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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门扉启·新生至 清 ...


  •   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薇儿脸上。

      她睁开眼睛,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陌生的空气。
      没有母亲在厨房里热牛奶的声响,没有父亲在客厅翻报纸的窸窣。
      只有蝉鸣,从窗外涌进来,像潮水一样将她包围。

      薇儿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
      六点二十。
      她睡了不到六个小时,但已经很满足了。
      昨晚她以为会失眠,没想到沾枕头就睡着了。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因为梦里见到了母亲。

      她下床,赤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晨光涌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淡金色。
      远处的梧桐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上的露珠闪着光。
      操场上已经有晨跑的学生,三三两两,说着笑着。

      薇儿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她带了一面小镜子,巴掌大,边缘已经磕掉了漆。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她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脸——皮肤白净,五官清秀,眉目间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如果走在街上,不会有人觉得她丑。

      但她要让自己变丑。

      薇儿从行李箱的夹层里翻出一个化妆包。那是母亲用过的,黑色的布料已经褪成了灰白色,拉链也有些生锈。她打开它,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瓶肤色的膏体、一支眉笔、一把小刷子。

      她在左脸颊上均匀地涂上一层膏体,然后用小刷子一点点晕开。
      一块婴儿手掌大小的红色胎记渐渐浮现,边缘自然,颜色逼真。
      这套化妆术是母亲教她的。
      两年前,她刚上初中时,母亲在某个晚上把她叫到梳妆台前,说:“薇儿,从明天开始,你要学着藏起自己。”

      那时她不懂。后来她懂了。

      不是因为丑,而是因为漂亮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初中的时候,有男生为了她打架,有人被打断了鼻梁,有人被泼了硫酸——不是泼她,是泼了一个和她走得近的女生。
      那女生的脸毁了,再也没来上过学。

      薇儿从那天起学会了伪装。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她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因为她受伤。

      有时候,我们藏起最美的自己,不是因为不配拥有,而是因为美也是一种危险。

      她戴上那副厚框眼镜,镜片有几百度,其实她并不近视。
      这副眼镜是母亲特意配的平光镜,只是为了遮住她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镜框很大,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配上那块逼真的胎记,整个人看起来平庸极了。

      薇儿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破绽,才走出浴室。

      刚换好衣服,门就开了。

      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走进来,左手拖着一个红色行李箱,右手提着一个大袋子,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她看到薇儿,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你是我的室友?”她把行李箱推进来,大大咧咧地说,“我叫周欣怡。你叫什么?”

      “林薇儿。”

      “林薇儿?”周欣怡重复了一遍,歪着头看她,“这名字真好听。你脸上的那个……”

      “胎记。”薇儿平静地说。

      “哦。”周欣怡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挺好的,每个人都不一样嘛。”

      她说完就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衣服叠得飞快,洗漱用品摆得整整齐齐,连被子都叠成了豆腐块。

      薇儿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问:“你当过兵吗?”

      周欣怡回头笑了,“没有。但我爸是退伍军人,从小被他训练出来的。”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衣柜,拍了拍手,“搞定。”

      然后她走到薇儿床边,坐在床沿上,一边舔着棒棒糖一边打量房间。“就我们俩?还有两个没来?”

      “应该吧。”薇儿说。

      “你猜她们是什么样的人?”周欣怡问,眼睛里带着好奇。

      “不知道。”薇儿说,“但希望好相处。”

      “没事。”周欣怡拍拍她的肩膀,力气很大,薇儿差点没坐稳。“不好相处我就揍到她们好相处。我练过三年跆拳道。”

      薇儿看着她那张笑着的、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她这半个月来第一次想笑。

      有些人第一次见面就像认识了一辈子,不是因为你了解她,而是因为她让你觉得,这世界没那么冷。

      第二个来的是童佳美。

      她比周欣怡矮半个头,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碎花连衣裙,拖着一个淡粉色的行李箱。她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怯生生地问:“请问……这里是520吗?”

