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望成真，但代价随机》Scalpel

133、浮玉城主 -

　　浮玉关会客厅二十来把圈椅分左右排长列，此刻坐满了各营口管事的金丹修士。还有几个人没座位，抱臂站在相熟人的旁边，不时说两句话。

　　当中一个狷狂修士猛地拍了一下扶手，两手抓着扶手一脸怒容，略探起身子往主人椅后的屏风那里看有没有人影。

　　“说好了辰时议事，他妈的，都要午时了还不来？”这人肩宽腰圆，脸上留着一层短硬的胡茬，嗓门大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

　　“这不是挺好嘛，又磨半天工。”其下首一人两手揣在袖子里，缓缓开口道，说话的时候连眼皮都不抬。

　　“不是，我那堂口跟你能一样吗？今天好几个人被支出去了，好几个口子等着我去呢。”糙汉粗声粗气地回道。

　　“明里暗里，是说我的不是了。”对过一女修开口道。她穿一件藕荷色的短袄，袖口扎着银线，腰间系着一条浅绿丝绦，容貌不算出挑，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她叹了一口气，才缓缓说道：“是了，王城主突发恶疾，童城主又在乌陀谷失踪……我看这浮玉关是没有小女子的三寸落脚地了。”

　　那粗汉忙笑着赔罪：“齐妹妹哪里话，是我李莽失言了，这厢给你赔罪了。”李莽连连拱手，继续说道：“我只是真着急，不是怨你找我借人的事。”

　　“行了，李大哥，你的为人，小女子还是晓得的。”齐姓女修拈起一张绣帕，略擦擦眼角，“只是这浮玉关门庭改换也太快了些，小女子实在是怕。”

　　李莽哪里见过这番情景，只愣了会儿神，嘴里呆呆说道：“不怕不怕，天塌下来了，我李莽给你撑着。”

　　“诶哟，李哥哥，能不能给人家也撑一撑嘛。”人群当中忽而传来一个故意捏着嗓子的尖细声音。众人循声看去，是个瘦小的汉子缩在圈椅里，捂着嘴学女修说话，学得惟妙惟肖。会客厅里一阵哄堂大笑。

　　李莽并不恼，附和着哈哈大笑，待笑声稍住些，便开口道：“诸位兄弟是知道我李莽的性子的，不论跟着老城主、王城主还是童城主，我李莽都是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平日里有能相帮的，我李莽从没皱过眉头。往后也一样，大家放心，天塌下来，先把我李莽拉出去顶着。”

　　李莽一面说，一面举着手。众人的欢笑气渐渐停了。李莽转过头问着下首的揣手修士：“林半仙儿，你说这宋元白什么意思，怎么还不来？不是说在乌陀谷得了童城主的委托和城主令牌吗？该不会其中又有什么蹊跷？”

　　林半仙懒抬起右边眼皮，打了李莽一眼。“待着就是了。管他的。”

　　李莽一面无语，一面摇头晃脑地坐下。屏风后面传来了男子的声音。

　　“刚才李大哥的豪气，元白好生佩服。只希望元白暂管浮玉关的时日里，各位兄弟姊妹能像过去一样，踏实效力。”

　　宋元白一面说一面从主人椅后的屏风里走了出来。青灰色锦袍随步履翻动，袍面上的暗色蛇纹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沉沉的哑光。他走得稳，但步幅比离姝短了些，像是刻意压着步子。一张脸露在大伙面前，真是一个少年英才。

　　众人连忙拱手：“见过宋公子。”

　　宋元白连忙摆手，一面坐上主人椅。“各位久等了，实在抱歉。”他坐下去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扶手上，十指微微收拢又松开。

　　“承蒙童城主抬爱，委托宋某暂掌浮玉关，待他归来。这便是城主令牌，诸位还有什么疑议？”宋元白单手托出一块汉白玉令牌，手掌大小，两指厚，悠悠地在其掌心自转。令牌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白光，正面的“浮玉关”三个字刻得深而稳，背面的城楼侧影浮雕在指腹摩挲中泛着润泽。

