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养》歇宁

4、第 4 章 温言和商雅

　　温言和商雅的恋爱传闻很快在系里传开了。

　　毕竟那两篇对应的朋友圈看起来太过明显。

　　虽然事已经做了，但商雅心中始终惴惴不安。温言没传闻中那么怪异，虽然有些不符合年龄的跳脱和木讷，但能看出是个本性不错的人。她那日已经有些动摇了，可是全专业都知道她在追他了要是让人知道她最后就落了个朋友的名声，实在丢脸，商雅不得不这样将错就错下去。

　　系花和孤僻富二代的组合不算有新意，大家无需考证就默认接受了，只是鉴于两人的不佳的风评，隐秘的言论像瘟疫一般肆虐在不见光的口耳相传中。商雅本来就想靠舆论来一波推波助澜，但温言的反应还是那么淡然。

　　毕竟这位家境在S大也称得上显眼的顶级富二代，在学校里，真的只学习。

　　进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商雅还在想，如果今天温言问她一句传言的事，她就半推半就地承认下来，多少能再往前推一步。

　　但是温言就只是坐在她对面，全神贯注地改报告和PPT。

　　两个小时过去了，商雅身上香水味都散没了。“你那个报告到底还要写多久？”她终于凑过去，压低了嗓子小声问。

　　温言抬起头眨了眨眼，眼底还带着残留的思考痕迹：“可能还要一会儿……周五就要交了。”

　　商雅扫了一眼屏幕，满屏的英文夹杂着图表和数据，脑袋就开始疼。

　　“你是真心爱学习啊。”她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半真半假地带着点抱怨，“我可是特意来找你的，你一眼都不看我。”

　　温言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然后勾唇一笑：“我马上收尾了，然后我们就出去走走吧。”

　　“行吧。”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两人并排走在林荫道上。

　　商雅提议去校门口那家咖啡厅，温言点了点头，跟在她旁边，步伐不快不慢。

　　走到拐角的时候，迎面过来一群人。商雅认出是隔壁班的几个女生，她下意识挺直了背，想离温言近一点。那几个女生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来回扫了几遍，有个人的嘴角明显撇了一下。

　　商雅几乎能听见她们走远之后的窃窃私语。

　　然而温言的视线甚至没从那几个女生身上扫过去。他在低头看手机，嘴角平淡，拇指划过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仿佛刚才擦肩而过的不是活生生的人，是路边的树，是随便什么不值一提的背景。

　　商雅停了半步。

　　“你就没点反应吗？”

　　“嗯？”温言从手机屏幕前抬起头，神情里带着点不解，“什么反应？”

　　“刚才那几个人，你没看见吗？”商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但还是带上了一点急，“她们那样看我们，你就不觉得不舒服？”

　　温言想了一下。

　　“她们想什么，我也不能管。”

　　商雅索性直接挑明了。

　　“你知道外面怎么说我们吗？”

　　“知道。”温言说。

　　“你不介意？”

　　“你觉得很困扰吗？”

　　商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累了。”

　　温言没等她的回答，在马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垂下胳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温言重新打开手机，点进微信。

　　最新的一条对话框被他置了顶，聊天记录里几乎全是他单方面的输出。今天天气怎样，午饭吃了什么，报告写到哪个部分。对面偶尔回一两个字，“嗯”“好”“知道了”。像在批阅奏折。

　　温言又把自己随手拍的树影发了过去。

　　此时的温居行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三小时的会议。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私人手机翻阅，从最后那张照片的一角发现了女生的裙摆。

　　他眸光微敛，把照片退出，回复了句“下班去接你。”

　　助理此时为温居行添了杯新茶，递上了整理好的会议纪要，他重新翻看复盘了一下，标记出了要敲定或延期的事项。

　　他把标注好的纪要搁在办公桌上，助理还在低眉顺眼地等，温居行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景辉的近况如何？”

　　助理愣了一下，回答道：“不算理想。圈内合作基本断得差不多了，业务萎缩得很明显，没人愿意再接他们的盘。”

　　“不用刻意做什么，各家心里有数就行。”

　　云淡风轻的语气让助理有些胆寒，他还是极为专业地回道：“我明白，温总。”

　　“还有，他们那些运输车应该也用不上了，好东西别浪费了，”温居行抿了一口热茶，“谈谈收购，记得给个‘好价钱’。”

　　“……是。”

　　助理不明白温总为什么要对一个曾经合作过的物流公司如此赶尽杀绝、蚕食殆尽。不过温居行早有冷血的名声在外，也许只有极度的残忍才能带来极致的利益吧。

　　“下去吧。”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温言回复的小猫表情包。

　　商雅也注意到了，温言只有在刚刚盯着手机时才有了些活人气，这种神情从没对她展露过，说明温言就是对自己完全毫无兴趣。

　　她有些受挫，向来都是别人围着她转的，而现在家里出了财务状况，自己竟然也到了看别人脸色的境地，真是憋屈。

　　见温言似乎要起身离开，商雅有些急切：“等一下。”

