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望成真，但代价随机》Scalpel

134、调虎离山 -

　　陆珩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房梁。

　　梁上有一道旧裂纹，裂纹里积着灰，被油灯的烟熏得发黑。他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纹，意识从一片混沌里慢慢浮上来。空气里有草药的气味，苦的，涩的，混着一点柴火的味道。身下是一张铺了粗布的硬榻。

　　他闭了一下眼，把意识沉进丹田。经脉与初入乌陀谷大战时相差无几。灵气从丹田涌出来的时候像一条浅溪在宽河床里淌，水是清的，河床是干的。元婴在丹田正中盘坐着，比在乌陀谷时小了一圈。膻中穴里慧剑安静地伏着，泥丸宫里心神微微跳动。

　　他试着掐了一个风诀，掌缘凝出的气流比在乌陀谷时细了些。

　　“元婴圆满。”玄白的声音从靠窗的榻上传来。“比我想的低了一点。我还以为你能留在合神初期。”

　　“师父，您怎么样？”陆珩坐起来。

　　“我要出去一趟。”玄白从榻上下来，把衣摆拢了一下。“二百里外有个灵气节点，地脉交汇的地方。我身上的黑血销神针余毒封在玉枕穴，靠自己的灵气压着，还是有些辛苦。那个节点上的灵气浓度高些，借那里的地脉之力压一压毒，能轻松些。今天去，明天回。”

　　“我陪你去。”

　　“不用。你刚醒，身体的状况还不稳定。留在这里把伤势养一养。朱红丸那边跟我说过，你现在只需要用些温养的药，慢慢就缓过来了。”玄白把苇杆从腰间抽出来，在手中展开。“最迟明天晚上回来。”

　　陆珩点头。玄白踩上苇杆，从温养庐的门口升起来，朝谷口方向去了。苇杆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划过一道青白色的弧线，很快就消失在谷口的石缝上方。

　　陆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温养庐。

　　朱红丸从药田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见陆珩已经站起来了，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醒了就好。这碗药你喝了，补气的。”陆珩接过碗，药汤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苦味里夹着一丝甜。他一口喝了，把碗还给朱红丸。

　　“我是怎么来的？”陆珩问。

　　“卫铮和净识师傅把你带到谷里来的。”朱红丸笑着说，“据他们说乌陀谷已经面目全非了。”

　　陆珩缓缓从朱红丸的背后看过去，把温养庐外面的景色渐渐阅过，然后眼睛定定地看着门口。

　　“那乌陀谷之后大家还好吗？”

　　“除了你师父的黑血销神针的余毒暂时拔不干净，罗浮毒蛊缠身，仍旧昏睡不起，稽衍数肉身被毁，只一个元婴还留在炉中，其余人都还好。”

　　陆珩长出了一口气。情绪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觉得心里的弦稍微松了一点。也许自己终于可以回到正常的修仙生活中，跟着师父一道回三清观，然后将三清观重新修好，然后晨钟暮鼓，读经修心。

　　正这么想着，韩惜春和卫铮结伴走了过来。两人略看了陆珩的身子，眼神里似乎觉得暂无大碍了，也出了口气。

　　“幸而现在无事了。”卫铮也缓了口气，忽而兴致提了起来，“要不趁这会儿你给我们讲讲乌陀谷的事。”

　　韩惜春的眼睛里明显也带着些期许的光亮。

　　“这种境界的大战，以前只在话本、书馆里听过见过，还没有听本人讲过。”卫铮说着就拉住陆珩的手，往不远处的廊下走。

　　陆珩一面顺着他们走，脸上却是疲惫倦怠，“没什么可说的，没什么意思。”

　　“走吧，走吧，闲着也是闲着，你躺了那么多天了。”

　　韩惜春拉着陆珩的腕子，卫铮推着陆珩的背，一起坐下。

　　“从哪儿开始说？”陆珩无奈道。

　　“从稽门主用奇门术把玄白道长换走，我们乘一苇渡江离开之后开始说。前面的我都给卫铮说过了。”韩惜春快速说道。

　　陆珩长出了一口气。“你们走以后，我就放走了白马书院和拜火教的人。他们留在那里也没什么意义……”

