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薪王》月影青竹

34、第三十四章 裁决与暗流 硬

　　硬抗坦克主炮？

　　赵元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云研究员，你怕是没上过战场吧？你知道坦克主炮的威力有多强吗？”赵元峰掐灭手里的烟头。

　　“如果是125毫米的脱壳□□，出膛速度接近两千米每秒。打在一米厚的钢筋混凝上，能直接凿穿。”

　　“如果是高爆榴弹，冲击波掀起的土，能埋掉半个人。破片在五十米内，能剥掉一棵树所有的枝叶，更别说人。”

　　“坦克主炮的威力，不是用数字算的，是用结果看的！”

　　他身体再次前倾，目光如两把淬火的刺刀，钉在云澈脸上。

　　“你告诉我，要硬抗这种火力，得是什么样的‘东西’？”

　　“赵团长。”云澈没有停顿，“关于这次‘哀霜’的战斗报告不知道您是否有读过。”

　　赵元峰一愣。

　　云澈用激光笔点了一下，大屏幕显示出“哀霜”的结构还原图。

　　“程晨小队这次遇到的就是这个东西——‘哀霜’，战斗报告是由程晨提交。”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坐的所有人。

　　“战斗部队序列都是隶属于赵团长您，所以这份战斗报告想必非常客观公正。”

　　赵元峰没说话。

　　他事情多，一个小队的战斗报告基本不会看，但他不打算承认这一点。

　　“这次战斗中，一名队员牺牲自己，把一枚高爆手雷塞进‘哀霜’的体内引爆——”云澈顿了顿，“——但它活下来了。”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军方那几个人的反应最大。他们比谁都清楚，高爆手雷近距离爆炸的杀伤力，更别说在体内引爆。

　　“那个‘哀霜’在吃了这一枚高爆手雷以后，还能保持完整的战斗力。”云澈用激光笔点了点“哀霜”的结构还原图。

　　“赵团长，手雷的破片速度，同样能达到一千五百米每秒以上，在封闭空间内爆炸的动能有多大，你作为军人应该比我清楚。”

　　“但‘哀霜’抗住了。这还只是一个结构不稳定的，随时处于自毁边缘的‘失败品’。”

　　他重新看向赵元峰，“这就是能够硬抗坦克主炮的‘东西’，而且更强！如果我们现在放任不管，未来这种怪物会成批的出现！”

　　会议室里沉默了将近十秒。

　　赵元峰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一下，停住，再敲一下，再停住。

　　他当兵二十年，见过太多人用理论来说服他，他对这些没上过战场的“赵括”天然就缺乏好感。

　　但这次不一样——这一次摆在他面前的，不是数字，而是他麾下的战士亲眼见过的东西。

　　他们都知道手雷在封闭空间里爆炸意味着什么。

　　而那东西，活下来了。

　　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无法反驳。

　　他停下敲击的手指，重新看向云澈。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就算我认了你的判断，但打仗不光是军人的事，也是后勤的事。”他的声音里，愤怒已经退去大半。

　　一直沉默的后勤部长老吴，声音适时的插了进来：“云研究员，不是我老吴不支持工作，可打仗……不是动动嘴啊。”

　　“要车，要油，要特种装备，要额外的弹药和医疗储备。这些从哪里来？眼下基地人口在急速增长，每天都有几十上百的幸存者被找到，基地几千张嘴，每天需要的物资都是海量的……”

　　几位后勤部门的负责人跟着默默点头。

　　内务孙主任也低声开口，声音带着疲惫：

　　“民众的情绪也需要考虑。最近的任务伤亡都很大，现在已经基地的恐慌已经在蔓延了，说什么的都有如果……再频繁组织这种高风险的任务，不用等怪物来，内部的压力和谣言，就可能先压垮我们。”

　　她的声音不响，却点出了另一个无形的、同样致命的威胁——人心。

　　云澈成了众矢之的。

　　军事代价、资源黑洞、内部稳定……所有现实的压力，通过不同人之口，汇聚成滔天巨浪拍向他。

　　会议室再次陷入僵局。

　　“大家都稍安勿躁。”许久，周政委放下双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不大，却重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抓回。

