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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共生   到家的 ...

  •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她站在楼下往上看,十一楼的灯亮着,客厅和厨房都亮着,比她早上走的时候多了几分活气。裴玉今天回来得比她早。
      她上楼,掏出钥匙开了门。玄关的灯开着,鞋柜旁边多了一双皮鞋,擦得锃亮,是她去年送他的那双。她记得那双鞋很贵,她攒了两个月的工资,在商场里挑了很久。裴玉收到的时候愣了好几秒,然后说了句“乱花钱”,可第二天就穿上了,一直穿到现在。
      客厅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她换了拖鞋走进去,看见餐桌上摆着三个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碗蛋花汤。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裴玉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正在炒最后一个菜。
      他换了一身居家服,深灰色的长袖,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结实的前臂和骨节分明的手。围裙系在腰间,带子松松地打了个结。听见她的脚步声,他偏了一下头,侧脸的线条在抽油烟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很高,下颌角锐利,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洗手吃饭。”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
      裴佩去洗手间洗了手,回来的时候桌上又多了一盘蒜蓉西兰花。裴玉已经坐下了,面前摆着一碗白饭,他拿着筷子却没动,在等她。
      她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夹了一块排骨。味道很好,酱汁浓郁,肉质软烂,是她最喜欢的那种。可她嚼着嚼着,忽然就有点咽不下去了。因为她想起来,裴玉以前是不会做饭的。
      他学会做饭是在她上小学的时候,她吃腻了外卖,有一天气鼓鼓地说想吃妈妈做的饭。她说完就后悔了,因为裴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难看。第二天他就买了一本菜谱回来,从最简单的番茄炒蛋开始学起,手上被油烫了好几个泡。
      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她也没有问过。可她记得那天晚上他端着那盘焦黑的番茄炒蛋放到她面前,说“吃吧”的时候,表情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等着被夸奖的小孩。
      “今天学校怎么样?”裴玉开口了,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
      “还行。”裴佩低着头,把那口青菜塞进嘴里。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个男生是谁?”
      裴佩的筷子顿住了。她抬起头,看见裴玉正看着她,目光平平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她就是知道他不高兴了。他的不高兴从来不挂在脸上,而是藏在那些细微的变化里——握筷子的手指多用了几分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神比平时暗了一度。
      “你看见了?”她问。
      “给你送奶茶,送你到公交车站,还给你糖。”裴玉一个一个数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预报,“我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了,晚上也看见了。”
      原来他早上没有直接去公司。他在小区门口等着,看见江之序给她发消息,看见她在公交车上捧着那杯奶茶发呆。晚上他也提前回来了,站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江之序把她送到车站,看着她接过那枚胸针。
      裴佩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她不是害怕,她只是太了解裴玉了。他表面上什么都不说,可他把所有事情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在某个时刻全部翻出来。他不是不介意,他只是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来处理。
      “就是同学。”她放下筷子,语气尽量平和,“他帮我补数学,他妈做了饭团让他带给我,就这样。”
      裴玉没有说话。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夹菜的动作很慢,咀嚼的节奏也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什么情绪压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他对你有意思。”
      不是疑问,是陈述。裴佩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知道裴玉说的是对的,江之序对她确实不只是同学那么简单。
      可她不知道怎么跟裴玉解释这件事,也不知道为什么需要跟他解释。她和他之间,明明只是兄妹的关系。
      只是兄妹。
      这个词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忽然变得有些讽刺。她和裴玉,真的只是兄妹吗?如果是,为什么他问她是不是讨厌他的时候,她的心会那么疼?如果是,为什么她看见他一个人躺在黑暗的客厅里,会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如果是,为什么她不敢跟他说江之序的事?