　　温言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商雅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在刚刚那一刻，意识到自己虚假的大小姐泡影真的要破碎了。

　　奢侈品和面子都不重要，谈恋爱的名头也不重要，她不想再隐瞒家里濒临破产的事情，也许能从这位少爷身上求到最急需的救济。

　　“温言，听说你家是做医疗器械的吧。”商雅说得没底气，声音越来越低，“如果有运输方面的需求，其实商家……”

　　温言定定地看着她，突然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是对我已经心知肚明才来接近的呢。”

　　这句话从对面人的嘴里说出十分割裂，商雅恍惚了片刻：“什么……”

　　“没什么，”温言又恢复了礼貌的笑，得体地回答道，“温济医疗已经搭建了自有物流供应链体系，目前没有对外合作的需求了。”

　　商雅有些难堪，她确实对生意场上的事太不上心了，她除了温家所处的行业以外一概不知，刚才一时脑热说了胡话，此时很是后悔。

　　温言抬起头盯着被风吹拂的树叶，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你说，谈恋爱有什么好的。”

　　商雅身子一僵。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心虚，这句话听起来别有深意。

　　温言继续说：“难道发两条差不多的朋友圈，我们就真的官宣了吗？”

　　商雅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身旁人只是歪着头露出浅笑，发丝软软地随风吹乱：“这样很没意思，你觉得呢？”

　　商雅的脸红得发烫，有种游街示众的窘迫和愧疚：“对不起，我的做法让他们误会了……”

　　“没关系，时间长了，大家也不关注了。”温言又笑了，笑容还是那样无害，“我还是可以把你当成朋友的。”

　　面对着那样一张脸，商雅后颈突然激起一丝寒意，对方过度温良的面庞和语气散发出非人的气息，她终于确认之前感觉到的异常并不是错觉。她的小把戏没有瞒过他，那他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温言站起身时，商雅还愣着，他还是挂着那温柔的笑意，交代了一句要去上课，就离开了。

　　这节课是金融学基础，节奏又快又枯燥，温言还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呆，纤长的睫毛微垂，遮住眼底大半柔光。澄澈的大眼茫然定在一处，眸光空濛涣散。

　　温言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让商雅难堪了，他从小到大接触的人并不多，在人际交往上很迟钝，刚刚只是想说什么就说了什么。

　　刚刚的话是不是说得太生硬了……

　　温言低着头在桌下扣了扣手指，他在想要不要为自己的冒犯而道歉，直到指腹扣破了皮，他才听见教授喊他的名字。

　　“Wen Yan, tell me, what exactly is opportunity cost in microeconomics?（温言，你来说说，微观经济学里的机会成本到底指什么？）”教这堂课的是一位不苟言笑的白人外教，语速快，纪律严，经常点人提问。

　　温言还有些刚回神的茫然，他能感觉到前排的几个人齐刷刷地转过了视线盯着他，他微微绷紧了身体回道。

　　“Sorry, Professor. I… I think opportunity cost is… the value of the next best option we give up. When you choose one thing, you lose the benefit from the second-best choice.（抱歉教授。我……我记得机会成本应该是……我们放弃的次优选择的价值。当你选择一件事的时候，就会失去第二优选能带来的收益。）”

　　算是个中规中矩的回答，这位严苛的教授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为难他，只是提醒他下次别再走神就继续讲课了。

　　那些看热闹的人似乎有些失望和不平衡，悻悻地又转了回去。

　　温言又看了一圈，没有再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黑板上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一切归于平和，他松了口气。

　　温言是个既敏锐又愚钝的人，能一眼看穿所有人的恶意，却不知道如何应对，还好，他可以不在乎。

　　他很快把一切都抛去脑后，因为今天难得哥哥来接他。

　　商雅远远守在校门口，看着下了课的温言小跑着奔向那台熟悉的迈巴赫，想叫住他，始终没鼓起勇气，也没想好措辞。

　　车窗降下，又是那张冷冰冰的脸，这次商雅看全了些，才终于意识到这人她有些面熟。

　　不过没等她想出答案，车子就载上了温言走了。

　　温言抱着包坐在副驾驶上，尽量保持着目不斜视，咬了咬下唇：“哥哥……”

　　“怎么了？”

　　语气冷淡，但是有回应。

　　“你今天工作顺利吗？”

　　温言想先随便闲扯几句开场，不知道怎么憋出了这句，温居行动作顿了顿。

　　“你问这个干什么？”

　　“呃不是……”温言说，“如果你不累的话，我已经把要做的汇报稿整理完了，PPT也准备好了，哥哥可以再帮我看一下吗？”

　　温居行沉默片刻。

　　“我晚上还要处理工作，改天吧。”

　　温言的希望落空，眨了眨眼掩饰失落，点点头：“没关系的，哥哥辛苦了。”

　　看来上次的事让他失望了吧。

　　他又无意识地扣着手指，这次皮肤破皮渗出了血丝，他也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