　　“宋公子，这些都是你一家之言，我们如何信得呢？若其实是你杀了童城主，抢了令牌又该作何解？”其下一个干瘦歪嘴男子尖声说道。这人坐在靠门的位置，身子缩在圈椅里像一只晒干了的虾米，但嗓门不小。

　　底下的声音渐渐热了起来。有人跟着点头，有人交头接耳。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稍压住了他们。

　　“诸位，要不我来说。”随着众人的眼光看去，一个而立上下的男子端坐在椅子上，一身淡蓝棉衣，头戴纶巾，手里捏着折扇。他站起来的时候不紧不慢，先理了一下袖口，再把折扇在掌中转了半圈。

　　“宋公子。”那儒生模样的修士略一拱手，开口道：“在下浮玉关丙字堂口管事杨昭。有几点想请公子指教。”

　　宋元白抬手示意杨昭讲。

　　“其一，如何证明城主令牌的确是童城主心甘情愿在危急关头托付给你？

　　其二，今日你与巫蛊宗的关系该作何解？

　　其三，你迟到这两个时辰，是不是也该给诸位一个交代？”

　　杨昭说完之后，其余众人鸦雀无声，只把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宋元白。

　　宋元白笑道：“好。看来诸位的问题与杨兄弟类同，我来答你。”

　　“第一，乌陀谷之战非同寻常。自王城主始就与巫蛊宗有密切交流，否则乌陀谷也不会来浮玉关半数的元婴修士，甚至法宝尽出。因此在那样一个关头，童城主除了能相信巫蛊宗还能相信谁？”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杨昭脸上移到厅内其他人脸上。

　　“第二，我与巫蛊宗已再无瓜葛。我的父亲失踪之后，我已无心宗内的是非对错。也在这时与童大哥交流颇多。童大哥多次邀我来浮玉关小住。浮玉关人多事密，想来或许会有父亲的消息。更何况，宋某这一身修为……”

　　宋元白将元婴修为忽地展开。那股灵压从主人椅上向四周铺开，厅内的圈椅同时往后滑了半寸，椅脚在石板上擦出一片细碎的声响。众人皆掩面稍避，宽袖和下襟已经垂下。李莽的手在扶手上攥紧了，林半仙的右眼皮终于抬了起来，杨昭的折扇停在半空。

　　“正是得自童大哥、浮玉关的恩惠。因此宋某已在心底暗暗发誓，要将此生尽付在浮玉关的建设上。”宋元白长出了一口气，把灵压收回去了。收得有点急，像一个人把举过头顶的重物猛地放下来，落地的时候重了一点。

　　“第三，迟到之事实在抱歉。只因今晨接到急报，在乌陀谷边被波及到的人，已经能说话了。于是我便守在其身边。他才一字一句地对我说——”

　　“说什么？”李莽忍不住问。

　　“他说，童城主和浮玉关诸位道友同仁，都是被三清观陆珩所杀。”

　　众人震惊，左右互相看，窃窃私语。有人“啊”了一声又捂住了嘴，有人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忘了放下来。李莽的拳头在扶手上捶了一下，齐姓女修拿绣帕的手攥得紧了些。

　　“如何佐证你所说的话？”杨昭的声音从窃窃私语中穿出来。

　　“当日拜火教教主余存真、右护法李得厚、风雷两库旗均在。诸位可以求证。”

　　众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杨昭把折扇合上，在掌中敲了一下。“既然有确切人证，想来宋公子不至于欺骗我们。更何况拜火教也是顶尖门派。”

　　“宋城主要给童城主和在乌陀谷兵解的同仁们报仇啊。”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句。大家的情绪一下点燃了。

