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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喜烛 喜烛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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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烛烧了大半,烛台边上积了一滩泪。
沈昭宁和裴宴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八仙桌。
茶凉了,谁也没提睡觉的事。
“殿下,”裴宴先开口,“六千私兵的事,殿下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沈昭宁早料到了。裴宴当上丞相靠的就是脑子,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全盘相信。
“我不能告诉你。”沈昭宁说。
“那殿下要臣如何信你?”
“你可以不信。”沈昭宁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但你可以去查。赵虎三个月前在保定买了一座庄子,用的不是他名,是他媳妇娘家的名字。顺着这条线查,够你查三天。”
裴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接一下。
沈昭宁认得这个动作。上一世她翻大理寺卷宗时看到过——裴宴审犯人就这样叩手指。等他不叩了,就是他已经想好怎么把人拆了。
果然,三息后他停了。
“臣还有一个问题。”
“问。”
“殿下恨顾衍之。”
不是问句。
沈昭宁没否认:“恨。”
“为什么?”裴宴看着她的眼睛,“满京城都知道,殿下为了顾世子,连陛下的话都不听。”
沈昭宁笑了一下。很苦,比凉茶还苦。
上一世顾衍之最后一次来看她,站在冷宫门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你以为朕真的爱过你?不过是你好骗罢了。虎符拿到了,你的用处就没了。”
她记得每一个字。不是愤怒,不是愧疚,是漫不经心,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因为他该死。”沈昭宁说。
四个字,很轻。但里面的恨,重得像一座山。
裴宴没再追问。他把她的手从桌面上拉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殿下,”他说,“臣不问原因了。从今日起,殿下的事,就是臣的事。”
沈昭宁抬头看他。烛火映在他眼睛里,像点燃了什么。
“但有条件。”裴宴说。
“说。”
“第一,殿下在臣面前可以放肆,在外人面前,请殿下继续做那个骄纵任性的长公主。殿下今天太不一样了,被旁人看出来会很麻烦。”
沈昭宁点头。她明白。一夜之间从骄纵公主变成谋略高手,谁都会起疑。
“第二,殿下要信臣。无论发生什么,殿下可以不答,但不能骗臣。”
“我不会骗你。”
裴宴看着她的眼睛,点了头。
“第三——”他顿了一下,“殿下答应臣,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殿下都要好好活着。”
沈昭宁愣住了。
前两个条件很合理,是合作的基础。第三个不像合作伙伴该说的话。
“为什么?”
裴宴松开她的手,端起茶杯看茶沫,淡淡道:“陛下只有殿下这一个妹妹。殿下若出事,陛下会伤心。”
沈昭宁知道他在撒谎。
皇兄会伤心,没错。但他不是因为这个。他是怕她再死一次。
可他不知道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死在冷宫里,死在鸩酒里,死在他为她求情被砍头之前。
“好,”沈昭宁说,“我答应你。”
裴宴把凉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递给她。
“夜深了,”他说,“殿下该歇息了。”
沈昭宁看了一眼那张拔步大床。红帐锦被,鸳鸯枕头,标准的洞房配置。但她和裴宴之间暂时不需要这些。
“你睡床,我睡榻。”
裴宴皱眉:“臣岂能让殿下睡榻?”
“那你睡榻?”
裴宴看了她一眼,站起来从柜里抱出一床被子,铺在临窗的贵妃榻上。
“臣睡榻,殿下睡床。”
说完他就躺下去了,面朝墙壁,留一个背影。
沈昭宁站了一会儿,上了床。
床很大,锦被有淡淡的檀香味。她盯着帐顶的鸳鸯发愣。上一世她在这张床上哭了一整夜,第二天顶着红肿的眼睛去敬茶,洒了一半,裴宴替她挡了,说“殿下昨夜没休息好”。
这一世不会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顾衍之的笑、皇兄的泪、冷宫的墙、午门的血。
还有裴宴。
跪在午门外,膝盖跪烂了。顾衍之问他知不知罪,他说“臣无罪,长公主也无罪”。斩立决。临死前喊了一句:“长公主是无辜的!”
沈昭宁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
裴宴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沈昭宁假装睡着,呼吸放匀。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头顶。很凉,指腹有薄茧,小心翼翼地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殿下,”裴宴的声音极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管殿下从哪儿来,既然嫁给了臣,臣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殿下。”
他收回手,脚步声远去,榻上又传来窸窣声。
沈昭宁睁开眼睛,看着帐顶的鸳鸯。
她忽然不那么恨了。不是不恨了,是恨意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