　　话到一半被温养庐那边传来的一声喊打断了。

　　“稽门主的元婴丢了！”

　　声音是阿福的。药王谷里铡药房的炼气修士，二十出头，瘦小，平时话不多，干活很勤快。他从温养庐西边的那排药架后面跑出来，脸涨得通红，跑到朱红丸面前，喘得说不出话。

　　“慢慢说。”朱红丸放下手里的水瓢。

　　“丹炉……丹炉的盖子开了，稽门主的元婴不见了。”

　　陆珩从廊下站起来。韩惜春、卫诤从台阶上跳下来。朱红丸已经先一步冲进了温养庐，跑到丹炉前面。炉盖确实开着，翻在一边，炉膛里的灰白色微光没了。他伸手在炉膛里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不对。”朱红丸转过身来，面色沉了下去。“稽门主的元婴被人拆碎了。”

　　“拆碎了？”卫诤挤到前面来。

　　“炉膛里有金线蛊的残丝。”朱红丸把指尖伸出来，指腹上沾着一根极细的金色丝线。“万寿无疆蛊驱动金线蛊，把元婴拆成了碎片。碎片被带出去了。是巫蛊宗想化整为零，好炼化他的元婴？”

　　陆珩站在丹炉前面，看着那根金线蛊的残丝。五贼观在运转，能看见残丝上还留着极淡的灵气痕迹。痕迹的方向从丹炉往屋外延伸，出了温养庐之后分成了几股，朝谷中不同方向去了。

　　卫诤把六枚铜钱拢在掌心，合了合，往地上一撒。铜钱在地面上蹦了几下，停下来时排成一个不规则的图形。他蹲下去看了几息，拇指在指节上掐了两下，眉头越拧越紧。

　　“嘶……门主的修为比我高深，我不敢看得太仔细。只看到谷中各处都有元婴的踪迹，而且有好几处有划向空亡的迹象。”

　　“说明什么？”陆珩的眉头动了一下。

　　“说明我们要失去门主了。”

　　陆珩在心里过了一遍。碎片散在谷中各处，大部分是静止的。如果碎片被带出谷，稽衍数就真的找不回来了。但他没有时间细想——碎片在谷中各处，每多耽搁一息，就少一分找回来的可能。

　　“照法大师，叶掌门。”陆珩转向从房里出来的照法和叶扶风，“我们各自施展遁法先搜个大概。谷里犄角旮旯就拜托朱、肖二位先生同谷中门人尽力去翻。”

　　照法合十点头。叶扶风将袖子挽紧，跟在照法身后往药田南边去了。

　　“卫诤，韩惜春，那我们就都往北去，散成三方。”陆珩说。

　　“那温养庐这边……”韩惜春问了一句。

　　陆珩回头看了一眼温养庐。罗浮还躺在榻上，呼吸平稳，昏睡着。他犹豫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说：“请谷内的道友帮忙照看一下吧。如果我们不去，只怕稽门主的元婴……多一个人去，稽门主就多一分希望。”

　　韩惜春点了一下头。卫诤已经先一步往谷口方向跑了，铜钱在手里攥着，一边跑一边起局探方位。陆珩跟上去，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温养庐。阿福正站在温养庐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放下的水瓢，脸上满是慌张。

　　“阿福，拜托你留在温养庐照看罗浮。”陆珩喊了一声。

　　“放心吧，陆道长。”阿福点了一下头，退进了温养庐里。

　　陆珩转过身，跟着卫诤和韩惜春往谷口方向追去。谷口的石缝外面是一片荒坡，枯藤和野草被风吹得伏在地上。

　　陆珩的五贼观已看见树杈上金线蛊术操动的灵气波动。指尖跳出两条风绳，刚把稽衍数的元婴残躯带出来，五贼观里便清晰地看见元婴残躯中有密匝的灵气波动。金线爆开，将两指宽的元婴残躯瞬间割成细碎的灵体，转眼就在空中湮灭消散了。