      周欣怡正在吃第二根棒棒糖,闻言点了点头,“是啊。进来吧。”

      童佳美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薇儿身上。她看到薇儿脸上的胎记,眼神闪了闪,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她收拾行李的速度很慢,每件衣服都要叠好几遍才能放进衣柜。周欣怡看得着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衣服,“你这样叠到天黑也叠不完。我来帮你。”说完三下五除二就把童佳美的衣服叠好塞进了衣柜。

      童佳美愣愣地看着她,嘴巴微张,半天才说:“谢……谢谢。”

      “不客气。”周欣怡把那根棒棒糖咬碎,拍了拍手,“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你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有人欺负你我就揍他。”

      童佳美低下头,声音很小:“好。”

      薇儿注意到她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她似乎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敢接受好意的样子,薇儿太熟悉了。

      因为她也这样。

      有些人不是不想接受善意,而是她们被生活教会了——所有的好,都是有代价的。

      第三个来的是朱晓凤。

      她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了橘红色。薇儿正坐在床边看书,周欣怡在阳台上跟家里打电话,童佳美在整理书桌上的文具。

      门被推开了。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身影站在门口,拖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行李箱,脸上挂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她怯生生地看着房间里的三个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薇儿放下书,站起来,“你是朱晓凤?”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嗯。”

      “进来吧。”薇儿走过去,帮她拉行李箱。箱子很沉,薇儿用了几分力才拖进来。“你住靠窗那张床吧,光线好。”

      朱晓凤跟在薇儿身后,像个受惊的小动物。她每走一步都要看看周围,好像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周欣怡打完电话从阳台进来,看到朱晓凤,热情地打招呼:“嘿,最后一个终于来了!我叫周欣怡,这是林薇儿,那是童佳美。你呢?”

      “朱……朱晓凤。”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别紧张。”周欣怡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还是一样大。朱晓凤被拍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周欣怡赶紧扶住她。“哎呀对不起,我力气大,没控制住。”

      朱晓凤站稳之后,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三个人都愣住了。

      “怎么了?”童佳美慌张地递纸巾,“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朱晓凤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没事……我就是……”她抽噎了一下,“我以为会像以前一样……”

      她没有说完,但薇儿懂了。

      以前。以前的学校。以前的宿舍。以前的同学。

      被嘲笑、被孤立、被当作不存在——那种日子,薇儿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她见过。朱晓凤长得不好看,又矮又胖,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结巴。这种人到哪里都是被欺负的对象。

      周欣怡显然也懂了。她蹲下来,和朱晓凤平视,认真地说:“在这里,没人会欺负你。有我呢。”

      童佳美也在旁边点头,“对,我们是室友,就是一家人。”

      薇儿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那是昨天在墓园门口买的,本来想自己吃,没舍得——递给了朱晓凤。

      朱晓凤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薇儿,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她笑了。

      这世上最廉价的是同情,最珍贵的是理解。同情是俯视,理解是平视。

      晚上,四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灯关了,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周欣怡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她问:“你们为什么选这个学校?”

      童佳美说:“我爸妈让我来的。他们说这里的升学率高。”

      朱晓凤说:“我……我考进来的。”

      周欣怡吹了声口哨,“厉害啊。我呢,是因为我爸说我太野了,得找个有规矩的学校管管我。”她顿了顿,“薇儿,你呢?”

      薇儿沉默了几秒。她可以说实话,也可以说谎。她选择说实话的一半。

      “我妈让我来的。”

      “你妈眼光不错。”周欣怡说。

      薇儿没有说后半句——母亲已经不在了。不是因为她想隐瞒,而是因为她不想让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温暖,被悲伤冲散。

      有时候我们不说实话,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有些痛,说出来就成了别人的负担。

      夜深了,均匀的呼吸声从各个床位传来。

      薇儿以为大家都睡着了,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她睁着眼睛,看着月光在墙上的影子,想起母亲。

      母亲以前也喜欢在睡前和她聊天。聊学校的趣事、聊最近读的书、聊那些永远弹不好的曲子。有时候聊着聊着,母亲就会睡着,薇儿就静静地看着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那么温柔。

      现在没有人跟她聊天了。

      薇儿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克制的哽咽,而是真正的、肆意的流泪。枕头很快湿了一片。她不敢出声,怕吵醒室友。

      所以她没有听到朱晓凤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也没有听到她轻声说了一句:“薇儿,你还好吗?”