　　“老赵的顾虑，句句在理，是实打实的难处。吴部长的家底，孙主任的人心，都是我们必须要考虑的。”

　　周政委看向赵元峰、老吴和孙岚，语气沉重，表示他听到了每一个声音，“咱们这点本钱，经不起折腾，更经不起错。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然后，他目光转向研究所一方，在刘教授和云澈之间停留了一下，最终落在刘教授身上：

　　“老刘啊，你们研究所的报告和预警，我也看到了。事关存亡，宁可信其有。但是，”

　　他斩钉截铁，“光有预警和模型不够，毕竟这目前都还停留在研究假设和趋势推演的层面。我要看到切实可行的方案，而不是研究结果汇报。”

　　云澈沉默的听着，这要求在他预料之中。

　　刘教授扶了扶眼镜，感受到压力，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组织语言：“政委，这个……可行性计划，确实是我们下一步工作的重点。我们需要时间整合数据，优化方案，并做一次初步的验证侦察。”

　　周政委看向赵元峰，看他并没有反对，于是点头。

　　“先派个小队验证一下模型，小范围试错，这个可以。”

　　“但有一个前提。”云澈看了一眼刘教授，得到肯定的眼神之后，继续说道：

　　“我们需要程晨小队，或至少其核心成员的经验支持。他们见过‘哀霜’，有最丰富的经验。”

　　赵元峰霍然抬头，眼中怒火重燃。

　　“不行！程晨小队伤亡惨重，需要休整。”周政委在他开口前摆了摆手，但话锋一转。

　　“不过，经验不能浪费。这样，小队重组在即。老赵，你派个得力又稳当的人进去，一方面协助重组、总结经验；另一方面，也作为军方的观察员，全程跟进研究院的计划，评估风险，提供实战视角。”

　　一招漂亮的移花接木。回应了云澈的需求，同时又安抚了赵元峰，更将烫手山芋的初步评估权下放，高层保留最终决策。

　　赵元峰紧绷的脸色稍缓。

　　派自己人进去，这是他能接受的底线。他看了一眼云澈，从牙缝挤出一个字：

　　“……行。”

　　云澈面色平静，微微颔首：“可以。”

　　“那就这么决定。”周政委一锤定音。

　　“老刘，辛苦你们研究院加把劲，三天后我要看到你们的计划草案。老赵，派谁，你定，但要快。另外，程晨小队所有幸存人员的抚恤和表彰，立刻办，最高规格。散会。”

　　没有空洞的鼓舞，只有具体的任务、冰冷的交换与妥协。

　　赵元峰第一个起身离开，脚步沉重，几位军官紧随其后。

　　后勤吴部长唉声叹气地夹着本子起座离开。

　　内务孙主任揉了揉额角，对周政委微微点头，也起身离开。其他人也迅速散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周政委、刘教授和云澈。

　　刘教授收拾好东西，对两人点点头，匆匆离开——这种会议本就不是他这样的人喜欢参加的。

　　周政委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忽然开口，带着深深的倦意：“云澈，你刚才说的那个概率……是真的，还是吓唬老赵的？”

　　云澈正准备离开，闻言脚下一顿。

　　“数据不会说谎，政委。但如何解读数据，取决于我们愿意相信到什么程度。”

　　周政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你比刚来的时候，更会说话了。”

　　“我只是个研究员，政委。职责是发现威胁，并寻找解决之道。”

　　云澈抬头，目光坦然，“至于最终如何选择，权力在您，在赵团长，在基地每一个人手里。”

　　周政委挥了挥手，不再多说。

　　云澈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听到身后周政委极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

　　“但愿……你找的，真是条生路。”

　　云澈的脚步没有停留，抬手拉开门。

　　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将他挺直的影子投在光滑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生路？

　　他踏入光中，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转瞬即逝。

　　不，那只是一条……不得不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