      “哥。”她叫他。
      裴玉抬起眼。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我不会不管你的。”
      裴玉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把筷子放到碗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我知道。”
      沉默再次降临。餐厅里只有头顶吊灯发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可两个人都不再动筷子了。
      最终是裴玉先站起来。他端起自己的碗筷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声音。裴佩坐在原位上没动,听见他在厨房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一大半。
      她没听清。
      可她想,那大概不是她想听的话。
      她把碗里剩下的饭慢慢吃完,菜也一口一口地吃干净。裴玉做的饭她从来不会剩,这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以前条件不好的时候,她多吃一口裴玉就少吃一口,她那时候不懂事,狼吞虎咽地把盘子都扫干净了,回头才发现裴玉在厨房里啃馒头。
      后来她懂了,就再也不剩饭了。每一粒米都吃干净,每一片菜叶子都夹起来,好像这样做就能让他知道——你看,你做的饭我都吃完了,你也要好好吃饭。
      可裴玉很少跟她一起好好吃饭。他总是吃得很少,很快,然后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有时候她抬头撞上他的目光,他会迅速移开眼睛,假装在看手机。他的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是亮着。
      她从餐桌前站起来,端着空碗走进厨房。裴玉站在水池前,背对着她,正在擦灶台。他擦得很仔细,抹布沿着灶台的边缘一点一点地蹭过去,把每一处油渍都擦干净。他的背很直,肩膀很宽,围裙的带子在腰间系得整整齐齐的。可他的脖子微微垂着,后颈的骨头突出来一块,看起来瘦得厉害。
      “我来洗。”裴佩把碗放进水池里,伸手去拿抹布。
      裴玉没给她,侧身避开了她的手。“不用,你去写作业。”
      “我已经写完了。”
      “那去看书。”
      “哥。”她叫住他。
      裴玉擦灶台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裴佩深吸了一口气,说:“明天是周末,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吧,我请你。”
      裴玉的手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她,表情带着一点意外。因为这是很久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提出来要和他一起做点什么。
      “你不是不喜欢吃火锅吗?”他问。
      “谁说我不喜欢。”她其实不太能吃辣,可她知道裴玉喜欢吃。她们上一次一起吃火锅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两年前了。那时候他刚拿到第一笔投资,高兴得像个孩子,带她去吃了一顿好的。她把辣的都推到他碗里,他只笑着摇头,说你这个不吃辣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行。”裴玉说。他转过身继续擦灶台,可裴佩觉得他的肩膀松了一点。只是一点,但确实是松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转身回了房间。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瞥了一眼沙发,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扶手上,枕头也摆正了,一点褶皱都没有。如果不是昨晚她亲手把毯子盖在他身上,她几乎要以为他从没在沙发上睡过。
      他把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自己不曾存在过一样。裴佩忽然想起来,她从来没有在家里见过裴玉的任何私人物品。他的牙刷放在洗手间最角落的位置,他的衣服叠在衣柜最底层,他的鞋子永远整齐地排列在鞋柜最边上。
      他把自己活得那么小那么轻,好像生怕占了太多空间,生怕让她觉得不方便。
      可是他给了她最大的房间,最好的阳光,最暖和的被子。他把这个家里所有好的东西都让给她,自己缩在一个角落里,安静得像一个影子。
      她忽然觉得很难过,为他也为自己。她想跟他说你不用这样的,你可以把东西摊开,可以把沙发换成床,可以在这个家里大大方方地活着。
      可她没有资格说这些话,因为这些话本该由另一个人来说——由那个给了他生命却没有给过他一天陪伴的人,由那个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却又把他丢下的人。
      而她也是被那个人丢下的。她们都曾是被丢下的那个,只是裴玉把这个伤口扛在了自己身上,把她护在了身后。
      她走回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两个孩子坐在破旧的沙发上,男孩子十二三岁的样子,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有点长,盖住了眉毛。他的表情很淡,可嘴角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像是在笑。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冲着镜头咧着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那是她和裴玉唯一的一张合照。
      她记得拍这张照片的人是小姨。那天小姨带着一袋水果来看她们,看见裴玉笨手笨脚地给她扎辫子,笑得直不起腰,拿出手机拍下了这张照片。后来小姨把照片洗出来给了裴玉,裴玉把它夹在一本书里,压在抽屉最底下。她有一次偷偷翻他的东西时发现了它,就悄悄拿走了。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是裴玉的字迹,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得清。
      “裴佩三岁,会叫哥哥了。”
      她看着这行字,眼眶一下就红了。三岁,她三岁就会叫哥哥了,从那以后叫了十几年。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叫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从“哥哥”变成“哥”,从每天叫很多次变成了几天叫一次。现在她叫他一声“哥”,都要在心里排练很久,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一种随意的语气,好像只是随口一叫。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个抱着她的少年。他那时候那么瘦,胳膊细得像一折就会断,可他把她抱得很稳,很紧,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裴佩把照片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有力而均匀。这颗心脏跳动的位置,左耳上那个小小的耳洞,还有这张泛黄的照片——她们之间所有的联系,都是裴玉给的。
      可她能给他什么呢?她想了很久,发现自己什么都给不了。她连一句“我不讨厌你”都说不出口,连一个拥抱都给不出去。
      手机又震了。她低头看,是江之序。
      “到家了吗?”
