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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灰烬落·夏日终 七 ...


  •   七月的墓园,静得能听见蝉鸣。

      林薇儿站在一块新立的墓碑前,手里捏着一束白色雏菊,花瓣被阳光晒得微微发蔫。
      她没有撑伞,任由烈日将她的影子压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她没有擦。

      墓碑上刻着母亲的名字——李雪梅。生卒年月之间,只有短短四十六年。

      四十六年。母亲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不过是一块石头、一张照片、和一个十六岁的女儿。

      照片里的母亲笑着,是那种温婉的、让人安心的笑容。薇儿记得那个笑容。记得母亲在钢琴前弹琴时的侧脸,记得她在病床上依然努力抬起手指比划琴键的样子,记得她最后一口气时说出的三个字——

      “好好活。”

      可是母亲,什么算“好好活”?

      薇儿蹲下身,把雏菊放在墓碑前。指尖触到滚烫的石面,她缩了一下,然后又伸手,轻轻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尘。

      “妈,我来看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墓园里沉睡的人。
      “录取通知书收到了。全市第一名,学费全免。你高兴吗?”

      没有人回答。风穿过柏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叹息。

      薇儿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究没有落下来。
      她不允许自己哭。母亲去世那天,她已经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够了。
      那时父亲没有来。从确诊到葬礼,父亲只出现过一次——在母亲火化那天,他站在殡仪馆门口,抽了半根烟,然后转身走了。

      薇儿没有追。她甚至没有叫住他。

      因为她知道,追上去也没有用。
      父亲的眼睛已经空了,里面装的不再是妻子和女儿,而是骰子和牌桌。
      赌瘾像一条蛇,缠住了他的脖子,越勒越紧,直到他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不是路到了尽头,而是他选了另一条路,而你还在原地。

      一周前。

      市人民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薇儿坐在ICU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病危通知书,指尖发白。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三夜,困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一口书包里的面包。

      母亲是在半个月前突然晕倒的。送来医院时,医生说是心脏病复发,加上肝腹水晚期,已经没有治愈的可能。薇儿翻遍了家里的存折,把所有积蓄都交了住院费,还是不够。

      她试着打父亲的电话。关机。再打。关机。再打。语音提示说:“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那时她还不懂“停机”意味着什么。她以为父亲只是手机没电了。

      直到护士来催缴费用,她回到家——那个位于老城区六楼的两居室,才发现门上贴了封条。邻居阿姨探出头来,压低声音说:“你爸把房子抵押了,借了高利贷。昨天来了好多人,把东西都搬走了。你妈知道吗?”

      薇儿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封条,大脑一片空白。

      她转身下楼,走到街上,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蹲在路边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只是浑身发抖。

      后来她才知道,父亲在半年前就开始赌博了。一个朋友带他去了一个地下赌场,说“玩两把,赢了就收手”。他赢了。然后输了。然后想翻本。然后越输越多。他把家里的积蓄输光了,又把房子抵押了,借了三十万高利贷,全部输在了赌桌上。

      然后,他消失了。

      母亲是在听说房子被查封的那天晚上心脏病发的。薇儿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她在走廊里等了四个小时,等来的是一张病危通知书和医生的一句“我们会尽力”。

      他们没有尽力。三天后的凌晨,母亲走了。

      护士让薇儿进去看最后一面。她走进去,看到母亲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脸上几乎没有血色,但神情很安详。薇儿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像是冬天没有生火的房间。

      她没有哭。她只是握着,握着,直到护士轻声说:“孩子,节哀。”

      那一刻薇儿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些离别是没有告别的。母亲没有来得及对她说“我爱你”,她也没有来得及对母亲说“谢谢”。她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是母亲在病床上说的——“好好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真正的告别从来不是挥手说再见,而是某个普通的午后,你推开门,那个等你回家的人,不在了。

      回到现在。

      薇儿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她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低声说:“妈,我会完成你的梦想。我会好好活着。”

      她转身,走出墓园。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阳光依旧刺眼,七月的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柏油路面像被烤化了一样,踩上去软绵绵的。
      薇儿拖着行李箱,走在几乎没有行人的街上。箱子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母亲留下的一沓乐谱、一张全市第一名的录取通知书,以及口袋里仅剩的一千二百块钱。

