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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亮   裴宴回 ...

  •   裴宴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沈昭宁没睡,坐在灯下看《资治通鉴》,翻到“安史之乱”,看得入神,连他推门进来都没注意。
      “殿下。”
      沈昭宁抬起头,合上书:“回来了?”
      裴宴嗯了一声,脱了外袍挂好。他看起来很累,眼底青黑,下巴冒出了胡茬。朝服上沾着淡淡墨迹,大约批了一整天折子。
      沈昭宁倒了杯茶递过去。裴宴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微皱:“凉的。”
      “你回来太晚了,茶凉了好几回。”
      裴宴没说话,端着凉茶一饮而尽。他从来不挑,上一世沈昭宁就听说过,他忙起来连冷馒头都吃。
      “太后今天找你说了什么?”
      沈昭宁把太后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从拉手时的表情,到“哀家心疼你”的语气,到每一个试探的问题,清清楚楚。
      裴宴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殿下怎么回答的?”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没说。她问你对朝廷怎么看,我说你从来不跟我提朝廷的事。她说裴宴是不是对你不好,我说你对我挺好的。她说皇兄把你嫁给裴宴委屈你了,我说皇兄有皇兄的考量。”
      裴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殿下越来越像个棋手了。”
      “这句话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不行?”
      “行。”
      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噼啪,窗外夜风沙沙。
      “裴宴,”沈昭宁忽然问,“太后为什么要替顾衍之做事?”
      “因为太后怕。怕陛下坐稳江山后对她娘家动手。”裴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王家势力很大,陛下一直想动又不敢动。太后需要一个退路。顾衍之就是她的退路。”
      沈昭宁想起前世。顾衍之登基后没兑现承诺,把王家连根拔起,太后被打入冷宫,和她做了邻居。隔着一堵墙,她能听到太后在那边哭。她从来没去安慰过,因为她恨太后挑拨她和皇兄离心。但现在想来,太后不是坏,是怕。一个人在深宫里待了三十年,不信任何人,只能靠算计活着。
      “裴宴,这朝堂上,有干干净净的人吗?”
      裴宴睁眼看她:“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
      裴宴沉默片刻,淡淡道:“没有。臣手上也不干净。殿下如果查臣,能查出很多见不得光的事。”
      沈昭宁知道。上一世她听说过裴宴的手段——构陷、栽赃、逼供,什么都做过。但他每一个敌人都是世家门阀的代言人,他不是为自己争权夺利,是为天下寒门杀出一条血路。
      “裴宴,你不脏。”
      裴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怔忡:“殿下对臣的评价,太宽容了。”
      “不是宽容,是了解。”
      裴宴垂下眼,手指微微收紧。
      沈昭宁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的脸:“我知道你做过什么,也知道你为什么做。我不会说你做对了,也不会说你做错了。在这个朝堂上,没有人能全身而退。水是浑的,能在浑水里守住心里的月亮,就已经很难得了。”
      裴宴低头看她。烛火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那不是天真烂漫的光,是经历过黑暗之后、依然选择向光而行的光。
      “殿下,你的月亮是什么?”
      沈昭宁想了想:“皇兄平安。裴宴平安。顾衍之付出代价。还有,我自己干干净净地活着。”
      “干干净净?在这场局里走一遭,还能干干净净地出去?”
      沈昭宁笑了。那笑容里有冷宫里磨出来的锋利,也有少女不该有的沧桑:“不是不沾泥,是沾了泥之后还能洗得掉。”
      裴宴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眉心那颗朱砂痣。
      “殿下,你这颗痣,像一滴泪。”
      沈昭宁怔住了。上一世顾衍之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他说的是“昭宁,你这颗痣真好看”。裴宴不一样,他看到的是她藏在笑容底下的悲伤。
      她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裴宴,以后不要对别人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能看到。”
      裴宴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一动。他没有抽回,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凉意和暖意在掌心里交换。
      窗外三更鼓响。
      “夜深了,殿下该歇了。”
      “你呢?”
      “臣再看会儿折子。”
      沈昭宁没松手:“你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迟早要把身体搞垮。”
      “臣习惯了。”
      “习惯不是理由。”
      “殿下,”裴宴看着她,“臣没有时间睡觉。”
      沈昭宁知道。寒门出身,朝中没有根基,全凭皇帝信任和自己的本事。他要是松懈一天,就有人在他身后捅刀子。
      “那我陪你。你看你的折子,我看我的书。你看完,我陪你回去。”
      裴宴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昭宁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坐回灯下。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翻折子的声音交替响起。
      一炷香后,裴宴忽然开口:“殿下在学兵法?”
      沈昭宁抬头:“你怎么知道?”
      “《孙子兵法》的竹简上有批注,是臣写的。”裴宴指了指她手里的书,“殿下在看的那一页,臣写的是‘兵者诡道,然诡道之后,须有正道’。”
      沈昭宁翻到那页,果然看到一行清隽小字。
      “诡道之后,须有正道。你写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裴宴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说:“在想臣的每一步棋,是不是都走在正道上。”
      “是吗?”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他睁开眼,看着房梁,“但臣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沈昭宁合上书,走到他身边,把他的折子收起来:“今晚不看了,你该睡了。”
      “殿下——”
      “你要是累死了,谁帮我杀顾衍之?”
      裴宴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有光。沈昭宁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真真切切被逗笑了。
      “殿下说得对。臣不能死,死了没人帮殿下杀顾衍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夜风很凉,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隔着一臂的距离。
      “裴宴,”沈昭宁忽然叫他,指着天上的月亮,“月亮那么亮,水那么浑。月亮照在水里,水里的月亮还是月亮吗?”
      裴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院中池塘里映出一轮圆月,被夜风吹皱,碎成了千万片银光。
      “是月亮,也不是月亮。”
      “什么意思?”
      “月亮在天上,只有一个。水里的月亮,是它的影子。影子碎了,月亮没碎。”裴宴转头看着她,“殿下问的是水里的月亮,还是天上的?”
      “天上的。”
      “那它一直都是月亮。水浑了,看不见了,它也在那里。”
      沈昭宁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让他看起来不像权倾朝野的丞相,像一个站在月光下发呆的普通人。
      “裴宴,你是天上的月亮。”
      “你是水里的月亮。”他说。
      “为什么?”
      “因为殿下在水里,但殿下知道自己是谁。”
      沈昭宁没听懂,但没追问。有些话不是用来听懂的,是用来记住的。
      走到寝殿门口,裴宴站在门外。
      “殿下,今日多谢。”
      “谢什么?”
      “谢殿下陪臣。”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把他肩上一根落发拈掉。
      “裴宴,你不是一个人。”
      裴宴的眼神变了。那一瞬间,她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潮水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侧间。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躺在床上,她盯着帐顶的鸳鸯看了很久。想起他说的“水浑了,看不见了,它也在那里”。月亮一直在那里,不管水里有没有它的影子。
      就像人心里的那一点光。不管身处的环境多黑暗,只要心里的光不灭,人就不会迷失。
      沈昭宁闭上眼睛。她知道自己心里的光是什么了——不是复仇,不是恨,是护住她想护住的人。皇兄、裴宴、翠屏、绿萼,还有那些上辈子她来不及护、这辈子一定要护住的人。
      这是她的月亮。水再浑,她的月亮也不会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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