      “吃了吗?”
      “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我带了新的卷子(恶魔笑表情包)”
      她看着这三条消息,嘴角弯了弯,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是魔鬼吧,周末还让我做题。”
      江之序秒回:“为你好。对了,早上给你那个胸针,你喜欢吗?”
      裴佩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色的猫,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回复:“喜欢。”
      “那就好。”江之序发了一个笑脸,“我挑了好久的,怕你不喜欢猫。”
      她想了想,打字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像猫?”
      这一次江之序没有秒回。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又开始输入,又停了。反复了好几次之后,消息终于过来了。
      “因为猫不轻易靠近人,可一旦认定了谁,就一辈子都不会走。”
      裴佩愣愣地看着这句话,不知道该回什么。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房间重新陷入安静。客厅那边也没有声音了,裴玉大概已经回了他的沙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忽然很想出去看看他。不需要说什么,不需要做什么,就是走到客厅里,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靠着他躺的那张沙发,离他近一点。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握住他的手,像小时候他握着她那样。告诉他不要怕,她一直在。可她没有这个勇气。因为她怕自己一旦靠近了,就再也没有办法离开。
      她和裴玉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隔着他为她放弃的那些年,隔着她欠他的还不清的恩情,隔着他看她的眼神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跨不过去,他也不会让她跨过去。所以她们只能这样,隔着一扇门,隔着一面墙,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各自睁着眼睛在黑暗里醒着。
      裴佩把照片放回抽屉最深处,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零零星星的灯光,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她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感觉到冬天的寒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这个城市那么大,有那么多灯火,可属于她的只有这一盏。而这盏灯,是裴玉给她点的。
      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轻轻闭上了眼睛。耳边是风吹过窗缝发出的细微呜咽,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
      她想,她大概一辈子都还不清欠裴玉的了。而最让她难过的是,裴玉从来没有想过要她还。他把她养大,把她保护得好好的,不是为了让她还什么。他只是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全部意义,把所有的爱都堆在她身上,哪怕那些爱太重了,重到她们两个人都在底下喘不过气。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收回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住。
      那天晚上裴佩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个破旧的沙发上。裴玉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故事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他的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带着一点不熟练的温柔,磕磕绊绊地念着那些他其实也不太认识的字。
      梦里的她抬头看他,看见他耳朵上那枚小小的银钉,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左耳,那个相同位置的耳洞,在梦里微微发着烫。
      然后她醒了。天还没亮,窗外是灰蒙蒙的一片。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听见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声响——脚步声,水龙头的声音,燃气灶点火的声音。裴玉起来了,在给她做早饭。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枕套上洗衣液的味道。是他买的,他连洗衣液都挑她喜欢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让那个味道填满整个肺腔。然后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说了很多年都没有说出口的话。
      哥,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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