      那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奖学金和压岁钱,一直藏在枕头底下,连父母都不知道。她原本打算用这笔钱给母亲买一台电钢琴——母亲教了一辈子音乐,却从来没有一台属于自己的钢琴。现在,这笔钱变成了她的学费和生活费。

      维多利亚音乐中学在城市的东边,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薇儿没有坐车,她徒步走着,不是因为想省钱——虽然她确实需要省钱——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到了学校之后,自己该去哪里。

      房子没了。母亲没了。父亲没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到了半空中,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经过一座天桥时,她停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车流如织,人潮汹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她,站在桥上,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天桥的另一头,一个流浪歌手正在弹吉他,唱着一首不知名的歌。歌声沙哑,琴声粗糙,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薇儿听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放进他面前的帽子里。

      流浪歌手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唱。

      薇儿继续走。她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音乐不是为了取悦别人,而是为了让自己不孤单。”那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母亲教了一辈子音乐,也许不是因为她有多热爱,而是因为弹琴的时候,她就不那么孤单了。

      有时候,我们执着于某件事,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那是唯一让我们感觉活着的东西。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薇儿停下脚步,看着对面的大屏幕上播放着娱乐新闻。
      一个少年站在聚光灯下,穿着白色西装,笑容温和,正在接受采访。
      屏幕下方打出一行字:“新生代偶像皇甫宇轩畅谈新专辑:音乐是我与世界的对话。”

      薇儿多看了两眼。

      她不是追星的人,但她知道皇甫宇轩。
      不是因为他的歌,而是因为母亲。
      母亲生前常听他的曲子,说“这孩子有天赋,是真正懂音乐的人”。
      薇儿偶尔也会听,觉得他的声音干净,像秋天午后的阳光。

      绿灯亮了。
      薇儿收回目光,拖着行李箱继续走。

      她没有注意到,一辆银黑色的跑车正从对面的车道驶来,速度很快,像一颗出膛的子弹。车窗半开,一只手搭在外面,指尖夹着半截烟。风吹起车内少年亚麻色的短发,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他叫东野煜城。
      此刻他正从父亲的公司出来,刚吵完一架,心情糟糕透顶。
      油门踩到底,引擎轰鸣,像一头愤怒的野兽。

      薇儿走到路中间时,那辆车已经离她不到十米。

      刹车声尖锐得像是要撕裂空气。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划出两道黑色的痕迹,青烟腾起。
      薇儿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行李箱脱手飞出,在地上滑出去老远。她被吓得跌坐在地上,膝盖磕在滚烫的路面上,擦破了皮。

      车停了。车头距离她的脚不到半米。

      车窗缓缓落下,少年的脸露了出来。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不要命了?”他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

      薇儿愣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膝盖在流血,她没吭声。她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乐谱,一页一页地收好,像是刚才差点被撞的不是她,而是这些纸。

      少年皱了皱眉,似乎对她的沉默感到意外。一般人被这样吓到,要么尖叫,要么骂人,要么哭。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捡东西。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他又说了一句,语气更冷。

      薇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是她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五官冷峻,眉骨很高,嘴唇很薄,亚麻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长得很漂亮,但那种漂亮是带着刺的,像冬天里最后一朵玫瑰,美,但随时会扎伤你。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你的车超速了。这里限速四十。”

      说完,她拖着行李箱,一瘸一拐地走向路边。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在她的白色袜子上晕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少年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一时间竟忘了发动车子。

      他见过很多女孩。漂亮的、温柔的、热情的、做作的。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被吓到摔倒,膝盖流血,第一反应不是检查伤口,也不是骂人,而是捡乐谱。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沓纸上,隐约看到“李雪梅”三个字。那是乐谱上的署名。

      李雪梅。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但只是一闪念,他就不想了。油门一踩,跑车呼啸而去,留下一团青烟和轮胎烧焦的味道。

      薇儿没有回头。她只是握紧了手里的乐谱,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辆车的车牌号。不是要举报,而是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开着好车,却不懂得好好的路该怎么走。

      有些人开着豪车,却走在错误的路上;有些人一无所有,却从未偏离方向。

      维多利亚音乐中学的校门比她想象的要宏伟得多。白色的石柱,雕花的铁门,门楣上刻着八个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某种神圣的宣告。