　　“宋某不为他们报仇，人神共愤，天地不容。”宋元白指天为誓。他的手指举得很高。厅内众人跟着举了手，有人喊“报仇”，有人喊“宋城主”，声音此起彼伏。

　　宋元白在会客厅后设了宴。宴席摆在城主府东厢的大厅里，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桌面上铺了红布，布上摆着大碗的肉、大坛的酒、整条的鱼。

　　李莽坐在长桌靠前的位置，一手抓着鸡腿一手端着酒碗，吃得满嘴油光。齐姓女修坐在他旁边，拿着筷子小口小口地夹菜，偶尔拿绣帕擦一下嘴角。林半仙找了个靠墙的角落，面前只搁了一碟花生米和一壶酒，慢悠悠地喝着。杨昭坐在宋元白右手边，折扇搁在桌面上，端着酒碗和旁边的堂口管事说着什么。

　　宋元白端着一碗酒从主人席上站起来，走到李莽那桌。“李大哥，方才在厅里说的话，元白记在心里了。这碗酒敬你。”他说这话的时候比在厅里自然了一些，嘴角的笑抬得没那么高了，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李莽把鸡腿往桌上一搁，油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宋公子，我李莽是粗人，不会说话。这碗酒喝了，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宋元白又走到林半仙那桌，在林半仙旁边坐下来。“林先生，方才在厅里，先生一直没说话。元白想听听先生的看法。”林半仙嚼着花生米，嚼了一会儿才开口。“宋公子，我没什么看法。浮玉关换了三个城主了，我都是管我的堂口。谁当城主，我都是那句话——待着就是了。”宋元白笑了一下，端起酒碗跟他碰了碰。“先生是明白人。”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众人从东厢出来，有人醉得走不稳，被旁边的人扶着；有人还在跟同伴争论方才厅里的事；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堂口里的活计。李莽走在最后面，齐姓女修跟在他旁边，两人的声音从廊道那头传过来。“李大哥，你说宋公子说的那些是真的吗？”“管他真的假的，童城主对我有恩，我就得还这个恩。”

　　是夜。

　　浮玉关城主府的客房里坐着六名仅剩的元婴修士。房间不大，几个人围着一张小圆桌，桌上的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比人挤得更紧。这六个人平日里分散在各处，各管各的事，彼此之间算不上多熟，但今夜被宋元白那句话逼到了一张桌上。

　　“算上童无忌，七个元婴修士，六件法宝，能在乌陀谷化为飞灰？”靠窗坐着的瘦高修士先开口了。

　　“三清观陆珩此前得了大乘修为，手段自然不同凡响。”另一个圆脸修士接话。

　　“况且今天宋元白给各堂口开会，还提了拜火教为证。”一个中年妇人接过话茬。

　　“即便巫蛊宗也没能力把他们七个消灭得无影无踪吧。”瘦高修士又说了一句，手指在窗沿上叩了两下。

　　“看来只能是三清观做的了。”圆脸修士搓了搓手指，像是把一笔账算到了底。

　　妇人没有接话。她端着茶杯坐在角落里，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油灯火苗上，看了一会儿。“宋元白说的那个人，我们谁也没见过。他说那人醒了，说了那些话。可那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他一个字没提。”

　　房间里安静了一息。

　　“孙姐姐的意思是？”圆脸修士问。

　　“我没意思。”孙姓妇人把茶杯搁回桌面，“我就是觉得，宋公子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挑不出毛病的话，反而让人心里没底。”

　　瘦高修士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里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偏了一下。外面的浮玉关正街上已经静了，只街角那盏长明灯还亮着，照着一小片空荡荡的青石板路面。

　　“不管怎么说，”圆脸修士搓了搓手指，“宋元白现在是城主了，令牌在他手里，童无忌的委托在他嘴里，拜火教的人证也在。我们这些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他把茶杯里的剩茶一口喝了，站起来走了。其余几个人也陆续散了。孙姓妇人最后一个走，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油灯。“这浮玉关，换城主比换灯芯还快。”她说完就推门出去了，门扇在她身后合上，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