　　陆珩看着这番情形，没有一刻为稽衍数难过，转瞬便想到了——稽衍数的元婴不是目的，是诱饵。

　　陆珩将灵气催动到极致，幽影萍踪的身法在丛林间几跃便回到了温养庐。

　　跑回温养庐的时候，门开着。阿福倒在门口，陆珩不去看他，径直走进温养庐中。罗浮的榻上只剩一床空被褥，被褥还保持着人睡过的形状。窗户开着，窗扇在风里轻轻晃着。窗台上有一道极淡的灵气残迹，是遁术留下的。残迹只到窗台就不见了，显然是有某种手段将其掩盖了。

　　陆珩伸手摸了一下窗台上的残迹。“好高明的遁术。”他说。

　　照法和叶扶风这时也进了门。“我们刚找到稽门主的元婴残躯……”

　　“我知道，我找到的也一样。”陆珩开口道，“所以元婴只是诱饵，对方的目的是罗浮。”

　　陆珩缓缓走到温养庐门口，看着昏睡的阿福。天色暗了一层，灰蒙蒙的云把日光压得很低。远远的，卫铮和韩惜春的身影也已经在树丛里出现。

　　“还要睡到什么时候？你不会觉得装睡就能瞒得过去吧？”

　　阿福的眼睛一下子睁开。“陆道长这话什么意思？我修为低微被打晕了很正常吧？”

　　“为什么不直接杀掉你呢？对方是连稽衍数的元婴都能轻而易举肢解的人，为何要留下你的性命？”

　　阿福的笑有一种释然的意味。“在药王谷待得时间不算长，却教得我惜命得很。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阿福的嘴角留下一道紫黑色血迹，“陆珩，你果然不一般。”说完这句话，脸带笑意，歪着头断了气。

　　“他什么意思？”卫铮、韩惜春二人已走到陆珩近前。

　　陆珩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伸手把阿福的眼皮合上了。指尖触到眼皮的时候还是温热的。他站起来，看着阿福嘴角那道紫黑色的血迹——藏在牙齿里的毒，咬破就死。这种死法不是临时起意的人能用的。

　　“他背后有人。”陆珩说。“金线蛊不是炼气期的人能驱动的。阿福只是负责喊第一声、负责倒在门口的那个人。真正拆元婴的，可能是谷里另外的人，也可能是巫蛊宗门人自己进来动的手。如今巫蛊宗剩下的人里边，不是离姝就是高洁了。但以这种行事作风来看，应该就是高洁了。。”

　　卫铮的脸色变了，失声道：“高洁居然能在众多元婴修士的眼皮子底下带走罗师叔。”

　　“主要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今天幸而师父出门了，不然在汤剂里下些蛊毒，催动黑血销神针的余毒，闹心的事只会更多。”

　　卫铮点了一下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铜钱袋，里面的铜钱因为方才几次起局散了几枚，袋口松着。他把袋口扎紧，系回腰间。“跟巫蛊宗的梁子是越结越死了，门主现在元婴消散，师叔又被带走了，我得给老头去个信，这事不死不休！”

　　陆珩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回温养庐，在罗浮的空榻上坐下来。被褥还保持着人睡过的形状，他没有去动它。窗外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偏了一下，又稳住了。

　　韩惜春站在门口，看着陆珩坐在空榻上的背影。她想起在乌陀谷的时候，他在路上说“回三清观”时的语气。现在他坐在罗浮的空榻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坐着。他的肩膀线条比在乌陀谷时松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肩上卸下去了。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陆珩。”她开口。

　　“嗯。”

　　“你方才追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温养庐这边会出事？”

　　陆珩沉默了一息。“当时一心只扑倒稽门主的事上去了，一时间没有想到……”

　　陆珩看着窗台上那道被掩盖的遁术残迹，看了一会儿。“因为碎片在谷里各处，如果不全力以赴，稽门主就真的找不回来了。罗浮躺在榻上动不了，我想着有阿福看着，应该不会有事。”

　　“但阿福是内应。”

　　“对。”陆珩说，“我没想到阿福是内应。我想到的是‘罗浮动不了，不会有事’。这个想法是错的。”

　　韩惜春看着他。她等了一会儿，等他说“我应该留下来”或者“这是我的错”。但陆珩没有说。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台，把方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收回来。

　　“他变了。”卫铮低声说。

　　“嗯。”

　　“以前他会自责的。”

　　韩惜春看着药田里被风吹得翻来翻去的枯叶。“自责也需要力气。他现在没有那个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