      薇儿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被子蒙在头上,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这个茧里只有她自己。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朋友。只有她自己。

      长大后,我们学会了在人群里笑,在人群里说话,在人群里假装一切都好。只有深夜知道,那个躲在被窝里无声哭泣的人,才是真正的自己。

      第二天早上,薇儿是第一个起床的。

      她在浴室里洗脸时,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的微笑。嘴角上扬,眼睛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看起来真诚,又不显得刻意。母亲教过她:笑是最好的伪装。她需要这个伪装。

      周欣怡第二个起床,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她看了一眼正在擦脸的薇儿,含糊不清地说:“早啊。”

      “早。”薇儿说。她已经在笑了。

      朱晓凤和童佳美陆续起床,四个人轮流洗漱。浴室很小,转身都困难,但没有人抱怨。周欣怡甚至在童佳美洗头时帮她端着盆,虽然手抖了一下,洒了半盆水到她身上。

      童佳美没有生气,只是笑着擦干。

      朱晓凤负责铺床。她把四个人的被子都叠了一遍,叠得比周欣怡还整齐。周欣怡看着那四个豆腐块,啧啧称奇,“晓凤,你厉害啊。我爸要是看到你这手艺,肯定要把我扔了,收你当女儿。”

      朱晓凤低头笑了,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一个家不需要很大的房子,只需要几个愿意为你铺床的人。

      早饭时间,四个人一起去食堂。

      维多利亚音乐中学的食堂很大,分两层,一楼是普通餐,二楼是自助餐。自助餐要另外交钱,薇儿没有那个钱,所以她径直走向一楼。周欣怡跟在她后面,童佳美和朱晓凤也跟了过来。

      “你们不去二楼?”薇儿问。

      “二楼的饭太难吃了。”周欣怡说。

      “我……我觉得一楼挺好的。”朱晓凤说。

      童佳美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饭卡递给薇儿,“你用我的吧。我饭卡里充了很多,用不完。”

      薇儿看着她,愣了两秒,然后摇头,“不用。我还有钱。”

      她撒了谎。她只剩几十块钱了,根本撑不了几天。但她不想第一天就欠别人。

      周欣怡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把勾住她的肩膀,“别客气。咱们是室友,以后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分你我。”

      薇儿喉头一紧,低下头没说话。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她此刻身上穿着单薄的夏衣,心却被这三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女孩暖了一下。

      冬天很冷,但只要有人愿意分你一半炭火,你就能熬过去。

      食堂里人来人往,四个女孩端着餐盘找位置。薇儿走在最后面,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但那块红色的胎记和她那副老土的眼镜,还是引来了不少目光。

      有人窃窃私语:“那个女生是哪个班的?长得好丑。”

      “脸上的胎记好大,是天生还是病?”

      “这都能进维多利亚?学校现在的招生标准这么低了吗?”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听见。

      薇儿端着餐盘的手微微收紧,脚步却没有停。这些话她听过无数次了。从初中开始,每次她戴着这副伪装走在人群里,都会有类似的议论。她已经习惯了。

      但周欣怡没有习惯。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瞪着那几个说话的女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你们是来吃饭的还是来评头论足的?嘴长在脸上是用来吃东西的,不是用来制造垃圾的。”

      那几个女生愣了一下,其中一个想反驳,被旁边的人拉住了。“算了,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周欣怡还想追上去理论,被薇儿拉住了衣袖。

      “算了。”薇儿说。

      “凭什么算了?”周欣怡不甘心。

      “因为不值得。”薇儿说完,端着餐盘走向最近的一张空桌。

      周欣怡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堵得慌。童佳美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薇儿说得对,不值得。”

      朱晓凤低着头,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说。但她心里在想:如果有一天有人这样说我,会不会也有人站出来替我说话?

      她不确定。

      但她希望会。

      这世上最勇敢的不是站出来替别人说话的人,而是被议论了无数次、却依然没有倒下的人。

      四个人在角落里坐下,沉默地吃着饭。

      薇儿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想把每一粒米都嚼出味道。不是因为她享受,而是因为饿太久的人,吃第一顿饱饭时会不自觉地放慢速度,生怕这是最后一顿。

      周欣怡吃着吃着,突然说:“薇儿,你别理她们。她们就是嘴贱。”

      “我没理。”薇儿说。

      “那就好。”周欣怡又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这次薇儿有准备,稳住了。

      四个人吃完饭,一起走出食堂。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薇儿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彩画。

      她突然觉得,也许没那么糟。

      也许这条路,不会那么难走。

      有些路你以为是一个人在走,走着走着你会发现,旁边多了几个身影。她们不会替你走,但会让你觉得,这条路没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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