      薇儿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校园比外面看到的还要大。绿树成荫,花坛错落,一栋栋教学楼掩映在苍翠的树木之间,像是一座精致的园林。薇儿没有心情欣赏风景,她只想尽快找到宿舍,把行李放下。

      报到处在一栋红砖小楼的一层,门口排着长队。大部分学生都有家长陪同,父亲拎着行李箱,母亲拿着入学须知,一边排队一边叮嘱孩子“要好好吃饭”“别着凉”“跟室友处好关系”。

      薇儿捏着录取通知书,排在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尽量不去看那些父母的脸。

      轮到她了。窗口里的老师戴着眼镜,扫了一眼录取通知书,又看了看她,问:“住宿费一千二,餐费另算。带钱了吗?”

      薇儿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声音很轻:“老师,学校说我可以减免学杂费,住宿费能不能……”

      “住宿费不能减免。”老师打断她,语气不冷不热,“免学杂费是因为你成绩好,住宿费是另外的。”

      薇儿咬了咬嘴唇,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一千二,递进去。手里只剩下几十块钱了。她没交餐费。

      老师给了她一把钥匙,指了指旁边的公告栏:“女生宿舍楼,520房间。五楼。”

      薇儿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转身向宿舍楼走去。

      宿舍楼是十层高的新楼,有电梯。薇儿走进电梯,按了五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有些眩晕——不是因为电梯,而是因为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一个月前,她还是一个有家可归的孩子;现在,她是一个拖着行李箱、口袋里只剩几十块钱的孤儿。

      电梯门开了。走廊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薇儿找到520房间,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四张床,铺着统一的白色床单,床头各有一张小书桌和一个小衣柜。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薇儿走到靠窗的那张床前,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枕头底下。那是母亲的照片,是在家里的阳台上拍的,母亲穿着碎花裙子,笑着,身后是傍晚的晚霞。

      薇儿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大片梧桐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缝隙洒在地上,像碎金子。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笑声随风飘来。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从这里开始吧。一个人,也可以。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挂了,又拨。还是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她不是在打给父亲。她是在打给母亲的手机。母亲去世后,那个号码应该已经注销了,但她就是忍不住想打。好像打通了,那头就会有人接,会听到母亲说“喂,薇儿啊”。

      当然不会了。

      薇儿把手机放进裤兜里,转身开始收拾行李。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把乐谱放在书桌上,把洗漱用品摆到浴室里。一切收拾妥当后,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突然觉得空荡荡的。

      不是房间空。是心空。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人活一世,要学会知足。”那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知足不是拥有很多,而是在失去之后,还能感谢曾经拥有过。

      薇儿躺下来,闭上眼睛。蝉鸣从窗外涌进来,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安魂曲。

      她以为她会睡不着,但没过多久,她就沉沉睡去了。

      梦里,母亲坐在钢琴前,弹着《月光》。薇儿站在旁边,听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她问:“妈,你走了我怎么办?”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弹琴。琴声很轻,像风,像水,像一切温柔而无法留住的东西。

      薇儿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她没有擦,只是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暮色渐渐漫上来。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树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短信。一条是10086的欠费提醒,另一条是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今天的事,对不起。”

      薇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她没有回。不是因为她不原谅,而是因为她不需要那三个字。道歉改变不了什么。膝盖上的伤口还是会疼,母亲还是不会回来,父亲的债还是在那里。

      但至少,她记住了那个少年的脸。不是因为他好看,而是因为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孤独。深入骨髓的、无人理解的孤独。

      那种孤独,她也有。

      孤独不是没有人陪伴,而是你站在人群里,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说真话的人。

      夜深了,宿舍楼渐渐安静下来。薇儿的室友还没有来,整个520房间只有她一个人。她关掉灯,躺在黑暗里,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床单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好好活。”

      好好活。她反复咀嚼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尝一颗没有剥开壳的坚果。壳很硬,里面的果仁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母亲。

      薇儿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是新的一天。

      窗外,蝉鸣不息。夏天还很长。

      荼糜是夏天最后的花。
      它开在废墟上,不是因为它喜欢废墟,而是因为只有废墟,才懂得它为什么开得那么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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