哥哥”。

　　温居行没应，点点头表示听到了，他隔着屏幕和温父温母对视了一眼。

　　他出国才两三年，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六七岁的“亲生弟弟”呢。虽然双方都没明说，但都在暗地里交换了意思。

　　打来这个视频就是为了试探温居行的意见。人都领到家里来了，名字都取好了，他还能有什么意见。

　　温父温母从沉默中读懂了温居行的意思，灵巧地自然转换话题，关切起他的生活起居。

　　温居行淡淡的一一回应，没有敷衍的意思，但语气听起来却有些冷淡。

　　他知道爸妈一直觉得年幼时让他出去读书对他心中愧疚，但主意本就是他先提的，而且父母还为他请了一个贴身保姆照顾吃穿，一切吃穿用度也都是同龄人里较好的水平，温居行没觉得温父温母有什么亏欠。

　　后来父母去世，他回国操持一切，才第一次见到了这个他父母留下的遗物，他的弟弟温言。

　　回国后所听到的风言风语更印证了温居行的预想，温言的私生子身份几乎是圈里人尽皆知的秘密。

　　更可笑的是，温言本人对自己的身份一无所知。管家私下里告诉温居行，温言七岁时出了一场严重车祸，高速路上的大货车侧翻事故，温言生母去世，他也因此脑部受损，失去了七岁前的记忆，把温父温母当成了亲生父母，以为自己从小就生活在这个家。

　　管家说这些话时脸上的神情也是疼惜怜爱的，足以证明他在这个家里过得多么受宠。

　　听到这些时，温居行几乎是感叹自己母亲的大度，让一位私生子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还像对待亲生子一般呵护养育。

　　难道是因为自己真正的亲生子淡然寡情，生性凉薄从不会黏人示弱，才让她把满心温情，都尽数倾注在了旁人的孩子身上？

　　他有时会自虐一般的想，他还没回国那些年。这重组似亲生的家庭过得有多么和睦、多么其乐融融。

　　餐桌上的笑语盈盈，客厅里的温情脉脉，父亲母亲将所有温柔耐心都给了那个懂得讨好、乖巧懂事的少年。对方懂得顺他们的心意，懂得回馈他们想要的温暖。

　　毕竟亲情也讲究投桃报李，讲究情绪回馈。他给不了俗世里的温情热闹，就该远离这份阖家团圆。

　　温居行垂着眼眸，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自嘲。他承认，尽管理性知道这一切和温言都没关系，也抑制不了心中对他微妙的嫉恨和恶念。

　　养育温言的这些年，他面上面面俱到，可那些忽视和冷漠是刻意为之，不动声色地施压，就是为了看到这位天生就会惹人怜爱的私生子最脆弱无助的样子，想看他渴求自己施舍的安抚，想看到他虽然排斥恐惧，却也无处可去。

　　想到这里，温居行似乎平复了心绪，长出了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门外突然吵闹了起来，助理用尽量轻的力度推开了房门，却耐不住身后人钻进屋时的急切，他迟来地补充一句：“温总，辛先生来了。”

　　进门的人身形高挑单薄，眉眼生得张扬精致，自带一种近乎中性的清俊。偏长的黑发修剪得利落，在后脑随意半绑了个马尾，穿着一身休闲西装配板鞋，骨节分明的腕间叠戴着好几条粗细不一的金属链子，一眼就能看出慵懒贵气的富家子样貌。

　　辛沐野也没把自己当外人，一进门就冲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去了，随手拨开堆叠的文件和报表，长腿一抬就半坐上去：“说好了今天和我喝酒，你可别又放我鸽子。”

　　温居行没抬眼，伸手往桌对面一指：“有椅子。”

　　“我知道，”辛沐野没有挪屁股的意思，手在桌面上一撑，扭过身看他，“你可是说了下班就到我那去的，我这次可得看着你。”

　　温居行抬腕看表：“距离下班还有十分钟，你不用这么早来。”

　　“这么大老板，难道连提前十分钟下班的权利都没有？”

　　“我有。”温居行说，“我不想。”

　　“行吧行吧，我等你。”辛沐野从桌子上起来，挪到了旁边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又坐下，“我这次吧，可是有生意和你谈的，正事。”

　　温居行将他坐乱的文件重新理好：“你要是有正事，就更应该现在说了，办公室才是谈正事的地方。”

　　辛沐野哼笑一声，目光贪婪地在温居行身上上下打量：“喝多了好说话。”

　　温居行不赞成这理论，也没继续回应。

　　“诶，”辛沐野侧靠在沙发扶手上，托着下巴继续欣赏着温居行轮廓清峻的侧颜，“你就真不想谈恋爱？其实我就挺不错的……”

　　“不想。”温居行简短地打断了他的自荐。

　　“我看你就是工作狂，还没开智，不知道这恋爱的好处。”

　　温居行终于舍得抬眼赏给他一个眼神，没什么起伏地问：“哪里好？”

　　辛沐野与他一对上眼，还呆了几秒，眼睛一转，不知道想什么给自己想乐了：“这东西吧，拿嘴没法说。”

　　温居行轻嗤：“我看你没少和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